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二五 魏大王
將至入冬,天漸寒,青草茵上也結起一層薄薄霜花,遠遠望去,透明的白。
魏王府的僕子們正忙著掃霜。不遠處,兩個披著薄棉綸的侍婢捧兩迭新錦緩步走來。
其中一名小些的叫蓮子,細聲道:“荷姊,你說,大王是將鶯歌和燕謠給了伢婆還是……”
荷花面色一變,慌忙看看四下,搖頭道:“你好端端的胡說這些做什麼。”
“我怎麼胡說了。”蓮子撇撇嘴,道:“咱府上也從不曾豢養美伎,好容易大王收兩個,又給王妃死活攆了。你想她倆還能活麼。我聽我那作工役的阿兄說,他夜裡起來小解,瞧見鶯歌和燕謠在府院裡飄啦!滿嘴裡都是血,舌頭都沒了呢!唬得我阿兄當時尿了一褲子,連滾帶爬躲回雜院去……我看呀,她倆多半是沒了的。誰家的娘子這麼兇蠻,大王都快成怕婦漢了。”
她說出這樣的話來,荷花嚇得面如土色,忙掩住她的嘴,斥道:“快別胡說了,給娘子聽見,你的舌頭也要沒了!”
蓮子扯開荷花手,頑皮地吐吐舌,笑道:“怕什麼?娘子不是回孃家去了麼。”
“是呀,我不在就不怕了。你不如干脆爬進大王帷帳去。”忽然,一個女聲涼涼的在身後響起。
蓮子與荷花驚得猛回頭,頓時手腳虛軟,諾諾地說不出話來。
面前那女子瘦高的個子,削肩蜂腰,做一身窄袖胡騎裝扮,長髮也不戴花做髻,而是用一隻描翠長冠束起,很是精神氣。她便是魏王妃胡氏。此刻,她臉上已是陰霾得很,更令人瑟縮的,是她不離手的馬鞭。
這位魏王妃並不是普通女子,而是出自將門,其父胡廣祿原是與殷孝之父一同出疆場打突厥人的將軍。皇帝賞其剛猛,委以肅正吏治,平邊後,將他召還神都拜任吏部尚書。胡廣祿膝下有獨女,閨字海瀾,乳名叫做阿棠,自幼習武,胡馬騎射,便是這位魏王妃。她那一隻馬鞭,連魏王李裕也敢打得。
之前,李裕忽然招了兩個樂伎回府來,她與李裕大吵一架,狠抽了李裕兩鞭子,一怒之下回了孃家胡府。眼前她突然回王府來,兩個婢女唬得魂不附體,自知有罪,低頭俯首縮在一旁不敢動。
但胡海瀾卻只睥著兩個婢子冷笑,既不動手,也不再說話,眸光閃動不知在想什麼。她身後跟的僕子奴婢們也各個垂著頭,默不作聲。
正此時,卻有人聲響起:“你們兩個怎麼,又惹娘子生氣?”
胡海瀾抬眼,見一道人影晃上前來,錦袍深靴,玉冠堂堂,自是魏王李裕。
那小蓮子見大王來問話,正想應嘴求援,被荷花一把拽住,話到唇邊又咽了下去。
只見李裕上前來,攬住胡海瀾,笑道:“我還正準備去接你,你怎麼自己回來了?”
“哦,原來大王是不想我自己回來的。”胡海瀾白李裕一眼,冷道:“我再不回來,怕是這府上的婢子們都要不記得主母了。大王既然來了,可好做個評判,有人告我虐殺你的寵姬。大王若也覺得我是個悍婦,不如便即立一紙休書,發放我還家罷了。”
聞言,李裕眼神驟然冷冽。“來啊!”他冷聲令道:“將這兩個賤婢拿下,各杖五十,教伢婆來領走。”
此話一發,兩個侍婢登時魂飛魄散哭喊告饒起來。李裕只不心軟。
眼見兩個小婢被拖下去,胡海瀾一驚非小。“你這是做什麼?”她怪道:“這樣兩個弱不經風的小丫頭,杖五十非打死不可。”
李裕忽而一笑,攬著胡海瀾的腰將她往堂內拉,邊走邊柔聲道:“阿棠,你莫要再生氣了,你若再不開心,我便將這滿府的婢子都打發了,一概換成僕子,可好?”
胡海瀾本還冷著臉,聽他如此說:“噗嗤”笑出聲來:“我只怕到時,裡坊街頭都要傳大王有那分桃斷袖的癖好。”
李裕不以為意,樂道:“那便將僕子也打發了,我來替娘子勻墨描眉。”
胡海瀾大悅,笑道:“洗馬、掃院你大王也幹麼?”
李裕笑道:“滿府上就只餘你我二人了,還洗馬掃院做什麼?只呆在屋裡不出來罷了。”
二人親暱說笑,回了內堂。李裕湊近胡海瀾耳鬢闔目深吸一口氣:“你也狠得下心,這麼久不回來。我去找你,胡公連門都不讓我進。”他手沿著海瀾腰線輕揉,嘆道:“你再不回來,我只好乘夜去翻胡公府上的院牆了。”
“哎,你搞得什麼?大白日的……”覺著李裕一雙手在自己身上亂忙,胡海瀾擰眉斥了一聲,卻是臉先紅了。
“這許久了,我可是連手都沒摸到一下呢。”李裕橫豎擺出一幅耍賴模樣就要糾纏。
兩人倒在榻上耳鬢廝磨了一會兒,李裕還嫌不足,又去扯海瀾腰帶。胡海瀾雙頰緋紅,忙推開他,整了整鬢髮,道:“行了,我還有正事兒同你講。”
“什麼正事急火成這樣?”李裕依舊賴在海瀾身上不起。
“你的十二妹夫,那新走馬的吏部侍郎,你要不要聽?”胡海瀾略略挑眉。
李裕聞聲一頓,放了手,問道:“白善博?他怎麼了?”
