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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穿殘漢 第一百三十四節 亙古未有

作者:黑色柳丁

第一百三十四節 亙古未有

“亙古未有!”

哪知郭嘉非但沒有附和,反而揚起劍眉糾正道,“文若此言差矣,吾家主上便為男兒,亦是亙古未有!”

眼見郭嘉竟給予蔡吉如此高的評價,荀彧一時間愣在當場不知該如何搭腔才好。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還浮現出了市井之中有關郭嘉與蔡吉的某些曖昧傳聞。當然這些念頭一閃而逝,因為荀彧相信郭嘉絕不會‘色’令智昏。所以荀彧最終只是靜靜地望著郭嘉,等待他進一步的解釋。

迎著荀彧那雙飽含質疑的眸子,郭嘉不慌不忙地開講道,“吾家主上,開科取士,均田給民,創制立法不下管商;審時度勢,倡議分封,捭闔堪比蘇張;治軍有道,運籌帷幄,討賊伐逆功蓋皇甫。此等允文允武之明主,豈非亙古未有?”

莫看郭嘉當著荀彧的面將蔡吉一路誇上了天,可有一點他並沒有提及,那便是“齊侯擅機關術,造水車,鑄火炮,智不輸墨翟。”不過就算郭嘉為保密火炮故意不提蔡吉在技術上的造詣。光是他這會兒所例舉的三大項儼然已令荀彧情不自禁地點起了頭。畢竟郭嘉的措辭高調歸高調。內容卻並無不實之處。在他人眼中蔡吉確實開創了開科取士。均田給民等一系列新法,並由此被世人尊稱為‘女’中管子。而她此番更是借分封之名聯手各方諸侯豪強撬動天下大局,其影響正如郭嘉所言堪比昔年蘇秦、張儀“合縱連橫”。至於軍事方面蔡吉固然是弱於曹‘操’等人。但她所率的齊軍終究是打敗了自立為王的袁紹,說其功蓋平定黃巾之‘亂’的皇甫嵩倒也並不為過。不論‘性’別是男是‘女’,一個人只要達成以上任何一條都足以青史留名,更不用說是三條全佔滿了。

然而正是認識到蔡吉具有超凡的才華。荀彧才更對眼下的局勢痛心疾首,進而憤然感慨道。“齊侯乃天縱奇才,若虔心輔佐漢室橫掃四方,還天下太平,定能如伊尹、周公青史留名。豈可為一己之‘私’。分疆裂土,陷天下蒼生於戰國之苦!”

郭嘉的這聲反問可謂一針見血。不是每個臣子都能成為伊尹、周公,也不是每個君王都擁有商湯、周武的‘胸’襟。荀彧當然清楚依劉協的氣度無法駕馭曹‘操’、蔡吉那等才華橫溢的臣子。事實上,莫說商湯、周武,劉協甚至都趕不上宣帝劉詢。至少宣帝劉詢面對霍氏一族囂張跋扈,殺妻害子,依然能做到伏低做小,隱忍不發,直至霍光過世,才動手鏟除霍氏。

不過劉協在荀彧眼裡並不是問題。伊尹、周公、霍光這些人物之所以會被人擺在一起相提並論,除了他們都是權相之外,還因為他們都幹過一件事,那便是自主“行廢立事”。既然某人不適合龍座,那便換能者居之。至少那樣還能保住漢室大統一的格局。

一旦打定了主意,荀彧的眼中迅速閃過一絲寒光,旋即壓低了聲音向郭嘉提議道,“當今天子懦弱無能,不辨賢愚,致使天下分裂,漢室將傾。不若便由齊侯與曹公效仿伊霍,另擇宗室擁立為帝!”荀彧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見郭嘉低頭凝思並沒有搭腔,又趁熱打鐵道,“至於孫策、劉備之流,可借分封之名,將此二獠引入京師,一網打盡!”

誠然荀彧以生動的語言為郭嘉描繪出了一片‘誘’人的前景,此時的郭嘉卻只是抬起頭淡然地反問道,“文若還記得桑霍之爭乎?”

