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一六 碧玉簪
裴遠身份特殊,不便久留。離開相送時,白弈再三地問他:“你當真不留下?”
裴遠只微笑搖頭。
白弈問:“你便不想手刃宋賊替世伯伯母報仇?”
“不想。”裴遠聞之靜了片刻,道: “我活著,不是為了仇恨。”他看看白弈又道:“你替我勸摯奴早些回家去,別讓他在外頭胡鬧得久了。”
白弈惟有一笑,應道:“放心。”
他看著裴遠策馬遠去背影,微微感慨。他早料到子恆會這麼說,他和子恆,骨子裡其實完全是兩種不同的人。如此看來,他想要子恆助他,怕是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臨行前裴遠一力擔下責任,免了靜姝受罰。
靜姝本還逞強,實在拗不過了,這才告訴墨鸞,裴遠是她舊主。裴氏沒落前,她曾是裴府上的婢女。她力主墨鸞出門去,只因為裴遠事先找到了她,問起墨鸞,說想從旁看看這位小娘子。
“但我家公子絕沒有惡意。小娘子若是怪罪,就怪靜姝魯莽,膽大妄為。”直到如今,說道裴遠,她依然一口一個“我家公子”。
“裴公子救我一命。你也只是忠於舊主。我有什麼好怨怪的?”墨鸞忙拉住靜姝,笑著寬慰。靜姝如此一心維護裴遠,她反而覺得感動。她想起那日裴遠被打斷的話,問靜姝可知道裴遠為何要找她。靜姝也只有搖頭。她本又想去問白弈,但猶豫再三,最終沒有。無端端的,她只覺得,她不能問,也不該問。
早春梅開的時節,墨鸞在滿園幽香浮動淺月柔白中見到了藺姜。
不知緣何,墨鸞覺得這個少年莫名親切,那便像是冥冥中的牽引。“多謝藺公子茶肆相救。”她向他福身道謝。
藺姜愣愣地呆望著她,有些尷尬,撓頭臉紅道:“我……我是來道歉的……我……你……”若非他莽撞打亂白弈部署激怒了殷孝,墨鸞也不至於受此重傷。他愧疚已久了,只是麵皮子薄,原地打轉猶豫著不敢去找她,當真來找了又有些說不出口。
“是我自己胡來,哥哥已教訓過我了。”墨鸞見他窘迫,微笑道:“公子待我的心意,我也很感激。”
藺姜微怔,紅著臉問:“你……你好些了麼?”
墨鸞笑道:“好了。哥哥還說明日帶我出去轉轉呢?藺公子一起去麼?”
她一直寬慰他,不叫他內疚自責。其實她分明還是大病初癒的柔弱。她如今這幅模樣,叫人怎將她和那撲上刀刃的狠絕相聯絡?
藺姜望著眼前嬌麗少女,由不得呆怔。
但他卻猛聽見墨鸞喚他。他回過神來,見她好奇地盯著自己,聽她問道:“藺公子,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麼……?”
“嚇?”他眨兩下眼,忽然驚醒過來。他怎能這樣盯著一個小娘子猛瞧呢……他一下窘得從耳根紅到了後頸,險些嗆住自己。
墨鸞見他臉紅,愣了一瞬,明白過來,自覺問得唐突造次了,也羞了一瞬,忙將話岔開去,淺笑問道:“藺公子怎麼……怎麼來的鳳陽?”
