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善弈者

作者:沉僉

宣宗光化四年,正月十六,依舊飄著鵝毛大雪,上元佳節的大紅燈籠尚未熄滅。

那一年,我五歲。

手腳已在深山雪地裡凍得有些麻木,我靜靜地站著,看著父親和一個穿黑衣的年輕男人在不遠處說些什麼?默默地想起離開京都前裴遠來看我。

那天,裴遠對我說:“你別和叔父賭氣了,還不至於。”

我只好苦笑:“你也當我是為了一隻狗麼?還真不至於。”

那是年前,歲末寒冬,又是流民困厄之時。父親帶我去收容營所走訪慰問,殺了我的韓盧給流民烹食。

韓盧是我從記事起便養在身邊的狗,它有一雙沉靜又警醒的眼睛。我常覺得狗也是會笑的,每每我摟住它的脖子,都能感覺到忠實又溫暖的脈搏。

可父親卻逼我親手殺了它。

我那時不依,被父親狠狠打了一頓,將我和韓盧關在一間不透光的黑屋子裡。他不給我們飯吃,也不給我們水喝。

熬到第二次聽見遠處嘹亮雞鳴的時候,我終於隱約明白,如果我不殺了韓盧,父親不會放我出去。他寧願餓死我,也不要一個連一條狗也殺不了的沒用兒子。

於是我殺了韓盧。為了我要活下去。

直到許多年後,我一直都記得那天,已經因為飢餓與缺水而頭暈的我,把一條同樣飢腸轆轆的狗抱在懷裡,用乾裂的嘴唇最後一次親了親它的額頭和耳朵,然後,一刀割開了它的喉管。

韓盧只嗚咽了一聲。它到死都沒有咬我。可我看見了,它瞪大了雙眼,淚水澄清。

那之後的幾個月裡,我沒和父親說一句話。

連母親都忍不住凝重了神色。“你怎能為了一條狗不敬家長?”她一邊責怪我一邊抹淚,紅著眼圈說我:“真是孩童無知最傷人,做爺孃的心,你哪裡懂。”

我那時很氣悶。誠然年幼的我確實不懂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麼?但他們卻也沒有懂我在想什麼。

我並不是為了一條狗。我只是,痛恨那半點不由自己做主的無力感,以及,向如同摯友的愛犬出刀的自己。

臨別那天,裴遠嘆息著勸慰我:“別那麼倔了,少吃點苦頭,早些回來。”

我只能還他微笑。沒有人天生願意與自己的爺孃不睦,可即便那種倔強真是可笑又無用的,我也想竭力多握住一份自我。至少會讓我稍微安心一些,覺得自己還是一個獨立的完整的人,不是一片隨風的葉、一滴逐浪的水、或者誰手中捆著繩索的皮影。尤其是,在那樣一個連自己將要被帶去何處也不知道的時候。

直到跟著父親上了青邙山,我才知道,父親是打算要將我丟在山裡,大概,很久都不會讓我下山去。

有一瞬間,我很害怕,困惑又茫然,彷彿自己遭到了遺棄。

我扭頭看那個被我稱為“父親”的男人。他高大而又嚴肅,冷得像一塊冰。我常會覺得,父親只想要一個不會偏離既定軌道的繼承者,而不是一個兒子。他從不問我的意願究竟如何,只是一味的要求和安排,並叫我必須接受。

可他竟要將我丟下了。

我看著他向我走來,忽然有些微戰慄,憤怒而恐懼。但我那時告訴自己:只是因為天太冷。於是我固執地扭過頭去。

我能感覺到,父親在我身旁僵立下來,長久的靜默,而後,驟然空虛。

他走了。是真的走了。

我猛又著了慌,急忙扭頭去找,卻只看見那個背影孤單的離去,在大雪山道上漸漸遠逝。

一剎那,鼻息痠麻。

“真是個狠心的傻小子!”

我聽見身後人的嘆息,回頭看見那黑衣男人已走到我身旁。“你不懂他對你的愛,但那並不代表他不愛你。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你足夠勇敢堅強,有能力應對一切,保護自己在大風浪裡也能平安地活下去。”他這麼對我說。

“你也是個說客麼?”我從他的眼睛裡看見我的敵意流露。

他爽朗地笑,蹲下身去平視我的眼睛,伸出手道:“我是巽己,從今日起是你的老師,小公子。”

“巽己?這也算是名字麼?”我挑剔他。

那人或許是驚訝了一瞬,頓了一頓,望住我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才笑道:“我叫傅昶。但你知道就好,你只能喊我老師。同樣,你是公子,我知道就好,我只會喊你阿赫。”然後他忽然伸手,拎貓崽一樣吊著我的後領將我拎了起來,抗在肩上。“現在,先去把自己弄暖和,然後去見你的師兄們。”他這樣“命令”我。

我閉起眼深吸了一口氣,頓時,胸腔裡冰冷浸潤,神思清明。也好,既來之則安之。無論如何,我都得走下去。

半個時辰後,我見到一群孩子,暗自一數,約摸三十來人,多數七、八歲,少幾個五、六歲的,絕大多數比我大。這個年齡的孩子都長得很快,一歲一個模樣,我站在他們中間,頭一次竟覺得自己瘦弱而幼小。

父親收羅這麼多孩子在這山裡,這事忽然讓我覺得有些可怕。我其實隱約知道,父親身旁有幾個神出鬼沒的家將,只聽他的差遣,替他辦事。傅昶想來也是其中之一。

或許父親是在物色後備軍。我才如是想,冷不防身後風起,猛一個踉蹌向前撲倒下去,跌了兩步才穩住,回身時,卻看見一個高壯些的孩子正抱臂望著我笑。

“不知道新來的該怎麼打招呼麼?”他眉眼裡全是挑釁。

這是一群在街頭巷尾流浪、浸著痞子習性活下來的孩子,求活的艱難讓他們比任何人都懂得順服,也比任何人都懂得跋扈。

我下意識去看傅昶,意料之中地沒有看到,再看四周,一雙雙眼裡,除了興災樂禍,便是麻木。老師不在,才好放肆手腳。

“你聽不懂人話麼?”那稱王的大孩子伸手又在我肩頭推了一把。

父親便打算讓這樣一群渙散的小痞子做他日後的部將麼?我忽然覺得好笑,轉身兀自便走。

“喂!”那大孩子似乎覺得受到了無視和侮辱,兩步追上前來,扣住我肩膀向後一擰,用力便是一拳。

我本能偏頭躲開,還一拳,正打在那孩子肚子上。

那孩子“嗷”得痛呼一聲,向後退去。

我端拳也後退兩步,靜觀形勢。此時此地,我是初來乍到的新人,情勢不明,於己不利,不宜冒然生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此罷手,那就算了。

