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經訣 第390章

作者:我願兜兜

“不……不好了……”

一個一臉驚恐和絕望計程車兵,連滾帶爬從長街的遠處跑來。

張殘不由皺起了眉——眼下軍兵計程車氣前所未有的高漲,這個不長眼的傢伙卻從老遠就狂吼“不好了”。真要嚴格說起來,這傢伙這樣的行為,輕則被打個幾十大板,重則甚至會被砍頭。

畢竟那時候的人是很迷信的,出征之前一定要有個好彩頭。所以這“不好了”三個字,太過晦氣了。

“叫喚什麼?爹死了還是媽死了還是爹媽都死了!”

張殘劈頭蓋腦就是一嗓子咆哮。

“有……有幾百蒙人,從西門殺了進來……”

那士兵的臉上不僅是惶恐,更是絕望。

張殘斷然道:“這怎麼可能!西門有我重兵把守,兼且牆高河深,只吊橋可供出入!最近全城戒嚴,蒙人難不成全部飛進來的?”

那士兵張大了嘴巴,看樣子似乎呆了一樣。張殘見他這個樣子,又氣又惱,上去左右開弓啪啪兩巴掌:“再胡說八道,老子一刀宰了你!”

那人被張殘兩巴掌打得頭矇眼花,但是卻是回過了一點神:“是……是談蛟帶人作亂,放了蒙人進來……”

張殘腦袋嗡地一聲,徹底愣在了那裡。

因為木小雅之故,張殘大下辣手,將談蛟廢成了太監,並且也逼死了談蛟的父親談桂文,徹底砸了洗劍池的招牌。

當時因為張殘敬重談桂文,兼且談蛟武藝低微,勢單力薄,所以張殘給他留了一條活路。

哪曾想,這個張殘幾乎都要將之遺忘的小角色,卻在背後給了張殘致命的一刀!

不用想,談蛟肯定是暗中與蒙人勾結,商定城破之後藉助蒙人的勢力取了張殘首級此類的條件。

但是張殘現在卻連咬牙恨他的念頭都升不起來,卻是轉過頭,呆呆的看著聶禁。

聶禁的動作一直未變,仍舊是剛才鼓舞著士兵計程車氣那樣,一把唐刀斜指著青天,夢離剛給他披上的紅色披風也在層層疊疊的殺氣吹拂下,烈烈作響。

然而他的臉上,那原本的信心滿滿和凜冽的森然,此時變得呆滯,或者說一種絕望的麻木。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即使是再沒有眼光的人,也能從一張張大同府軍兵的臉上,讀出“怎麼會這樣”這五個字。

就在幾個呼吸前,這些人還看到了勝利的曙光,還受到聶禁的感染後覺得全身都充滿了力量。而幾個呼吸之後,他們的感覺,很“神奇”地經歷了從天堂的美好到地獄的絕望這樣的轉換。

“我們去擋住他們!”

值此關頭,居然是金倩先沉穩了下來,率先出聲。

然而無論是張殘還是聶禁,乃至成百上千的大同府軍兵,都仍舊呆若木雞。

“都傻了嗎?”

周心樂也叫了一聲:“要不大家就在這裡站著,等著蒙人把我們像是殺雞屠狗一樣全部殺光!”

然而仍舊沒有一個人說話。

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金倩和周心樂沒有親眼見識過蒙軍的勇猛,所以不知道蒙軍的可怕。

毫不誇張的說,蒙軍的戰鬥力,是張殘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為強大的軍隊!即使之前己方處於高牆之內的防守,依然不能從蒙人手中佔到便宜。若非每每在關鍵的時刻,有聶禁挺身而出力挽狂瀾,那麼曾經號稱固若金湯、被侵犯無數次都安然無恙的大同府,根本不能在蒙軍的強攻下撐住半天。

正面與蒙人交鋒,至少眼下的這支軍兵,只會被蒙軍在玩笑間摧毀成齏粉。

“我們守不住了!”聶禁終於開了口。

斜指蒼天的唐刀,也拖到了地上,就像是一個倔強而驕傲的人,最終垂下了他寧折不彎的頭一樣。

聶禁笑了笑,但是這麼難看的笑容,萬幸夢離不再,不然肯定會對聶禁的印象大打折扣:“諸位逃命吧!千萬別分散,一起殺出西門去!聶某會在這裡為諸位擋住蒙人的正面攻擊!”