藺姜呆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來投軍。可你阿兄不要我,叫我回家去。”說起逃家之事,他又鬱悶起來,不覺將其他都忘了。此番逃家,他這才發現天大地大全不是他想象模樣,自幼敬仰的英雄變了劫人女眷的山匪,投軍白弈又不要他,他一下子落了空,前後左右便連同心裡也是空的,如今他怎麼辦呢?莫非灰頭土臉回家去麼?他當然不甘心的。
墨鸞見他神情由窘迫轉為黯淡,靜了許久。她暗自揣測,哥哥分明對藺姜讚許有加有心招攬,卻又不留下他,必定自有緣由。但如今看藺姜這麼失落黯然,恐怕也非人所樂見。她想了想,輕聲對藺姜道:“哥哥對我說過,藺公子少年有為,勇武非凡,是當世難得的英才,來日定有大成。我也相信,藺公子你的抱負定能實現的。”
藺姜聞之心頭一熱。“可我……我現在就想去投軍啊。我總不能待在尚書阿爺背後過一輩子。”他鬱郁地一手托腮,另一隻手隨便撿了塊小石子,在地上划著圈。
他這樣的身家背景,高門子弟,竟也為此苦惱。而像她這般草芥,時常戰戰兢兢,想要個高大的父親倚靠廕庇,卻偏是奢望。墨鸞一時思緒複雜,由不得感嘆:“父母家世本就是由天不由人的。”
“我要不是他兒子就好了唉……”藺姜將手中石子一扔,長嘆,才撥出半口氣,卻忽然怔了:“對呀。我要不是藺姜就好了嘛。”他雙眼忽然亮了起來。
墨鸞略微吃驚,卻見藺姜呼啦一下蹦出三尺高。“我知道了。”他笑著,整個人都浸著歡喜,三兩步便跑開去,忽然卻又跑了回來,撓撓頭,又紅了臉,對墨鸞道:“白姑娘,多謝你。”話音未落,人已又一溜煙跑沒了影。
墨鸞盯著他消失方向怔了一會兒。莫非,他是想隱姓埋名投軍去麼?她不禁凝眉。這……這若是讓哥哥知道了,又會怎麼說?
但她沒想到,她將這件事告訴哥哥,哥哥卻笑著誇讚她。
“好阿鸞。”白弈撫著她發鬟,不掩喜色:“你可幫了大忙。”他不允藺姜從軍,倒並非因為應諾了裴遠要勸藺姜回家,而是不想落人話柄。以藺姜的身份和名望,若以之為卒,必有流言說他妒賢輕才,若以之為將,麾下將士又難免不服,再加之上有藺公和太后這一層,怎樣都是棘手。但他又著實不願就這麼放藺姜走了,正為難時,卻不想墨鸞幾句話,反倒讓藺姜開了竅。藺姜自去化名投軍,人留下了,又與他白氏無甚關礙,豈非好事一樁。
但墨鸞卻還有憂慮。“可他這樣一直逃家不歸……”她蹙眉嘆息,話到一半卻沒說下去。
白弈看著她,道:“你在想你父親和阿弟了。”
瞬間,墨鸞神色為之一震,眸光裡滲出點點悽然,但很快便又深深藏了起來。她一笑,微微搖頭。
她這樣的神情。白弈心中微痛,他知道她定是傷心了。她畢竟還只是個小姑娘,他卻假造了一場慘劇硬生生將她從至親身旁奪來。他由不得輕輕將她擁入懷裡,嘆道:“你放心。我已經令人去找你父親和阿弟了。總能找得到的。”
墨鸞身子微微一顫,卻只是靜靜縮在他懷裡,沒有抬起頭來。
白弈又哄著她說了些旁的,只見她臉上漸漸又有了笑容才離去。
才出得門去,卻見葉一舟迎面走來。
“公子真要去將姬伯雅父子帶來?”葉一舟眼角睨著笑意,低聲問:“不怕小娘子父女相見知道‘那事’?”
白弈眸色一寒,笑道:“難道留給太后或者宋喬去找麼?不過收根線罷了。”
葉一舟搖扇道:“既是如此,那葉某就沒什麼要說的了。”
白弈輕笑:“初春天寒,先生還搖著扇子也不怕冷麼?”