但那孩子卻大叫一聲,跳起來猛撲上前。

自討苦吃,與人無憂。

那一瞬間,我腦海裡閃過的就是這八個字。我皺了皺眉,矮身一撞,將之撂倒在地,再不猶豫,看準一雙眼睛一個鼻子,狠狠就是三拳,不留情。

我站在那兒,低頭看了看捂著鼻子滿地打滾的熊貓眼,心想他暫時應該爬不起來,不會再來找麻煩,於是又掃一眼周圍貓著鴉雀無聲的旁觀者們,拍拍手,獨自找了個乾淨又暖和的角落,睡了個飽。夢裡,有母親用溫暖的手揉著我的臉喚我起身去嘗新煮的玫瑰酒釀和鮮美的筍菇扁食,韓盧仍舊在我身旁雀躍,跳起來伸出柔軟的舌頭舔我的臉。睜眼時卻什麼也沒有,只有白茫茫一片巍峨延綿。

那之後,我們又打了第二次,就在傍晚時候,這一次,不再是單打獨鬥了。

面前的人從一堆變成一個弧,逐步靠近縮小,我微微眯眼看了看還頂著兩個熊貓圈兒的老大,心裡其實很讚許他:折而不撓,凝聚力不弱,是個人物。我暗自握拳,壓穩了步子。這一戰,要決勝負,定排位。

雖說是孩子打群架,畢竟也是二十餘人圍攻的陣仗,雙拳難敵四手,我那時又幾乎是最矮最瘦的那一個,很快便被壓制著退到了牆角。

再退,就沒有路了。

身後是一堵高牆,我用餘光量了一量,覺得自己大概不能躍上去,但若是踩住一人的肩膀,或可以一試。

但我沒來得及付諸行動。

猛地,只聽一聲呼喝,一個小小身影忽然箭一般撲出人群,以強弩之勢一頭將那孩子頭撞倒在地,不管三七二十一,摁住了就亂打。突如其來,旁得孩子們一時有些亂了陣腳。

這天外飛來的一臂之力,其實很微薄。我這才發現原來還有人比我顯得更瘦小。那傢伙也沒有什麼章法,仗著偷襲一頓亂毆很快便沒什麼氣力了,被他摁住廝打的那孩子早已有反撲之勢。但毫無疑問的,這是絕佳的機會。

我瞧準了空檔,一個箭步上前,截下那老大飛起一拳,抓住他胳膊一擰,結結實實一腳踏在他背上。

“從明兒個起,每日多一個時辰睡覺,多一個時辰玩,願意的現在就乖乖回自己屋裡去。不願意的,儘管上來繼續打。”我當時是這麼說。

多一個時辰睡覺,多一個時辰玩,我知道這種誘惑對小孩子來說足夠強烈。如果我能夠,我也願意天天睡到自然醒,痛痛快快地玩,不管功課,不管將來,最好也不用管比冰山雪峰還嚴酷的父親。我清楚地看見那些孩子們的眼睛亮了起來,有水流動一般閃爍不定。但他們誰都沒有開口,也沒有動。他們對我依然還有懷疑,不知我這個新來的做不做得這樣的主。

於是我手上一使力,狠狠擰了那孩子頭的胳膊一把。被踩在腳底的人立時慘哼一聲。

這一聲效果很好。擒賊先擒王,老大已被踩了,餘下的再打也未必能有勝算。孩子們眼裡皆顯出懼色,一番面面相覷,便一個個向後退去,很快便散得不見蹤影。

待到人都撤乾淨了,我才甩開那孩子頭,先看了看身旁站著的忽然撲出來幫我的那一個。

這傢伙真細瘦,眼睛尤其閃亮。若他換個打扮,我要以為他是個小姑娘了。

我向他道謝,問他的名字。

“朝雲。”他貌似很老實地回答我,卻又半低著頭,抬著眼打量我,眸中狡黠閃動。

我點點頭,再看地上歪著那個,問:“你呢?”

那落敗的舊日首領已經擦掉了臉上的塵土,索性坐在地上,卻倔強地繃著臉,哼了一聲,道:“阿仇。‘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的仇!”說著,頗憤憤地瞪了我一眼,儼然警告。

我輕笑:“男子漢,大丈夫,不是都笑泯恩仇的麼?你不如改個字好了,改作‘壯志得酬’的酬。”

“你憑什麼給我改名字?”阿仇一下子蹦起來,瞪著眼,甚是不平。

我不語。

阿仇一時氣短,嘀咕一聲:“沒所謂,反正不怎麼會寫。”

一旁朝雲聽見,忍了半晌,終於抱著肚子蹲在地上大笑。

氣氛不錯。我暗自估量一下,一手拉住一個,道:“不打不相識,咱們也算是朋友了吧。我叫阿赫,赫赫生輝的赫。”

“誰跟你是朋友了。”阿仇分外艱難地掙扎了一下。

“不服輸,有骨氣。我等著你贏過我的那一天。不過,這不妨礙咱們做朋友吧?”我微笑:執意不放他,在那樣孤立的境地之下,我很需要他這個朋友。所以我不必在意他拒絕我一次,但不能允許我放棄他。

我看見阿仇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終哼了一聲,萬分彆扭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

後來,曾有一次,我聽見傅昶對父親說我初上山的那一天,他說:“一戰成名,再戰成王。”而每每我自己回想起那些膽大妄為的歲月,總會忍不住苦笑。我那時只是依憑著本能在走,儘可能為自己謀取多一些的生存空間、獲得最佳利益的本能。又或者,也可以說,是人骨子裡最原始的、最趨近於獸的本能。

從那以後,孩子們的課業便真的減免了足足兩個時辰。但我沒有對任何人說的是,傅昶罰我在斷崖上吊了整整一夜。

那也是他給我上的第一課。

他教會我承擔。我可以做出決斷,可以利用權謀,可以施以恩惠,但這些都必須由我自己去獲取、去承擔。這世上沒有白來的便宜,我想要什麼?就需要付出些什麼去換。

他也曾對我直言:“我欣賞你機敏果決的銳氣,但要責罰你不計後果的莽撞。今時只是二十個孩子,你孤身冒進,最嚴重不過是戰敗受傷,而來日二十倍於你的敵人則很有可能要了你的性命。”

我那時很不以為然,然而,當我真正瞭解併為之震撼的時候,那些鮮血多少年來灼得我時時刻刻如受煎熬。

而那一切的一切,卻還要從朝雲說起。不,更確切的說,是夕風。那個我們都默默記著,卻又希望從未記得的名字。

我真正認識朝雲其實是在上山的第二日。

雖然他對答如流幾乎天衣無縫,但我依舊覺出了破綻。

那是很細微的差別,只是眼神。朝雲的眼神很踏實,他從不會半低著頭,抬起眼,用那樣狡黠的目光打量我。他說話時坦誠又平靜,喜歡平視我的眼睛。

所以我覺得不一樣。眼前的朝雲,與昨天助我一臂之力的“朝雲”並不是同一人。

於是我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發現他總要在休息時候悄悄離群。我一聲不響地跟著他,然後,就在山中一處隱秘溶洞中又見到了夕風。