郭嘉所提的桑霍之爭中的“桑”即桑弘羊,“霍”即霍光。話說當年漢武帝臨終前指定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四人為輔政大臣,一同輔佐時年八歲的漢昭帝。桑弘羊出身洛陽一戶富商家庭,論家世自然是比不上霍光、金日磾、上官桀三者來得尊貴。但他的個人能力極強,堪稱天縱奇才。在武帝大力支持下,桑弘羊先後推行算緡、告緡、鹽鐵官營、均輸、平準、幣制改革、酒榷等經濟政策,同時組織六十萬人屯田戍邊,防禦匈奴。然而桑弘羊最終卻因與霍光政見發生分歧,並被捲入燕王劉旦和上官桀父子的謀反事件,牽連被殺。

桑弘羊和霍光之間的爭鬥證明有才華的權臣和帝王一樣都是一山容不得二虎的生物。因為權臣要想推行新政,實現抱負,就必須攬大權於一身,絕不允許有其他雜音存在。無怪乎,郭嘉一提“桑霍之爭”,前一刻還口若懸河的荀彧立馬就沉默了下來。其實蔡吉早在昔年進京面聖之時就曾放話“本府有管仲之才,卻不知司空可有鮑子遺風。”當時荀彧只是覺得蔡吉太過狂傲,如今回頭看來那‘女’娃兒確有狂傲的資本。

既不願意以‘春’秋五霸自居,又不願意與曹‘操’同殿為臣攜手輔佐漢帝,那剩下的答案顯然只有一個。

一番深思熟慮過後,荀彧終於艱澀地張口問道,“奉孝決意輔佐蔡氏奪江山乎?”

面對荀彧的誅心之問。郭嘉信手自棋盤上捻起一枚棋子道,“餘等百年之後,亦為後世楷模,便是另闢蹊徑,創亙古未有之制又如何?”

郭嘉的答覆固然是讓荀彧意識到他今晚註定說服不了自己這位老友了。然而那句“餘等百年之後,亦為後世楷模”卻在不經意間再次‘激’起了荀彧內心深處近乎要被磨滅的鬥志。

翌日一早,荀彧一反常態親自護送郭嘉與魯肅入宮面聖。從而平息了外界有關他反對天子遷都的傳言。而身處內廷的劉協哪裡知曉他差一點就要被人拉下龍座。此時的他儼然已是深陷即將脫離虎口的喜悅之中。面對代表蔡吉、孫策進京面聖的郭嘉、魯肅。龍顏大悅的劉協。當場金口一開賞賜二人‘玉’如意各一柄以表彰二人心繫漢室。只不過由於皇室財力有限,這御賜之物只能暫時靠丞相府友情贊助。

救父心切的曹昂哪兒會在乎這點身外之物,在替劉協撐完場面後。他當夜便在相府內擺下酒宴為郭嘉、魯肅二人接風。郭嘉本就出身潁川,席間自然是與昔日的汝潁同‘門’推杯換盞,如魚得水。便是來自江東的魯肅亦是坦‘蕩’豪爽,妙語如珠。不墜楚士之名。

然而這些其樂融融的景象僅是表象而已,隨著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曹昂終於忍不住探身向郭嘉問道,“沛郡與南郡相隔千里,齊侯與吳侯十月南下會否為時晚矣?”

曹昂此話一出。周遭作陪的曹營文武紛紛跟著豎起了耳朵。說白了曹昂之所以會相應蔡吉的倡議放天子出宮親政乃至遷都,就是想救出受困當陽的曹‘操’。倘若這會兒蔡吉和孫策的聯軍不能及時趕到荊州,讓劉備攻破當陽置曹‘操’於死地。那豈不是前功盡棄。畢竟依尋常的行軍速度,從沛郡到南郡往往得耗費兩個月的時間。

此時在眾人注視之下。就見郭嘉手持酒盞,帶著‘迷’離的眼神衝曹昂微微一笑道,“執金吾莫憂,沛郡與南郡雖相隔千里之遙,然以幽州突騎之腳程,令弟現下定然已抵荊州。”

原來蔡吉那日在豐西澤與孫策達成同盟後,未免夜長夢多她一面派遣郭嘉、魯肅進京面聖,一面則讓曹丕、孫權二人率領一隊突騎先行南下與南郡的曹仁取得聯繫。這隊突騎共三百人,每人配兩匹釘有馬掌的戰馬輪換著騎。一路上曹丕曹家子的身份令這支聯軍在曹軍境內暢通無阻,而孫權則對荊揚兩地的捷徑水道瞭如指掌。如此這般日夜兼程,曹贗孫權最終在建安八年的十月末渡過漢水抵達位於長坂坡的曹軍大營。