葉一舟大笑:“多謝公子掛心。葉某倒是覺著,便要冷些才好,時常的頭腦發熱,是要出亂子的。”他言罷也不看白弈,搖著羽扇,優哉遊哉地去了。
白弈盯著他背影,靜立半晌,末了,唇角略微勾起,卻是一抹冰冷弧線。
藺姜果真投軍去了,化名穆青。但卻不知是他年少氣盛不懂得藏輝,還是他太耀眼以至於根本無法掩藏,他入營一箭射出一百六十步,舉目皆驚,震得劉祁勳目瞪口呆,不敢隨意編派,立刻便將他名姓報去白弈手裡。
白弈卻沒見他,依舊讓他去做個小卒。治軍之道,論功行賞,何況這小兒郎正是要扔進沙子裡摸爬滾打一番才好,再好的原玉,也得仔細打磨雕琢,方可成器。
但白弈卻私下裡找墨鸞。“你偶爾地去瞧瞧他,給他一口氣喘。你本就知道這事,他也不會太尷尬。”他笑道:“不要摔壞了嚇跑了,我的麻煩可就大了。”
墨鸞聞言會意而笑。於是她便常做些點心給藺姜送去。
軍營裡雖說不曾短缺,但總是黃金餅變了糠窩頭,比起錦衣玉食的奢華著實艱苦非凡。藺姜起先還礙於顏面,又羞窘,終於抵不住了,每每地見墨鸞來便像個幾百年沒吃的餓鬼,抱著糕點盒子兩眼冒綠光。少女靈巧的手藝,很快便將他的胃徹底虜獲。
他那副模樣實在可憐,墨鸞看在眼裡,又是好笑又頗有些不忍,故而常關心他些,兩人便漸漸熟絡起來。
柔潤少女,意氣少年,正茂風華里的相知與期盼,朦朧而美好,便像一汪溫暖山泉,霧氣迷離,愈是身在其中,愈辯不清形狀,只覺其間慵懶舒適。
時光如水,轉眼年餘。墨鸞也年屆十五,是該到行笄禮時候了。
侯府上便忙著張羅起來。方茹、靜姝皆歡喜得緊,一面備著典禮深衣,一面悉數諸般禮儀。一時間,彷彿人人都在盼著三月初三上巳節,盼一隻小小的雛鳥蛻變出五彩飛翼。
然而墨鸞心中卻反而漸起倉惶。
在那九重天闕中,有個金枝玉葉的嬌貴公主與她同年,那個將要成為白弈妻子的公主。她知道的。
年初時,聖上降詔,改年號為鳳和。
鳳和。鳳和。
她苦笑,哀色悄上眉梢。
那是公主大婚的第一抹吉慶。
鳳和元年上巳,是她華誕,亦是哀忌。
白弈依舊忙碌,但有時匆匆而過,他會忽然叫她,然後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看著她,片刻後,溫柔一笑,便讓她自己去忙自己的。
墨鸞只望著他身影,心中苦澀,面含微笑。
她不想他娶公主,當然不想。
偶爾青燈照壁夜半無人時候,她甚至會忽然冒出這樣的念頭:若他能辭了那皇親該有多好;若……那公主不要存在,該有多好……
連她自己也驚愕,深深惶恐而困惑。她竟會有如此陰暗的想法。嫉妒,甚至怨恨。
她自哂,仰面將淚水強嚥。
她對自己說,你不該這麼想,你該自知、知足。
但眼底深淺間的憂鬱卻怎樣也隱藏不住。
二月末至,她又如期去看藺姜。
藺姜像只忐忑不安的小獸,來來回回在她身旁打轉,踟躕再三,憋得滿臉通紅,終還是忍不住問她:“你怎麼啦?”
她一怔,忙笑起來,搖搖頭道:“沒事。”
“但你才剛才起一直在嘆氣走神。”藺姜撓頭:“不能跟我說麼?”