言罷之後,聶禁沒再理會諸人,握著唐刀,邁步向城牆之上走去。

士兵們鬨然之間亂作了一團,彼此交頭接耳著。

張殘心裡憋得難受,這本來該是一場可歌可泣的反擊勝利,但是到了現在,卻因為一個卑鄙又無恥的小人,將這即將到來的勝利化作了一場無窮的災難。

“談蛟!”

張殘終於唸叨出了這個名字,咬牙切齒地說:“老子真該將你碎屍萬段再挫骨揚灰!”

交頭接耳的低聲翁鳴,張殘只覺得一陣煩躁,嚷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逃命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我們的家在這裡,我們的家人在這裡,我們能逃到哪裡去?”一個面色剛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我們死,也要死在大同府裡!”

“對!我們死也要死在大同府裡!”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同府的軍兵,居然在這最後一刻,又重新變得慷慨激昂。

情緒最能感染人,其中本來還有不少猶豫不決的軍兵,在聽到這樣的話後,臉上也是咬牙切齒了起來,變得有些猙獰!

不過這種猙獰,此刻真的好生附有男子氣概。

“諸位逃命去吧!”

又是那個剛毅的中年人說道。

張殘剛動了動嘴,那人卻是看著聶禁,有些崇敬地說:“只要他能活下去,我相信,在將來的某一天,就一定能夠為我們報仇!”

張殘再次動了動嘴,還沒有說出話,那人哈哈一笑:“別猶豫了!男子漢大丈夫,哪來這麼多婆婆媽媽!”

張殘鬱悶得長嘯了一聲,然後抱了抱拳,這似乎是張殘第一次為了一個陌生人而語氣顫抖:“諸位別了!”

而後張殘衝了過去,一把抓住聶禁的胳膊:“我們走!”

聶禁倏地回頭,一雙虎目滿是不甘心的通紅,張殘又喝道:“我們走!總有一天,我們會殺回來的!”

聶禁緊咬著牙,忽地也是怒目圓睜,仰頭朝天:“啊——”

這一聲嚎叫,劃破長空,震徹空谷,即使方圓數十里之外的鳥兒,恐怕也會被驚得展翅高飛,遠離這噩夢一般的地獄之地。

然後聶禁二話不說,也沒有去看對他抱著崇敬與欽佩目光的所有軍兵,低著頭穿過了人群。他的腳步很從容,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刻意的保持著這種步調。

早有人備好了馬匹,聶禁、荊狼、顧所願父女、那華山派子弟以及金倩等五名高麗人,全都翻身上馬。

張殘看著周心樂,輕聲問道:“你不走嗎?”

周心樂笑著說:“張兄是在關心我嗎?”

張殘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周心樂咯咯一笑:“張兄應該很不可置信,像我這樣的壞女人,怎麼可能有選擇去死的勇氣,對吧?”

張殘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以對。

“這裡是我的家。”周心樂輕笑了一聲,然後誠懇地說:“張兄保重!”

張殘幹嚥了一口唾沫,看著眼前的周心樂,忽然之間,對她的怨恨全都消散不見。下一刻,張殘也不知為什麼,把她抱在了懷裡,拍了一下她那柔若無骨的肩膀:“周姑娘保重!”

周心樂並沒有推開張殘,反而輕笑道:“擁抱居然這麼神奇,因為我感受到了張兄此刻的真情。”

回想起那些仇,那些怨,人這一輩子,究竟圖的是什麼?

張殘不禁再度生出這樣的感慨。

而後張殘大步流星,翻身上馬。

剛才那中年漢子正在輕撫著這匹駿馬的前額,目光中滿是深情地說:“這匹馬兒伴我有七年之久,它就像是我的妻子一樣。”

又撫了兩下後,他堅定地衝著張殘,殷切地說道:“現在,請張大俠騎著我的老婆,帶著我的祝福,飛向那片自由的天地!”

張殘重重地點了點頭:“老哥恩義,舉世無雙!”

“駕!”

幾個人齊齊揮舞長鞭,策馬而行。

“讓我們為幾位開道!殺!”

那中年漢子一聲暴喝,緊接著一大半大同府的軍兵,全都疾奔在這十數匹駿馬的身後,湧向了西門。

剛剛轉過長街口,便見到一隊蒙人手持著彎刀,所過之處無論是稚子黃牙,還是老儒婦女,全都毫不留情的劈殺,血流成河。遠遠的看過去,蒙人所過之處,就像是有人鋪了一層鮮紅的地毯在迎接他們的到來一樣。

喊殺聲和尖叫聲使得場面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殺!”