五六歲的小男孩兒與小女孩兒不細瞧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一樣的輪廓柔軟,濃眉如墨,大眼瑩瑩,尤其是雙生子,並肩站著,幾乎無法分辨。

夕風是朝雲的孿生妹妹。說來卻也奇異,他們明明該是雙生子,夕風卻比朝雲遲了數月才出世。若是這麼算起來,她就比我小了兩個月餘十四天。

曾有相士說她命呈異象、奇星臨凡,是將有大成的極貴之人。但她卻總說:“這有什麼好的。還不如早幾個月出生來,我本來該是阿姊的。”

從真正見面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不遺餘力地誘導我喊她阿姊,但我小時心氣很是高傲,一口咬定我是哥哥,只肯認她作阿妹。每每說起這個,總是以她十分懊惱地妥協告終。後來,當我們都長大一些的時候,她就取笑我:“阿赫你這樣不討姑娘愛啦!女兒家都喜歡要人哄的,像你這麼霸道專橫,反過來要姑娘遷就你,要是我呀,就是嫁一頭犟驢子也不嫁你!”

我就反問她:“哄來幹嗎呢?”

她便搖著頭嘆氣:“以後誰若是跟了你呀……真可憐!”

我當時覺得姑娘的心思真麻煩,這些事情我可從沒有想過,在那時的我看來,這大概是為數不多的,我認為可以交給父親做主也沒關係的事請之一,尚不如能否由我自己決定多讀詩書還是多學武藝、多習劍術還是多練鞍馬來得重要。

如今想來,真是女子比男子早慧。她瞭解我,甚至,她想到看到的遠比她說出的還要多,那樣早就已穿刺了我的癥結。

夕風是山中唯一的一個姑娘。她是自己偷跑上山來的,為了不與朝雲分開。她不能與山中的孩子們住在一處,便自己住在溶洞裡。

初見她時,我曾驚訝於她的大膽,但她用柔軟的藤草編織吊床,採野菜和野果做食物,在山澗裡捕魚,把自己照料的很周全。以至於我和朝雲厭煩了山莊裡的吃食,反而會跑去找她,三個人***來野味飽餐一頓。

也只有這樣的她,才敢在明知勢單力薄寡不敵眾的情形之下,還衝出來幫我。

夕風很淘氣,她總喜歡扮成朝雲跑去騙人,每一次都能成功,這個遊戲一直持續到後來我與朝雲都比她高出半頭她再也扮不下去了為止。

我不知傅昶是否只是假裝沒瞧見,但他既然從未提及,我們也就樂得當他果真不知,只要他不來管我們就好。

然而,就在我上山的第五年,卻出了一件事情。

那時我們已都有十歲了,正遇著夕風生辰,夕風說,她想去看一看升龍崖。

升龍崖,那是青邙山中最高險的絕壁,由深谷盤旋而上,直插青冥,傳說中有龍飛昇的地方。這些年在山中,大小山峰斷崖都玩遍了,只有升龍崖,我們誰也沒有去過。

朝雲從開始便堅決反對,一直說太過危險。但我那時很雀躍,因為其實我也很想去看一看,那天龍飛昇之地該是何等壯美,騰凌九霄之上,窮極天地,覽盡四方。

於是我就對朝雲說:“反正我與夕風是一定要去的,你若不來,我們倆去就是。”

毫無疑問,這是威脅。

朝雲迫於無奈,只好妥協,唯一死守不放的是要我答應他,萬一爬不上去就算了,不許逞強,不許冒險,酉時過前一定得回來。

我那時自負又膽大。雖然滿口答應,心裡卻很覺得他未免太過緊張。我以為我生來就是要站到更高處去的,望岫息心這種事從不曾在我的世界裡存在過。

然而,我沒有想到,攀巖用的軟繩會出問題。

那本是用油浸過的藤條,十分結實牢固,用刀割也很難割斷,但就是這樣堪比鐵鏈的繩索,卻在扣住鷹爪的地方生生斷裂開來。

我當時在最前面,中間是夕風,朝雲殿後。我只覺手上猛地一軟,原本踏實的力道陡然沒了依託,眼前一晃就墜了下去,瞬間心慌氣悶。

好在身手的反應有時比思維稍迅捷一些,憑著幾年學成的一點功夫,我很快攀住一旁突出的石塊,沒有徹底摔落谷底。但這樣一來,我便落在了後面,與朝雲也還差出一大截,遠遠仰望,他們倆的身影彷彿都成了巖壁上棲息的幼鷹。好在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攀在一條線上,否則我摔下來時要撞到他們誰,情形恐怕還要更糟。

我看見夕風垂著右手只用左手拉住繩索正低頭望我,看模樣她方才大概試過想拉住我,只是根本夠不到。幸虧她沒有夠到,以她的力量拉不住急速下落的人,只怕反而會連自己也一起帶下去。

仰面已能望見崖頂向天引頸的龍首,腳下卻是雲霧深淵,若想退回去幾乎是不可能。所以我立刻抬頭向他們喊:“別低頭看,先爬上去。”

事出突然,我連膽怯也早顧不上了,只想著這樣的繩索斷裂恐怕不是意外,多在這絕壁上耽擱一刻就要多一分危險,與其這樣,不如他們先上去,重新整理過藤條再來拉我。

但我卻看見他們倆延原路慢慢向我靠攏。他們將三根藤繩拴作一股,拉住我一起往上爬。這樣一來速度不得不放得緩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整個過程中誰也沒說話,耳畔只餘風聲呼嘯。

待到我們這樣互相拉扯攙扶著爬上崖頂,早已連日落也看不到了。我一直很清晰地記得,那天夜裡月光很淡,只剩下又彎又細的一抹,於是,滿目繁星璀璨。

終於踏上實地我才開始覺出後怕。身上、腿上、胳膊上到處都是被鋒利山石劃出的血口,一旦精神放鬆,便開始覺得疼痛,我手腳發軟地有些站不起來,只好癱坐在地上。

朝雲卻忽然狠狠踹了我一腳。“我真想把你踹下去算了!”他咬牙切齒地瞪著我,彷彿連頭髮也要豎起來。

我抬頭看著他,就好像從前磕著碰著哪兒了時一樣,沒得哭,一面疼,一面反而笑得停不住。

夕風把我們倆拉到一處,三個人幾乎擠成了一團。“咱們三個要永遠這樣在一起,不論有什麼說法都要在一起,誰也不能丟下誰。”星光輝映著她的眸光,燁燁如有火苗跳動。她像是要盟誓一般,將我們的手握在一處,嗓音溫暖又堅定。

