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091 君梓無塵
似乎是那質子的聲音,舞年正沉浸在自己的黯然之中,並沒有注意那人說了什麼,公儀霄面色一凜,也知道那要死要活的正是衛君梓,而方才他憤怒時射出的刀片,並沒有注意準頭,也不知道究竟射中了什麼地方。
但是有一點公儀霄是確定的,這瓊花林此時此刻不應該有人隨便進來,衛君梓現在出現,是來幫舞年解圍的。這個臭小子,現在對她還不死心。
停下動作,公儀霄又重重捏了下舞年的下巴,咬牙道:“荊舞年,你還能招惹多少人!”
說著便從她身上離去,以內力封住叫囂的慾火,皺著眉朝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縱然再想要她,也不能急於這一刻,當年西涼覬覦楚滄,主動挑起戰爭,被先皇公儀渡鐵蹄碾回,並且順便攻陷了邊陲姜族一帶佔為己有。西涼王至今對此事耿耿於懷,只是怯於楚滄兵馬之威,不敢輕舉妄動,並將衛君梓留在楚滄做質子。多年下來,西涼王仍在想法設法尋找戰事由頭,北夷戰事剛起,如果衛君梓在現在這個時候出了事,難保西涼和北夷不會聯手,於楚滄是個應接不暇的大麻煩。
公儀霄看見衛君梓的時候,那好著紅衣的男子正躺在地上裝死,臉上有一道血痕,應是方才被刀片割傷的。
衛君梓的隨侍衛桐見著公儀霄過來,急忙行禮,又頓頓道:“皇上,質子昏過去了。”
公儀霄轉身朝來時的地方看一眼,心裡驀地騰起些遺憾,終究還是放她跑了。上次幫舞年輸氣所耗內力尚未補回,此刻用內力封住心火,著實不是那般輕鬆的事情。胸口悶悶發堵,公儀霄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多呆,幾步外俯首看著躺下的衛君梓,冷冷道:“公子要何補償,說吧。”
衛君梓聞言,蹭一下從地上跳起來,抬手在臉上傷口處蹭了蹭,而後伸出手去將手心的血遞給公儀霄看,悲悲切切道:“補償?皇上啊,小民這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花容月貌,如何賠得來,我……我還是死了吧。”
說著,又要往地上躺。
公儀霄早知道衛君梓是個潑皮無賴,反正人沒死,至於他打算在這裡裝死到幾時,公儀霄是不在意的。瞥了衛君梓一眼,公儀霄淡淡道:“今夜風色正好,瓊花飄豔,與公子來說確然是個埋骨的風流之地,朕便不打擾了。”
說著,大步朝瓊花林外走。
“唉……你,我的補償呢?”衛君梓從袖子裡抽了條絲帕出來,將臉上傷口捂住,趕著步子去追公儀霄。
公儀霄頓下腳步並沒有轉身,他因用內力封堵心脈的痛苦並不打算讓任何人看到,“你要什麼?”他冷冷地問。
“要秋舒。”衛君梓答。
“朕已經給過你一個秋舒。”
“你知道我要的是哪個秋舒,一句痛快話,給是不給?”
公儀霄挑了挑眉,嘴角銜出一味笑意,問道:“公子待這位‘秋舒’果是另眼相看,想是為她什麼交換都肯拿得出來?”
衛君梓一愣,乾脆利落道:“你又要什麼?”
“朕現在什麼也不想要,只是不妨提點公子一句,做過皇帝的女人,即使皇帝不想要了,也只能追隨更強的帝王,或者等哪一日公子做上了西涼王,才有資格與朕談這比交易。”公儀霄言罷,灑然而去。
和衛君梓淺交多年,對於衛君梓的脾性公儀霄雖是有些瞭解,但他心中一直有個疑問,西涼的王座衛君梓想不想要。但倘若它日西涼易位,公儀霄卻是希望那做王的人是衛君梓,起碼是個瞭解的對手。
衛君梓看著公儀霄走遠,只是撇嘴似笑而非笑,另一隻握緊的手心攤開,其中有一枚沾血的刀片。公儀霄方才那一招並未用全力,衛君梓不是接不住,他接住了,又自己劃破了臉,這是身為一個草包的覺悟。
從方才那二人的對話裡,衛君梓隱約弄明白了一件事情,公儀霄還沒有動過那女子。甚好甚好,為時尚未晚矣。
“讓飛燕舞燕來見我。”隨手扔了那刀片,衛君梓朝瓊花林中望了一眼,帶著衛桐離去。
※※※
瓊花林下,公儀霄走後,舞年仰躺了片刻,看到滿目飛花飄搖,透過枝葉間的縫隙,滿月高懸,星辰寥寥。
她渾渾噩噩地站起身,看著劍穗被拋遠的方向,腳步便隨之走了過去。她不知道那劍穗被公儀霄扔了多遠,會落在哪裡,只是低著頭仔細又仔細地尋找。