身後的軍兵見蒙人如此屠戮他們的親友,早就義憤填膺怒髮衝冠,對於蒙人的懼意,此刻再也蕩然無存,不復存在。

短兵相接,張殘清楚的聽到金倩的驚異聲。

是的,像金倩這樣的高手,眼力何等高明。只是兩軍一觸這瞬間,便看到了蒙人那碾壓式的推進。

聶禁仍舊是一馬當先,藉著駿馬的衝擊力,更是如一根尖銳的長矛一樣,勢如破竹,所過之處,所向披靡。

唐刀那實質性的刀芒掠過,血肉翻飛,更見狀況之慘烈。

張殘等人隨在聶禁的身後,自然壓力少了許多。

等到衝出這隊蒙人,壓力驟減之後,聽著身後悽慘的叫聲,張殘忍不住回頭望去。一瞥之下,卻剛好看見那個剛毅的男子,被一名蒙人的彎刀削飛了首級。

頭顱飛在半空數丈之高,落地後紅白之物迸裂了一地。

張殘強忍著勒馬回頭的衝動,繼續前奔。

西門處也有蒙人把守,而守在城牆之上的蒙人,更是張弓搭箭,見了張殘等人策馬而來,一道道箭矢以洞穿鐵石的強大威力,灌頭而下。

所謂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張殘等人為了節省體力,並沒有顧及馬兒,只能任由蒙人精準的將馬兒射殺。

落地之後,數人更是片刻也沒有耽誤,提氣縱身,朝著西門而去。

要知道蒙人偷偷從西門殺進,絕不可能大張旗鼓,不然的話,城中的軍兵不可能沒有覺察。也萬幸蒙人人手欠缺,不然的話,倘若數百名蒙人齊射,張殘等人肯定會被射成篩子。

張殘眼尖,也可能是分外眼紅的仇人見面,他指著城牆上的談蛟喝道:“談兄有禮了!張某再臨大同府之日,便是談兄命喪之時!”

談蛟也是滿臉的怨怒,嘶吼道:“那要看你有沒有命活著逃走!”

話還來不及說,第二輪箭雨已然臨頭。

張殘長劍連挑,磕飛幾隻箭矢,但是不用張殘說話,李越都駭然道:“這箭矢上好大的力道!”

也就是張殘等人個個修為不俗,雖然顧如雨武功稍欠,但是一左一右有聶禁和顧所願掩護,幾個人有驚無險的躲過這一輪箭雨後,來到城門之下,與把守城門的數十名蒙人短兵相接。

不用說,誰都知道此時需要爭分奪秒。

聶禁和顧所願的一刀一劍,根本沒有留下半點餘力,一時之間刀光劍影,縱然蒙人的素質再高,因為人手不足,哪能抵得住這兩名高手的全力出擊!

當張殘等人順利衝出城門之後,卻見更多的蒙人正貼著護城河,朝此地狂湧而來。

這一刻,張殘等人真的感受到了生死一線的危及。

若是他們剛才再慢半步,就會被這些繞路而來的蒙人前後夾擊。屆時或許除了聶禁和顧所願,其餘的人全都會交代在這裡。

聶禁都有些急了:“快跑!”

其實不用他說,至少張殘比誰跑得都快。

而蒙人則是分出了一支足有百人的軍兵,咬著張殘等人的足跡便追了過了。

如果真的只是和這支百人的軍士拼下去,誰勝誰負,還真的不好說,甚至是張殘等人的勝面更高。

但是交手之後,張殘等人的速度肯定會被拉下,那麼更多的蒙人圍剿上來的話,任誰都是十死無生之局。

張殘等人都不是什麼特別心高氣傲的人,就算顧所願一派掌門的身份,也是沒有任何猶豫的前行直奔。

李越對大同府的地形瞭如指掌,指著左側道:“十里之外,便是群山!”

山中的地形複雜,路徑又崎嶇曲折,再加上張殘等人個個技藝不俗,那裡便是反擊的絕佳地形。

再者,若是這批蒙人真的“孤軍深入”的話,受了一肚子鳥氣的張殘等人,更加不會介意拿他們的人頭祭奠。

真希望他們追上來!

張殘惡狠狠地回頭望去。

依稀之間,這隊蒙人的頭領張殘只覺得似曾相識。

細細一想,張殘才發現,不久之前,曾和他在那不來臺的營帳里豪情對飲過。當時張殘還覺得,這個人好生好爽,和他做朋友,一定是一件很舒心很快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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