那天我們用帶上崖去的火摺子與乾柴點了篝火,坐在星穹下烤乾糧,興歌舞劍。臨出發前,朝雲本不許我們多帶東西,免得累贅誤事,誰知夕風還是偷偷在背囊裡塞了一隻洗剝乾淨的野兔,早用鹽巴醃好的,上火一烤,外焦裡嫩,香味兒能飄到崖下谷底去。

到子夜時,已十分冷了,山頂上的夜風很涼,我們三個擠著火抱成團睡了一晚,直到次日清晨,我在夕風欣喜的驚歎與歡呼聲中醒來,睜眼,正看見那輪紅日猛一掙躍出天際,天地彷彿在剎那由透明的青藍變成了溫暖的金紅,遠山連綿如海,我甚至覺得,我望見了神都宏偉殿宇上騰飛盤旋的天龍。還有長天雲破下的晨鐘清鳴,在心胸裡激盪得愈發悠遠,震撼已極。那種感覺,就彷彿馭龍翱翔,哪怕下一刻真會墜落,摔得粉身碎骨,雖九死其猶未悔。

然而,當我們從山崖上爬下去,還正滿心歡喜自得之時,卻看見傅昶負手等候的身影。“你們三個真出息呀,我看可以直接送你們回去算了,省得再鬧出點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來我真沒辦法交代。”他好像十分生氣,極認真地板著臉,但眼裡卻又含著笑。

我笑著對他說:“老師,下次我們一定先告訴您。”

“你小子還敢有下次!”他毫不客氣地劈手給了我一拳,罵著,自己卻先氣得又笑了起來。

可他堅持要讓夕風下山去。他說夕風畢竟是個小姑娘,不能這麼長久在山野裡晃下去,叫爺孃擔心。

當他提起爺孃的時候,我看見夕風眼中瞬間有凌厲的嘲弄閃過。

“唷,原來我是有爺孃的人。” 她仰面盯住傅昶,唇角揚起似有冷笑浸染。

“阿夕……”朝雲頗為不安地喚了一聲,拉住妹妹的胳膊。她卻固執地將臉別過去,神情半點也不似個孩子。“哥哥在哪裡,我就要在哪裡。”她說什麼也不走。

我對傅昶說:“讓她留下罷。”傅昶仍沒有答應。

於是我便悄悄將夕風引回山莊去,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是朝雲的妹妹,從今往後她要留下,和大家一起。”

我知道,只有這樣才能逼傅昶就範。他有顧忌,輕易不願損傷我在那群孩子面前的威信。這話我已說了,他不好再公然反駁。

果然傅昶沒有再趕夕風走。

那天夜裡,待大家都睡去之後,我去尋傅昶,他也正等我。雖說是我脅迫於他,但這件事總也該有個交代。

傅昶對我說:“你既然做主要將她留下,想來應該考慮過了,你要擔待這個責任。”

他說的一點也不錯。我們在山中整日學的是飛簷走壁格鬥擒拿,真刀實劍半點也不含糊,這樣的日子對一個小姑娘而言未免太過嚴苛。何況,如今山中並不太平。我檢查過那根藤條,斷口處有被火燒過的痕跡,做得很是精細,手腳乾淨利落,除非細看,否則輕易不能察覺。我幾乎可以斷定,那是衝我來的。留下夕風,或許會牽累她遭遇艱險。

但我那時自信極了,以為我定能護她周全,再不會有任何差池。

我對傅昶說:“她在我在,她若出事,我情願以命相抵。”

傅昶只是微笑:“好,你可要記得,這是你說出口的話。”

那之後,我帶著所有人又去爬了一次升龍崖。

在旭日東昇之時,我燒了一根斷裂的藤條。我對他們說:“摔下去不過是一條命,沒什麼稀罕的。但若是跟我一起往上走,總有一日,我要帶大家去更高的地方,看更壯美的日出。”

所有人都望著我,屏息凝神,唯有風聲呼喝。

後來,夕風曾對我說:“你當時自信勃勃地站在最高處,身後就是長天白雲,連著你的輪廓一起,給陽光映成了耀眼的金色,那樣的笑容,讓我看見了未來。”

我說:“所以,你們要和我一起來。那未來不是我一個人的,而是我們的。”

她微笑著看我,良久,安靜地抱住我肩膀。“阿赫呀……”她柔聲喚:“我真希望你永遠都是這副模樣,驕傲又純善,機敏又赤誠。”

我問她:“你不信我可以做到麼?”

“不。我只是……不想見你難過。”她在搖頭時垂下眼去,良久沉默過後,只餘輕緩嘆息。

朝雲那時曾怨怪我為何不將藤條被燒之事追查清楚,揪出那兇手以絕後患。我和朝雲大吵了一架,算起來,那是我們第一次發生如此激烈的爭執。他詰問我:“你想一想,若是你這一回沒能攀住那塊山石,又或者拿到這條藤繩的不是你而是阿夕……僥倖逃過一劫,誰能保證沒有下次?”

我說:“揪出一個人來又能如何?無非殺一儆百,反而寒了人心。若不能以德服人,只一味強壓,終究難以長久。”

朝雲默然良久,悶聲氣道:“算了,這樣的心情你又怎可能理解。原本想的就不是一回事了。”然後,他一整日沒有理我。

於是我又去找他道歉,說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擔憂。我問他:“你和夕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他怔了好一會兒,反問:“為何這樣說?”

那一刻,我看見他眼底閃爍的光芒,鋒利又冰冷。彷彿冥冥中自有預感,我忽然感覺到危險的氣息,就好像那時夕風的陡然尖刻。

我說:“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我只是覺得……你們不一樣。”

朝雲遲遲沉默,臨到末了,頗惆悵地嘆道:“別問了,你不會想知道的。”那種無奈讓我莫名緊張。

直到母親忽然來山中看我。

五年了,我終於又見到母親,她在傅昶的安排下,在山谷坪地上搭起的小閣中等我。

夕風一路都默默地跟著我,我發現了,但我什麼也沒有說。

母親也發現了她,於是喚她到近前來,她卻只是固執地站在門外,一隻手藏在身後,另一隻手緊緊抓住門框。

“我只是想……看一看你……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她如是輕語。

“那你現在見到了,我和你想得一樣麼?”母親如是應她。母親的嗓音也緊繃著,我甚至聽出了細微的顫抖。

但夕風卻忽然轉身跑遠了。

“阿赫……”母親有些為難地笑起來,拉住我喚我的乳名,喃喃地彷彿想要向我解釋:“其實你阿爺他——”

“阿孃,別說了,我不問這個。”我打斷她,努力抱住她的肩膀。母親的身子本就細瘦,她好似很無助地倚著我,瞬間讓我難過得不能呼吸。從我記事起,母親一直是溫暖又雍容的女子,我從沒有見過她這樣。

但母親卻反將我抱住。“不,阿孃很幸福。阿孃有你呀。”她摟著我,望住我的眼睛低聲叮囑:“不要怪你阿爺。他賜予你生命、教養你成人,這是他對你最大的恩情。你要感恩盡孝。”

我只能點頭,唯恐再給她多添心憂。

母親這一次上山來,是父親讓她將夕風領回家去。

我對母親說:“讓她留下罷,我們三個說好了,無論如何都要在一起,絕不分開的。”

母親問我:“你們三個在一起開心麼?”