那是她的寶貝,就算公儀霄不稀罕,公儀霄否定它,也不願讓被別人撿到或者擁有。
林子不大,但是舞年找了很久,終於見到遠處掛了盞燈籠,附近光亮一些,也更方便她尋找。
抬頭時,見一素白身影立在燈下,面上一隻銀箔面具,正手握著打了同心結的劍穗,對燈而視。舞年愣愣地看著他,琢磨著怎麼開口把自己的東西要過來,那人便也轉頭淡淡地看向她,銀箔面具遮擋著他的表情。
舞年微微眯眼,只覺得這個有那麼點像……像公儀霄,下頜的線條和自然微彎的唇角,很相似。
而那人看著自己的目光微滯,旋即便移開了。舞年低頭看到自己被公儀霄扯開的前襟,雖然沒洩露什麼春光,但著實不成個體統。急忙背過身去,一粒粒繫上盤扣,再轉身時只看到他負琴離去的背影。
張了張口,舞年想叫住他,但目光飄到燈下一尾紅色,是那人將劍穗懸在了一處枝頭上。
舞年便放棄呼喚,走到枝下將自己的寶貝取下來,想說聲謝謝,卻沒有開口,心裡只輕飄飄地拂過一個名字,“無塵”。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想是個超脫淡薄之人吧。
※※※
公儀霄回到九華殿,除了雪瓊和風朗,其它人均被打發在外,這才撫著胸口吐了兩口血,皺著眉擦了唇邊血跡,心火卻仍是難以消除。
公儀霄飲下養心茶,風朗猶豫半晌,終是道:“皇上,您受了內傷,今夜竹舍之事還是由屬下代勞。”
公儀霄搖頭,淡淡道:“雪瓊,你去外面守著,無需通報,任何人不得進來打擾。風朗,你先到竹捨去,若有異動,立時前來稟報。”
兩人領了命走出去,公儀霄盤膝閉目坐在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竹舍裡的那隻無面鬼,多年前中了奇毒,每到十五便會毒發,公儀霄尋遍良醫,才找到勉強讓他活下去的辦法。毒發時取鴆毒讓那人飲下,兩毒相攻,會使那人在短時間內發狂,其時瘋狂嗜血,唯一能阻止他幫他把毒效排除的方法,就是陪那個人打架。
而那無面鬼身手了得,加上毒發時候沒有常性,尋常人本就招架不了,可便是能招架的,在打到酣暢瀕臨生死的時候,難免不為了自保而傷害到對手,公儀霄不相信任何人,只有他,就算是死在那人手中,也絕對不會傷害那人。
※※※
舞年把劍穗收進袖中,走出瓊花林,採香和夏宜還在等她,一道回了霽月閣,舞年的心情很恍惚,腹部隱隱傳來些灼熱的感覺,身上也沒什麼力氣。
回到霽月閣便想睡下,剛卸了妝外頭便有人通傳,喜鶯公主來了。
舞年進宮一個多月,和宮裡的人基本沒什麼交情,更不要說是常年住在宮外的公主了。便也不知喜鶯過來幹什麼。
公主進來的時候,採香最是熱情,想是和這位喜鶯公主非常熟悉。舞年想了想,喜鶯那麼在乎姚皇后生前養的那隻狗,大約是和姚皇后交情不錯。
而喜鶯也正是抱著狗進來的。
舞年不怕狗,但是這隻狗咬過自己,看見它的時候就覺得手臂發緊。同喜鶯行了禮,舞年禮貌地開場:“公主駕臨,霽月閣蓬蓽生輝。”
喜鶯咧嘴無所謂的笑笑,揮了揮手,和和氣氣道:“荊嫂嫂不必同我客套這些沒用的,上次小白咬了嫂嫂,我今日是專程帶它道歉來的。”說著撫了撫懷裡小狗的脖子,“是不是,小白?”
舞年抿唇笑開,這公主是活潑的性子,大家都看得出來,大約也不在乎宮裡那些繁文縟節。只是狗能如何道歉,看來不過是個串門的幌子罷了。
“它叫小白?”舞年問道。
喜鶯眼珠轉了轉,道:“隨口叫叫罷了,對了採香,它叫什麼名字來著?”
採香道:“皇后娘娘看它額上有塊半圓黑斑,似殘月,便取名子缺。”
“子缺?不好不好,太不吉利了,”喜鶯說著看向舞年,笑嘻嘻道:“不如荊嫂嫂給它取個名字,就當是與它冰釋前嫌了。”
冰釋前嫌,看來這喜鶯公主還真是拿這狗兒當個人在養麼。被她一口一個嫂嫂叫著,舞年有些不自在,看公主那模樣是不好拒絕的,於是笑著敷衍道:“吉利的麼,那叫招財好啦。”
喜鶯想了想,又點點頭,將懷裡的小狗放了出去,“好了招財,你去玩吧。”說著,又拿了些架子出來,將殿裡伺候著的宮人都打發了出去。最後最後,拉著舞年在榻上相對而坐,眯起眼睛道:“今日過來,其實是有些問題想請教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