妃子殺 086 朕的女人
儘管她如何裝得淡然大方,那說話之前下意識轉眼珠的動作,乾笑時眉眼彎曲的弧度,施苒苒再確定不過,這便是阿霽,九年前和她相依為命過的阿霽。
所以她才不顧尊卑禮儀去拽了她的手腕,撥開衣袖去看她手臂上本該有的印記。
可是沒有,那手臂光潔得宛若新生兒的細膩,那曾經畫在阿霽肌膚上的,招搖如鬼符的墨色紋身,絲毫不留痕跡。
舞年便也反應過來施苒苒這是在做什麼,她在找證據,可以證明她身份的證據。可她是不可能知道的,在舞年進宮之前,已將身上所有與相府小姐身份不符的痕跡都去掉了,包括大大小小的傷疤,包括阿孃親手刺上的紋身,都消失了。而如今除了鎖骨下的硃紅胎痣,她全身上下光潔如玉。
施苒苒吃驚了,她分明記得那痕跡就在阿霽左臂,分明記得當年她們朝夕相伴時,結拜為姐妹,阿霽也曾在她的左臂上刻下一模一樣的痕跡,而眼前的荊妃,怎麼會沒有。沒有回答舞年的話,施苒苒急忙拉了舞年的右臂來看,確然是什麼都不會有的。
適才反應過來自己犯了錯,施苒苒急忙倒退兩步跪下,低頭道:“娘娘恕罪。”
“放肆!”舞年厲聲,託著自己受傷的手腕,被施苒苒那麼一扯,疼痛便又蔓延開來。她是不會跟施苒苒廢話的,既然苒苒自己找了過來,這便是個機會,讓苒苒出宮,離開這個生死人肉白骨的地方。
門外候著的採香夏宜等人,聽見舞年這聲“放肆”,明顯是裡頭出現不妙的情況了,急忙到了內殿門口,夏宜低聲道:“娘娘?”
“進來!”舞年看了施苒苒一眼,乾脆利落地對採香等人命令道。
幾人從殿外進來的時候,舞年站起來轉了個身,右手扒在左手手腕上,咬著牙就當那手腕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的物件,用力一擰,把早就接好的手腕又給生生擰了個脫臼。
一下之後,便疼得虛脫,舞年無力地坐在榻上,額上密汗涔涔。
“娘娘!”採香快步走到舞年身邊,擔憂地看著她,舞年垂著手腕,完全不能動了,另一隻手指了指跪著的施苒苒,皺著眉忍痛道:“是她……她對本宮不恭……”
夏宜和秋舒一派護主的姿態,擋在舞年面前,同時厲色看著施苒苒。
施苒苒則更加驚慌,她方才只是拉了舞年的手臂一把,那一下力道並不算重,竟至於又將她的手腕擰脫臼了一次。
“娘娘恕罪,奴婢並非有意冒犯。”施苒苒懇切道。
舞年透過採香、夏宜、秋舒三道人牆朝施苒苒看去,道:“本宮知道你並非有意,但是本宮……夏宜,去向太后請示,本宮要將這女子逐出皇宮,本宮實在不想再看到她。”
疼是真的疼,心裡也是真的堵得很,舞年也是想念苒苒的,這麼多年過去,她竟也一點都沒有變,可是沒有辦法啊,她們重逢錯了地方,不管是為自己還是為了她,苒苒必須出宮。
夏宜有些猶豫,娘娘入宮以來一直比較寬厚,今日這個雷霆發得有些奇怪了。採香看舞年疼得已經無力了,小心提醒道:“娘娘,苒姑姑是彤史館掌事女官,謫出皇宮不能草率。”
舞年倚在榻裡的軟枕上,疼痛稍稍退去一些,轉眼看向採香,撐起力氣道:“本宮堂堂皇妃,連個小小女官都發落不得了?去,現在就去!”
夏宜瞧著舞年是真的生氣了,說來也是,自從那夜舞年遭汪泉襲擊,從鬼門外走了一遭回來,性情就稍稍變了些,對自家宮人還好,對外人已算不上多麼客氣,尤其是打了甄嬪那件事。
或許娘娘的脾性是真的變了,變了也是好的,反正宮裡是個欺軟怕硬的地方。
夏宜得令轉身朝殿外走,因為低著頭,走到門口的時候險險和一人撞個滿懷,卻是被那人身旁的王吉拉住了。
公儀霄看也沒看這冒冒失失的夏宜,大步朝舞年走過來,皺眉道:“是何事惹愛妃如此動怒?”