我忽然覺得心口一熱,張口竟覺得有些哽咽。

母親卻微笑著撫摸我臉頰:“只要你開心,阿孃就答應你。”

母親離開後,我在山中尋到夕風,她正坐在一片碎山石中,彷彿哭過了一般,雙眼紅腫。朝雲正守著她,看見我來,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我默默走上前去,瞬息無措,不知該如何開口。

夕風卻轉過身來。她望著我,雙眼溼潤,彷彿還有淚光閃動。她問:“你還願意讓我們留下麼?”

“傻話,咱們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呀。”我雙手拉住她和朝雲。

她看著我又掉了眼淚,一面哭,一面卻破涕笑起來,她反握住我的手,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不許笑話我沒出息!”她的手細軟又溫暖,那樣的觸感忽然讓我覺得安心而又任重道遠。

那一次,母親沒有帶夕風走。我不知母親回去是如何與父親說的,只知那以後父親再沒有要什麼人來接走夕風,傅昶也再不曾提起過。

然而,後來我才發現,或許是我錯了,我應該讓她走的。

十三歲的時候,傅昶說只要透過最後一場考試,我們便可以下山了。

那時我們已在山中呆了八年,猛聽說可以下山,瞬間覺得有些茫然,但很快就被興奮淹沒了。所有人都很歡欣,互相說著下山之後的設想。

可我不知緣何覺得有些不踏實。山中八年,每日都在磨練,不止是艱辛,臨到末了,忽然如此輕描淡寫,怎能不讓人心生疑惑。

於是我便單獨去找了傅昶。

我問他:“這最後一場考試,究竟要考什麼?”

傅昶平靜地看著我,說:“其實很簡單,只是要在巖洞裡找一樣東西,找到的就可以下山去。”

“沒找到的呢?”我問。

傅昶沉默良久,嘆道:“小公子,我不能再與你多說了。”

八年來,他又一次稱我作“公子”。

我忽然心中一陣寒瑟。我問:“每個人都要去麼?”

他答:“是。”

“夕風和朝雲也要?”我又問了一遍。

傅昶緊緊盯著我的眼睛:“你要怎麼服眾,公子?”

我一時語塞。

他卻忽然笑起來,哂意寒涼。他對我說:“如果你有辦法,我也不想他們倆去。”說著,他轉身鑽入深山密林之中,像一隻潛行的黑豹般,轉瞬已尋不見蹤跡。

考試那日清晨,我尋了些蒙汗藥下在糕點裡拿給朝雲和夕風吃,然後把他們關了起來。雖然我用了這樣笨拙的辦法,但他們好像完全不曾想過要懷疑我,很輕易地倒下了。

我一個人去到考試的巖洞前,不少人都跑來問我:“朝雲和夕風呢?”

我說:“我不知道,我也沒找到他們倆。”

傅昶在一旁看著我,眸色憂喜不明。

臨出發前,我們每人喝了一碗踐行茶。傅昶說我們還都是小鬼,不給酒喝。他看著我們走到洞口,忽然出聲喚道:“你們要齊心,只要齊心就沒什麼邁不過去的檻。”

我扭頭看著他的身影在緩緩閉闔的石門那一端直到消失,竟覺得,他望住我們的眼神,就像一個要送兒子上戰場的父親。

洞中驟然黑暗,只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呼吸輕響。

我取出火摺子,點燃一支火把,頓時驚歎。

我們從不知道山中還有這樣的巖洞,如此幽深蜿蜒,環環相套,層層推進,一望不見盡頭。

正面前的碩大石屏頂端伸出一雙支架,上頭託著一卷羊皮,封得嚴密,想來該是考題。

我將之取下拆開來,一看,不禁默然。

羊皮上寫著:

洞中有桃木匣一隻,內建蠟丸一枚,丸內有金色解藥一粒,得之者可以活命。

除此以外,再沒有其它。

我把這句話念出來,洞內頓時戚寂。

忽然,有絲絲聲響起,灰白煙氣從四面石壁的縫隙裡噴出,瞬間將我們團團籠罩。

“是毒煙!”有人驚語。

煙裡有毒,解藥只有一枚,誰找到了誰就能活命。按這個說法,我們這三十餘人中,只有一個能夠活著走出去。

這最後的考試,原來是一場生死決。

洞中陡然大亂。在一番哭喊之後,求生的本能讓他們開始互相推擠奔逃,誰都想先一步找到那粒活命的解藥。那是唯一的一線生機。

我呼喊著試圖讓他們鎮定下來,但基本是徒勞,濃煙散去時,人也已幾乎跑完了,連我自己在內只餘下三人還站在原地。一個是阿酬,另一個叫小貴,是年紀最小的一個,比我還小上半歲,已經癱在地上嚇得不敢動彈。

我看了看他們,用盡量平靜地嗓音問:“還記得老師最後和咱們說的話麼?”

小貴坐在地上,仰面看著我,眼中的恐懼還在溼潤閃動,完全不能回話。我把他拉起來,他就像個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垂著手掛在我胳膊上。我拉住他和阿酬,又說:“咱們要齊心,一定有辦法闖過去。”

阿酬悶了半晌,忽然一拳狠狠甩在一旁石壁上,咬牙恨道:“死馬當活馬醫唄!”

那是我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慘烈的戰場,從那以後,我徹底知道人究竟是怎樣一種東西,即便是孩子也不例外。

巖洞裡有許多桃木匣,許多都是空的,想來是故意為了擾亂視聽。但偏就有人為了一個毫無意義的空匣子鬥得你死我活,連在出殺手前先開啟匣子看一看都做不到。

為了自己能夠活下去,他們互相爭鬥、廝殺,毫不猶豫地把刀插進昔日手足的胸膛,而軟了手腕和心腸揮不出那一刀的,就只能遍體鱗傷。

他們甚至完全不聽勸阻,活像毫無理智的野獸。

不斷有人在眼前倒下,血肉模糊。我一路上又拉住幾個,都是從刀口下救回來的。小貴一直緊緊拽著我的胳膊,我能察覺他顫抖得厲害,甚至可以聽見他壓抑的哭聲。可我不敢回頭去看。我那時心裡也完全沒底,只是覺得不能停下,如若停下那邊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我對他們說:“別搶解藥了,咱們一起找出口,先從這裡出去,找到老師,再做打算。咱們可以去找醫師,可以採山中草藥,可以運功療毒,路不是隻有一條道走到黑的。”

有人問我:“但咱們可以熬到那時侯麼?”