原來她一直在嘆息,卻連她自己也未察覺……瞬間,百感交集,一時胸悶心堵,她呆呆望著藺姜,靜默良久,終只落得又一聲嘆。
藺姜也便看著她。
相顧無言,半晌沉寂。
忽然,藺姜一下站起身來,掉頭便走。
墨鸞微微一驚,正惶惑,卻見他已回來了。他坐下一匹棗紅駒,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拉上馬背,揚鞭一響。
馬兒御風,一縱韁便不知多遠,待墨鸞還神時,竟已出了鳳陽城。
四下是無盡田野,山水依依,二月末的草木已芬發了嫩嫩的春意,青澀的美麗。
藺姜放墨鸞下地,從腰間抽出把短刀,尋了棵大樹,二話不說在樹下刨出個大坑。他將墨鸞往那坑前一拉,抹了一把汗水道:“有什麼不開心,你就對著這坑說吧!然後一把土埋了,便舒坦了。我從小就這樣,很靈的。”
墨鸞看著他熱誠明亮的眸子。那張俊朗卻染著一份稚氣的臉給他拿手一抹,立刻花出一道泥印。墨鸞再忍不住,蹙眉笑了,笑著笑著,終是眼眶一燙,滾下淚來。她慌忙去拭,卻怎樣也拭不盡,反而,愈演愈烈。
她無奈地轉過身去,一手掩住了嘴,任憑無聲。
她哭得這樣傷心而倔強。藺姜呆呆看著,一時手忙腳亂。他想安慰她,卻忽然發現,竟連該如何安慰也不知。他羞惱起來:“我……我先去別處等著你。”話音未落,人已一溜煙兒逃了。
曠地樹下,僅餘墨鸞一人,看著那黑漆漆的土坑,落淚無言。明明說了知足常樂,卻偏偏,還是哭了。
那日,藺姜問她,及笄了可想要什麼禮物?
墨鸞沉默半晌,沒有回他。
三月初三上巳節,那個環佩香蘭曲水流觴的節日,蒹葭山阿洋洋水畔都會蕩起春華歡歌的節日,她想要的,只是白弈能陪她,飲酒賦詩,撫琴對弈,執手放一支荷葉觴。還有更多,她卻也不敢再奢望。
而這些,藺姜給不了她。
藺姜也並未再追問。他送她回家,在侯府前巷口放下她,取出一個長錦盒遞給她,道:“這個送你。”瞬間,他面頰飛紅,眸子卻愈發亮了起來:“我……我以後……想喊你阿鸞,行麼……?”
他神情溫柔,浸著羞澀。
墨鸞驚呆了,怔怔望著他,終於猛醒過來,搖頭道:“我不能收。”
“為什麼?你討厭我麼?”藺姜神色一暗,嗓音也染上了失望。
“我……”墨鸞一時語塞,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不討厭他,她其實是很喜歡他的,喜歡他眉飛色舞的歡快與靈氣,還有執著和勇氣。但他只是她的朋友、兄長。
她的心裡,再也容不下第二個男人了。
可她不知該如何對他解釋,更不願見他難過。她不想,也沒有資格傷害他。她左右為難,終還是垂下眼去,輕道:“藺公子,對不起,我……我其實一直騙了你,我不是白家的親女……我……我配不上你的……”
藺姜聞言呆了好久。天色已暗,半明半昧,看不清他神色。忽然,他撓頭笑了。“原來如此……我懂了。”他道:“既是這樣,我也服氣。”他將那錦盒依舊塞到她手裡,低聲道:“那便當作是及笄的禮物也好。總是我的心意,你收下罷。你都還沒開啟看呢。”他說得誠懇至極,竟已淺淺有些無奈哀意。
墨鸞心下一軟,再不忍心回絕,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藺姜卻很努力地笑了笑:“那你喊我一聲哥總可以吧?公子公子的,那麼生分。”
墨鸞乖順地應了一聲:“藺哥哥。”
“好啦!乖阿妹,及笄了該高興才是啊!別再難過了。”藺姜一手牽韁,微笑道:“天晚了,快回去吧!我看著你進門。”
墨鸞心中一酸,忙轉過身去。
她小心翼翼捧著那錦盒,開啟來。
那是支青翠欲滴的碧玉簪,縱在夜裡,亦有溫潤光澤。
晚風微涼,她足下一頓,莫名,愈發心緒紛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