舞年揚著臉看見公儀霄,今日又是遭了什麼邪行,為什麼他總在這種時候出現。她不知道公儀霄是聽影衛說施苒苒來了霽月閣,因而專程過來是怕苒苒遭了欺負;她更不知道自己在公儀霄眼裡,現在就是個陽奉陰違居心叵測的奸細,他厭惡她,表面撐出來的笑容越是從容自然,心裡便越是厭惡。
而在舞年眼裡,她和公儀霄之間還停留在她差點死了那天,公儀霄抱著她說許她一日專寵,哪怕是專寵的期限總有一日,心情總能延續一陣子,他們之間已經改善了,她這樣以為。
既然公儀霄來了,也不用費力氣找什麼太后了,舞年用幾乎是撒嬌的姿態疼吟出聲,眸裡閃著淚花兒,“皇上,這婢子冒犯臣妾,臣妾的手又脫臼了。”
“唔?”公儀霄挑挑眉毛,掩著絲譏諷調笑道:“愛妃剛進宮時,吃了二十大板亦不妨事,在宮中養了一月,倒是越發地嬌慣了。朕看看。”
說著便走到近前來,拉起舞年脫臼的手臂,那一下沒什麼愛憐之意,疼得舞年呲牙咧嘴的。公儀霄一手端著她的手腕,一手握住她的手掌,看似溫柔憐惜,時則手上狠狠用了把力氣,“咔咔”兩個聲響,生生把舞年脫臼的手又給接上了。
舞年當時就疼哭了,咧著嘴絲毫不知避忌地哭了起來,另一隻手握成拳頭在公儀霄身上亂砸,就像那日鴛鴦浴時,恨不得跟這個弄疼了自己的人打一架。
公儀霄便又捉住了她另一隻手,咧開一側笑紋,俯首道:“這可不是床上,奴才們都看著,愛妃再對朕無禮,便休怪朕不念情分了。”
舞年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怎麼聽著公儀霄嘴裡的話這麼不對勁呢,他到底想說什麼,他來這地方幹什麼?
但是舞年有種感覺,今日這個事情不能再鬧下去了,若是公儀霄有心向著她,在跟她閒話之前,就會先將那傷了自己的宮女發落了,而且絕不是逐出皇宮這麼簡單。就像在明玥宮時,對採香那樣。
舞年不亂動了,在琢磨公儀霄話裡意思的時候,也顧不得手上疼痛了,眨眨眼,低聲問道:“皇上怎麼會過來?”
公儀霄撫摸著她的手背,唇角弧度莫測,溫存低喃:“愛妃還疼麼?”
“不……不疼了。”舞年擠出虛弱敷衍的笑容,始終覺得公儀霄不大對勁,這個時候他應該先發脾氣才對啊。哪怕他不心疼自己,都會裝裝樣子的。
公儀霄挑眉,將舞年的手放回她的膝上,轉頭看了眼施苒苒,問道:“怎麼回事?”
舞年的心往嗓子眼兒提了提,苒苒啊苒苒,你可千萬別說實話啊……
“回皇上,奴婢奉太后之意前來教授荊妃娘娘女課,並不知娘娘手上有疾,不小心弄疼了娘娘,請皇上恕罪。”
“嗯,”公儀霄淡淡應了一聲,道:“娘娘沒事了,你下去吧。”
太奇怪了,舞年覺得今日忒邪行了,公儀霄這是心情好,還是因為苒苒生得漂亮,所以網開一面?還有苒苒,果然沒有將她擔心的事情說出來,而且苒苒面對皇帝的時候,似乎並沒有十分膽怯畏懼的模樣,這是性格所致,還是別的原因?
施苒苒告身而去,公儀霄轉身看著舞年,目光瞟到放在桌上的小冊,拿起來隨手翻了翻。
舞年想起後面的那些春宮圖,急忙跳起來按住,乾乾地抽了抽眼皮,“這個,皇上還是不要看了……”
公儀霄淡淡一笑,早已經弄清楚了手上拿的是個什麼東西,隨手放下,柔柔撫摸舞年的側臉,壓在她耳邊低低道:“你知道那宮女是什麼人麼?”
舞年一愣,苒苒是什麼人,彤史館的女官,彤史館除了負責記錄各種妃嬪的侍寢和月信檔記,還有……調教妃嬪及皇子大婚之前床笫之事……多半會和皇室有染。
公儀霄偏頭看著她怔愣的表情,她知道舞年不會回答,而舞年對於施苒苒的身份,絕對不會知道的很少,否則她怎麼會在那日跟蹤苒苒,最後被引去了鴆園。這個女人從始至終都在演戲,現在竟長了這麼大的膽子,把主意打到了苒苒身上,她當真以為自己有把苒苒攆出宮的本事麼?
看樣子,苒苒現在正在做的事情,荊舞年和她身後的那些人,已經有些分曉了。
這張善於擺出無辜純善的臉,這雙貌似單純清澈的眼睛,不可多得的戲子,哼!公儀霄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她,如果可以,恨不得這一刻便直接掐死她。
再等等,她可以死得更有價值一些。
“她是朕第一個女人,”他在她耳邊低嘲,“你這個皇妃是朕給的,這宮裡的奴才你愛怎麼動怎麼動,朕的女人,你可以動一動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