這問題其實很絕望,連聲音也透著淒寒。

我說:“如果你認為你可以殺掉所有要和你搶那一粒解藥的人,然後,獨自活著走出去,你可以去,我不會攔你。但我卻想要大家一起活著!”

那之後,再沒有人回頭。

巖洞裡的血腥氣已濃得令人窒息,甚至將風訊也掩蓋得難以辨認。我們只能依靠空氣與石壁的溫度勉強辨別方向。到後來,火把燒完了,火摺子也沒有了,洞中卻反而越來越黑,幾乎不能視物,不知摔了多少個跟頭。人越來越疲乏,向前的腳步越來越沉,不知何時起我開始覺得腑臟疼痛,起初只是輕微的痙攣,時有時無的抽痛,漸漸演變成了灼燒一般的痛感。我開始渾身出冷汗,幾乎邁不動步子,但我不敢洩露出半點異常,唯恐這好不容易聚起的最後幾個人又會散掉。

最先哭出聲來的是小貴。他跪在地上,按著心口掉眼淚,哭著說他覺得很疼,再也走不下去了。

他這一哭,就好像原本已經繃緊到極限的布料忽然撕裂了一道傷口,頓時徹底碎成兩段。幾個人都站下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又有人低頭咬著嘴唇開始抽泣。看情形,大家的感覺都是一樣的。

我忍痛催他們:“別停下來,這兒的空氣不是比之前好多了麼,我已經感覺到有風吹過來了,再堅持一會兒就能出去了。”

四下裡都很安靜,連那些方才還十分刺耳的廝殺聲也消失的無影無蹤,沒有人回應我。

良久沉默之後,阿酬先出聲問我:“你真的……有把握嗎……?”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竟然還有人要做這種毫無建設性的質疑。我忽然覺得很憤怒,盯住他咬牙道:“我沒有!”

他猛一下怔住了,呆磕磕瞪大了眼,嘴還張著沒有合攏。

其餘幾人也都望著我,臉色愈發慘白。

我深吸一口氣,什麼也不想再多說,蹲下身去,將小貴背在背上,悶頭往前走。我真的沒有把握,但我不相信,我不信我會如此窩囊的死在這裡。

當我終於找到風的來源時,幾乎連我自己也要絕望了。

那不是出口,只是一道三寸來寬的石縫,外面的陽光穿透進來,就像一隻銀白利刃,鑽一隻耗子出去可以,要鑽一個人出去,休想。

這是一個並不通透的巖洞,唯一的出口便是那已經被封閉的入口。

“我們真的出不去了嗎?”小貴伏在我背上,緊緊抓著我的肩膀,聲音細弱又哀慼。

我覺的嗓子發緊,努力了幾次才發出聲音。我說:“不可能。難道咱們在山中八年就是為了今日死在這裡?”

“也許只是為了挑選最後活著的那一個。”阿酬靠在石壁上,眯著眼,冷冷哂笑。

心口驟然一陣絞痛,扭曲得幾乎碎裂:“扯淡!”我撲上去照準他面門就是一拳,狠狠地罵:“連自家弟兄也能毫不猶豫地下手,這種人要來有什麼用?你要就自己滾回去!”

阿酬捂著鼻子跌下去,抬頭盯住我,目光閃爍的無聲無息。

我們倆險些就要打起來。

然而就在那一刻,我聽見石壁另一邊傳來的聲響。

“阿赫,阿赫,是你在那邊嗎?”

是夕風的聲音,還有拍打牆壁的聲音。

我猛一下跳了起來,努力想透過那一條裂縫看見她的臉。我問她:“你一個人?朝雲呢?”

“哥哥找東西做炸炮去了。”她的嗓音也有些發顫,連連的問我:“你還好麼?”

彷彿終於看見了一道明光,猛鬆懈下來,剎那有種虛脫的乏力感。我說:“沒事了。會沒事的。”

她卻在那一邊掉了眼淚。

朝雲把炸炮塞在那道縫隙裡,在石壁上炸開一道出口。這其實是相當冒險的做法,如若不慎引起崩塌,誰也別想活著逃出去。但那時我們已沒有別的選擇。

當久違的明亮光線猛一下湧到面前時,我很久都沒能睜開眼。那樣豁然光明的刺痛感逼得我淚流不止。

夕風一把抱住我,但什麼也不說,只是不住的流淚。

朝雲也沒向上回那樣罵我,他甚至連看也不看我們,垂頭一言不發地站在一旁。

我們一起去找傅昶。

傅昶依舊站在最初的位置,仍舊保持著目送我們離去時的姿態,彷彿從不曾改變過。

我指著眼前那一道千鈞石門問他:“你敢不敢開啟這門進去看看?”如果我足夠高壯,我真想拎住他的衣襟將他掀翻在地。

傅昶默然望住我,良久沉聲問:“只有你們幾個麼?”

我怔了一瞬,雙手無力,無法自控地顫抖。傅昶比我高太多了,我只能抓住他的衣襬,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沒出息地把臉埋在他堅實的懷抱裡,不想給人看見淚水。我說:“我真沒用,沒能把更多的人帶出來。”

傅昶抱住我,一下一下撫著我的腦袋,悵然長嘆。然後,他用一種極為沉緩的語調說:“你們做的對。那洞裡所有的桃木匣都是空的,真正的解藥,在這裡。”說著,他拿出一枚金色的小蠟丸遞到我手中:“解藥只有一顆。要給誰,你自己決定。”

八年朝夕相處,同書共藝,而今只剩下十二個人,不算朝雲與夕風,只有十人,連同我自己在內,他卻叫我只挑出一人來。

一瞬間,四下戚寂,萬籟無聲。我如遭雷擊,拿著那顆圓潤蠟丸,彷彿呆鶴,半晌做不得反應,胸腔裡那灼燒般的疼痛又沸騰起來,叫人頭暈目眩。

“舅舅!算了罷……別這麼逼他……”夕風柔軟的哭腔忽然隨風聲響起。她在喊傅昶。

我聞之心中突跳,呆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不能抑制冷笑。

原來是這樣,我險些都要忘記了,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與特權。

“誰要?拿去!”我將那一枚蠟丸託在掌心伸到眾人面前。

“阿赫!”夕風哭著喊我,轉而拉住我的胳膊。

我將她推開,走上餘下九人面前。

只有一個人跳了出來。是阿酬。但我不曾想到,他沒有來奪我手中的蠟丸,而是向夕風撲了過去。

他好似已陷入了癲狂,一面冷笑,一面挾持著夕風后退,直到再無去路。“你究竟是什麼人?究竟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們?”他的短刀已在夕風頸項劃出血痕。他像只崩潰的狼崽一樣惡狠狠盯著我,身後就是百尺斷崖。

我說:“放開她。解藥給你。”

他冷嗤:“我沒辦法再信你。”

我怒問:“那你想要怎樣?”