“不愧為幽州突騎,旬月間便由沛郡抵達南郡。”等候在曹營外頭的孫權,望著對面迎風招展的“曹”字戰旗,不禁對胯下的戰馬讚譽有加。可一想到任務完成後,這些來自幽州的戰馬就要歸還齊軍,他又隱隱有些不捨。

曹丕見孫權眼‘露’貪婪之光,心知對方定是打起了齊軍戰馬的主意。然想到自己還需要藉助孫氏兄弟的威勢向劉備施壓救出父親,他只得強壓下心中的不滿,拱手向孫權做小伏低道,“赤壁一戰家父損兵折將,故曹營上下對貴部成見頗深,稍後若有無禮之處,還請仲謀見諒。”

回過神來的孫權裝腔作勢地重重拍了拍曹丕的肩膀大笑道,“無妨,無妨,餘既受命南下,自當以大局為重。”

且就在孫權活力充沛的笑聲充斥天際之際,對面曹營緊閉著的吊橋終於放了下來,就見一員鮮衣怒甲的虯髯大將躍馬而出,正是徵南將軍曹仁。同時緊隨其後的還有議朗司馬朗以及曹彰、曹植倆兄弟。

“二哥!”“二哥!”

眼見久未謀面的曹彰、曹植雙雙歡呼雀躍著飛身下馬,一路朝自己本來,曹丕頓覺鼻子一酸,翻身下馬快步上前一把將兩個幼弟摟在懷裡。與此同時足足壓抑了三年的情緒也隨著喜悅的淚水一同盈眶而出。

曹仁望著曹家三兄弟在轅‘門’前抱頭痛哭,心情亦是五味俱雜。一方面曹丕的出現代表著蔡吉會出手援曹。另一方面依曹仁對曹‘操’的瞭解,他家丞相恐怕並不願意接受蔡安貞的這份“救命之恩”。因為照孔融等人的說法大公子此番是以讓出天子為代價方才換得蔡吉出手相助。

趁著曹仁兀自感慨,曹家兄弟抱頭相認的檔口,司馬朗卻是徑直走到孫權面前拱手施禮道,“敢問這位郎君可是吳使?”

孫權見司馬朗身形修長,氣度不凡,趕緊收斂起看熱鬧的心思,下馬還禮道,“在下吳侯之弟孫權,字仲謀,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原來是仲謀公子。失敬,失敬。在下議郎司馬朗,奉天子之命,南下調停曹劉之爭。”司馬朗一面客氣地自報家‘門’,一面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孫權。話說早在出京之前,司馬朗便已從吳碩口中得知蔡吉與孫策結盟聯手倡議“天子遷都,諸侯分封”。但當時的他對吳碩的一家之言始終心存疑慮。直到此刻親眼見到曹贗孫權所率的齊吳聯軍,司馬朗這才相信蔡孫兩家確如吳碩所言已然結成同盟,同時也暗自慶幸他這一次押對了寶。

另一邊孫權聽聞司馬朗乃天子使臣,不禁微微一愣,心想天子下旨好生迅捷,若曹‘操’已然脫困,那大哥和齊侯豈不白來一趟。想到這裡,孫權便試探著向司馬朗問道,“議郎既已攜聖旨南下,想必曹丞相已然脫慄?”

孫權此話一出,曹丕也隨之抬頭朝曹仁問道,“子孝叔,父親現在何處?”

面對孫權和曹丕的連番追問,司馬朗與曹仁略顯尷尬地‘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不瞞二位公子,丞相尚未自當陽脫困。”

聽聞曹‘操’還被困在當陽城中,曹丕立馬怒目圓睜道,“劉備敢抗旨不尊!”

“非抗旨不尊,是不予答覆。”司馬朗無奈地糾正道。其實劉備對身為天子使臣的孔融和司馬朗還算是客氣,只是對他們帶來的聖旨卻始終持拖延的態度。

正當眾人提及劉備之時,忽見一員小校自轅‘門’一溜小跑到曹仁跟前稟報道,“稟將軍,劉營遣使來訪。”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