“我不想怎樣!”他大叫起來,雙眼血紅,忽然竟有淚落:“要是那時候早摔死了你,今日是不是就不會死這麼多人?”

心中陡然一涼。我上前一步說:“那麼,我來換她。”

“阿赫!”夕風的聲音焦急又無奈。

我放軟了嗓音哄她:“聽話。”

“誰要聽你的話!你回去!”她反而仰起臉斥我,掙扎時刀刃劃破了她的肌膚,鮮紅又湧了出來。

我憤而大喊:“阿酬你給我滾過來!否則我捏碎這藥丸。”

阿酬卻又退一步,冷冷嘲諷:“那就一起死唄,反正人也都死光了,你真以為我怕?”

我們這樣僵持,誰也不能退讓。

時間流逝得如同凝止,不知過去了多久,終於卻聽見阿酬開口問:“說實話罷,我們到底有沒有中毒?”他是在問傅昶。

我覺得全身繃緊得已快要斷裂,心中恐懼卻一點點擴大,不能遏止。

傅昶默然良久,用一種挫敗的語氣哀嘆:“你們入巖洞前喝的那碗茶,已經是解藥了。” 茶就是解藥,之所以覺得疼痛,只是藥性釋放的作用。然而,卻有那麼多人都因此而死。是誰殺了他們?

“所以你承認了?這是一起有計劃的謀殺。你們這些兇手。”阿酬冷哼。

心中頓時脹痛,張口卻發不出聲響,我聽見傅昶無力地聲音:“我告誡過你們要齊心協力。”他並沒有責備任何人,只是低下頭去,疲憊地抹了一把臉:“行了,回來罷,別賭氣了。”

但阿酬卻似不曾聽見,兀自大笑:“一面把人往陰暗裡推,一面裝出正直良善的模樣指手畫腳,這樣就會顯得高高在上與眾不同了麼?”他盯住我,眸中陡然散出異樣光華,他瞬間平靜下來,對我說:“好呀,你過來,我就放開她。”

然而,不待我應他,他卻忽然驚呼,向後一倒便墜了下去,和夕風一起。

突如其來,我們全都呆住了,瞪著眼前陡然落空的斷崖,甚至連呼叫也顧不上。

傅昶縱身跟著一起跳了下去,過了好一陣子才抱著夕風回來,但沒有看見阿酬。

我驚了許久才回過神來,踉踉蹌蹌奔上前去,幾乎摔倒,卻只能抓住她的手,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手又溼又冷,像是才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但她卻睜開眼對我笑了。她用很輕的聲音對我說:“傻瓜,阿姊本來就應該要護著阿弟的。”說時,唇角揚起的弧度,依舊是那樣靈慧。

那天,沒人體會到逃出生天的輕快,彷彿那份苦澀灼痛早已烙入了心底,再也無法抹去。

我們抱著最後一絲僥倖,返回巖洞中去察看,希望還能找到生還者,哪怕一個也好,但只得心死而返。

餘下的時間裡,誰也沒有說話。我們將那巖洞徹底封了起來,然後全都默默坐在一旁,乏力得動彈不得。

直到日落西山。天色已昏昧了。我對他們說:“回去休息罷。”

我站起身時,小貴忽然抓住我。“阿赫哥,咱們以後去哪裡……?”他瞪大了眼望著我,一副又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我把他拉起來,說:“你們就跟我走罷。我在哪裡,你們在哪裡。”話音未落,只覺得面頰痠麻,胸口堵得發慌。那時的我們,小的十二歲出頭,多數都只有十三、四歲,幾個孩子渾身血汗,啞著嗓子哭成了一團。

父親終於上山來,帶著醫師來給夕風療傷。

我聽見他與傅昶關起門來大聲爭執,可又聽不清他們究竟在爭些什麼。

那之後傅昶就走了,連朝雲也不知他去了哪裡。他沒有與我們任何一人辭別,消失的悄無聲息,甚至彷彿從不曾存在。

我與朝雲每日輪流守著夕風。她猛將阿酬撞下山崖,突然得令我們全都措手不及,傅昶跟著跳下去也沒能拉住她。她傷得很重,全身的經脈骨骼斷碎了好幾處,腑臟也受了撞擊,躺在榻上完全不能動,精神也時好時壞。她畢竟是個小姑娘,平日裡練功習藝都不能和我們比,她又格外淘氣貪玩一些,能逃的就逃了,也沒有人怎樣要求過她。醫師切開她的傷口企圖替她將碎裂的骨頭接回原樣,可惜療效甚微,只是讓她一次次的承受痛苦,看不見起色。

到了後來,連朝雲也熬不住了,哭著求父親不要再讓醫師這樣折騰她,哪怕她從此就要癱在榻上一輩子,我們來照顧她就是了。父親默然不語,只是悶聲嘆息。

可我那時心裡很害怕。

是的,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她不能好起來,那就是對我的刑罰,是我將要揹負一生的愧疚。

於是我堅持不認,執意地說著諸如“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之類的話。

朝雲不與我分辯,但他用哀傷的眼神看著我,以至於我在那段時間裡,一直不敢正視他的雙眼。

然而,每每當我看到夕風強忍疼痛時的模樣,我又開始懷疑,我這麼做究竟對還是錯。

但她卻是那樣努力,還能笑著對我們說:“若知道這樣你們就全圍著我團團轉了,我不如跳得早一些。”我能夠看見她額角那些綿密的冷汗。可她從不叫一聲苦。

我忽然覺得不能忍受。其實只是我太自私,為了自己良心得安,便拖累她如此受苦。

我對她說:“不然……算了罷……”

她反而微笑著嗔我:“你這樣叫人怎麼放心的下呢。”

我去問醫師,究竟還有沒有可能醫好她。醫師說,她不僅是經脈俱損,連腑臟也一直在滲血……我聽到一半便不想再聽下去,覺得心中一片灰暗。

於是我問醫師,有沒有辦法讓她不再痛苦。

醫師久久的不敢答我,連聲說這已超出了他所能決斷的範疇,他要請示父親。

我說:“你不用問了,全責有我擔待。”那是我第一次越過父親做決定,卻是如此艱難的境地。

醫師給了我一小瓶藥水,無色無味,能讓人安安穩穩的睡去,再也不會疼痛著驚醒。

我讓父親帶來的廚子做了夕風最愛吃的紅酥。廚子把那紅酥雕成了小山,花草樹木飛禽走獸一一清晰可見。夕風不能動,我就用箸挑了喂她。她看起來似乎很開心,一會兒讓我給她挑一朵山茶花,一會兒又要一株蘭草,然後就把退紅晶瑩的酥糖含在嘴裡,彎起眼,笑得幸福極了。“阿赫呀,你陪我下一局棋罷。”她忽然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住我。

她動不了手,只有看著棋盤報棋位。我們從前也常在一起對弈為樂,但全沒有這一次難捱。這一局棋下得慢極了,每一子落下,都彷彿耗費了一生去思度。到最後,她不再落子,只是看著那黑白交錯的縱橫道嘆息。“其實我很開心。”她的聲音聽來安靜又柔軟,好像月光裡流出的水華。她對我說:“每天你和哥哥睡了的時候,他都會來陪著我。他摸著我的頭髮給我說故事,從古到今,人鬼妖仙……他怎麼能有那麼多故事講呢?好像永遠都不可能說完一樣。每次聽著他說的故事,我就不會覺得疼了,然後可以很安穩的睡上一會兒。我覺得,我出生以來,從沒有這麼幸福過。我不怪他,一點也不。”

她在說父親。

那一瞬間,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心深處洶湧而出,完全不能抑制。指尖棋子就那樣直直地墜落下去,砸亂了一方殘局。我惡狠狠地咬著嘴唇,不想哭出聲音,齒間全是酸澀腥氣。

“你這樣不行呀……”她苦笑著嘆息:“阿赫,你死心罷,否則終有一日,你的狠絕要割傷自己……”她努力地想要抬起手。

我恍惚看見她手指輕微的顫動,一把抓住她,幾乎就要喊出聲來。

她卻先聲止住我:“你既然做了決定,就別後悔。走下去,不要優柔寡斷,不要瞻前顧後,我喜歡看你站在高處堅定不容置疑的模樣。”我從未見過她如此認真地叮囑我,那般眼神如同冀望。

我想我那時一定哭得全無形象。她微擰著眉嗔我:“哭得這麼沒出息,我要是下輩子倒黴又遇上你了才不要做你阿妹呢。”

我怔怔地揉著眼應:“我做阿弟,讓你做阿姊就是了。”

“……你呀……”她望著我,眸光顫動,良久只是闔目輕嘆。

她最後什麼也沒託付我。彷彿她早已把我看得通透了,知道我認定要做的事就一定會去做,不想做的誰多說也沒有用。

我看著她那樣安靜的躺在眼前,忽然覺得不真實,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想不起接下來該怎麼辦。

直到朝雲猛闖進來一拳把我捶在地上。他把我狠狠揍了一頓,我一點也不想反抗,像條幹死的魚一樣任由他暴打。然後我們倆精疲力竭地抱頭痛哭。

那之後的許多年,我再也不知道什麼叫作哭泣。人這一輩子又能有多少淚水,大概早已在那一年的深遠山間幾乎流盡了。

父親給那幾個僅存下來的孩子擇定名號,以庚排頭,甲乙丙丁為序,讓他們跟著我。我說:“把首位留出來罷。”沒有人反對,大家都明白。

父親本想讓朝雲和我一起回家,但朝雲不願意。連我也是到那時才終於發現,平日裡沉默老實的朝雲,執拗起來,比我還要倔強百倍。他不認父親,甚至固執的開始只稱呼我為“公子”。父親無奈,只有隨他的意。

雖然夕風說她一點也不怨怪父親。但在那時的我們心裡,想要平復得全然不留痕跡,實在太難。

整編盟誓之時,我當著父親的面下達了這樣的初令。我對他們說:“即刻起,你們只聽我一人號令,就算是主公所言亦不能與我所言相抗。”我需要完全屬於自己的羽翼和臂膀,幫助我獨立,飛翔,掙脫桎梏。我在鏗鏘的“喏”聲中看見父親複雜的眼神,他用一種又心疼又讚許的目光望著我。

我當時完全不知道,我們在山中甘苦並存的八年裡,他在京都、在朝堂經歷著怎樣的風浪。對於他的作為,我絲毫無法接受,更無法體諒。

許多年以後,我才終於能夠明白,他那樣百味雜陳的心情,而那時,他卻已離我遠去,我甚至連一聲“抱歉”也沒能來得及對他說。

下山後,父親為我請了另一位老師,姓葉,名一舟,字溯源。

我一直都記得,葉先生給我上的第一課,他問我:“公子可知道你的名該作何解釋?”

我那時心裡還很逆反,對他很是牴觸,於是輕笑著嗤道:“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

但葉先生卻微笑著讚許:“博弈猶賢也可算是一誡。”然後他對我說:“夫人為你起名作‘赫’,是盼你來日榮盛顯赫前途光明;侯君為你起名作‘弈’,是望你能銘記人生如棋的道理,以弈者心度天下勢;如今葉某再送公子一字為‘善博’,只要公子你能做到善於博弈,凡可用之人、可用之勢皆能為己所用,則大事可成。”

事實證明,他說得很對。

我越來越學會馭人度勢,任何人,任何事,都彷彿是我弈局中的棋子,由我掌控支配,放在我需要他去的位置。那些曾經柔軟又澄澈的東西,好似已離我越來越遠。我知道我在變,但我不能停下。每當我稍有懈怠,那些赤紅過往便會從心底湧上來,刺破創口,噴濺出依舊滾燙的血液,痛得我不能呼吸。這一條鮮血鋪就的路,一旦踏上了,便再沒有回頭的餘地。我曾說過,要去更高的地方,帶他們看最壯美的日出,無論是為了他們,還是為了朝雲、夕風,又或者是為了母親、父親、我自己,我都必須走下去。

然而,當有一日,那玉人兒一般的小丫頭涰著淚對我說:“哥哥不要那麼勉強自己。你什麼事都總能夠做得好,但我卻寧願你偶爾做得不好,也不願你這樣拼命。”

她的手指冰涼,擁有如此熟悉的溫度。

她的溫婉。

她的微笑。

她的淚。

一樣的柔善若水,豆蔻芬芳。

我多少年來又一次感覺到驚恐,彷彿再也掌不住那一方棋盤,糾結縱橫。

其實那些曾經擁有的美好並沒有死去,只是藏的深了,在堅硬壁壘之中沉睡,一旦聞到開春新鮮芬芳的空氣,便又頑強的甦醒過來,發出稚嫩新芽。那是我渴望卻不能擁有的,如此強烈又鮮明的照耀在心底,激起心深處傳來的吶喊低鳴:

我想握住她,保護她,從此不再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