“怎麼?”胡海瀾道:“你就不覺得奇怪?他在皖州好好的,做什麼突然回神都來?回來也就罷了,莫說升遷,就連平遷也談不上了。甘心來吏部做個侍郎,受人差遣。你道旁人都怎麼傳?都說他怕是犯上了什麼才給召回來避著。”
李裕託著下巴聽得饒有興致,問道:“胡公怎麼個說法?他不是入了你阿爺手下了?”
胡海瀾一面理著被李裕弄亂的長髮,一面應道:“我阿爺可說了,這白氏子不是個好相與的後生,心思深著呢。”
“哦?他做了什麼?”李裕微揚眉。
胡海瀾道:“倒也未見他做得什麼大功績,一幅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謹慎架勢,但入職不過三日便人人都道他好了。”
李裕道:“他也不曾拜會胡公?”
胡海瀾搖頭:“不曾。他若干這等事,我阿爺也不這麼說他了。你知道阿爺最厭這個。”她頓了一頓,接道:“阿爺有心試他,叫他協辦黃御史差管的幾個京畿官案,結果他一去,也不多插手,就先理了口供和名冊,然後默聲不響地遞了份給黃御史,不知道的怕還以為他是御史大夫的文書童子呢。後幾日案審完了,宅家大賞黃御史得力,黃御史長了臉,來我阿爺處大大的誇讚他。我阿爺就與我說了,這人沉著做事,還只做給該給的人看,別人未必不知他的好處,但那些個犯黨若要尋晦氣可尋不到他身上。”
胡海瀾說到此處,李裕心中漸沉。吏部司掌人事,是那盤根錯節的官脈彙總之地,白弈甘願被閒言碎語也要入吏部,圖的恐怕就是這一根脈。他正沉思,又聽胡海瀾道:“阿爺想摸他底子,便故意尋了個茬責了他二十大杖。結果你猜怎得?”
“怎得?”李裕問。
胡海瀾道:“他跟個石頭人兒似的,哼也沒哼一聲,也不辯白。”
“謔,你阿爺的大杖卻給打折了是麼?”李裕一謔,心裡卻著急海瀾說事兒不著重點。
胡海瀾輕拍他一巴掌,嗔道:“又胡鬧,我還沒說完呢。你猜這大杖剛打完來了誰?”
“總不能是十二妹救夫來了?”李裕歪在榻上,依舊沒個正經。
胡海瀾白他一眼,道:“是宋家二郎來了。”
此言一出,李裕驚非小可,猛坐直起來。大司徒宋喬的次子,左武衛軍大將軍宋啟玉,太子妃宋氏的二哥。“他來做什麼?”李裕不禁奇道。這許多年來,宋喬與大司馬白尚明爭暗鬥簡直勢同水火,這宋二莫非特來看笑話不成?
胡海瀾道:“他特意來說情的。所以才奇呢?不過數日,咱們這十二妹夫的人緣竟已好成這個樣子。吏部府內責人,誰傳出去的就不提了,連對頭都竟要來給他說情,卻不知是怎搭上的。宋國老與我阿爺素有舊誼,他的二公子來了,我阿爺還怎能不給面子。”
李裕聞言不語,心中暗歎。海瀾到底是婦人心,官場上的人情冷暖,哪有舊誼可言,昔日宋喬不過是借胡公扳倒殷氏,好進而折了與殷氏交好的裴氏,利益互搏,算什麼情誼,互相捏著把柄罷了。如今宋氏自是***,這宋啟玉竟出面替白弈說話,足見皖州白氏果然已投靠了東宮。但這宋二郎可也真是個壞心的,既然是來說情,怎麼算好打完了才來?明擺著又要表心跡又故意叫人挨杖子。可說到底,利字當頭,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且不管宋白兩家從前怎麼鬥,日後會如何,只管現今,若這兩家同氣連枝支援太子,那他就算是完了。他胸中鬱悶,不禁發出一身冷汗來。
“四郎,你當真……我是說你那一雙鶯燕,當真沒了?”
李裕正兀自思緒,忽然聽海瀾問起這個,由不得微微一怔。都說女子心性無常,才說著那頭,忽然又跳來這頭了。他拉過海瀾抱了,哄道:“既已都攆出去了,還總想著做什麼?非要我指天立誓,滿心上都只你一個人,你才信我麼。”
胡海瀾輕嘆,撫著他臉,問:“還疼麼?”那日李裕忽然收了兩個女人回來,她一時怒不可遏,狠狠抽了他兩鞭子,在他面頰抽出道血印子來。事後她也後悔,臉上掛了道鞭印叫他怎麼出去見人。但只一想到他竟引了兩個女人回來,她又氣得不想理他了。
“早好了。你當你的郎君也是個石頭人兒,磕出個印兒就長不回來了?”李裕戲謔而笑,又將海瀾撲在榻上開始折騰。
“你這賊人,就沒個正經……”海瀾一面笑,一面推他,努力正色道:“阿爺要我告誡你,那白氏子是個百忍成鋼的主,連無故杖責都能一聲不吭的嚥下,你若再急功冒進浮躁不穩,他們遲早拆吃了你!”
“你平日不是不愛管這些事兒麼,怎麼今日說這麼多?”李裕故意不搭她的話,如此反問。
“誰愛管你們這些亂八七糟的。”海瀾白他一眼,嗔道:“可你能不管麼?你若真捨得不管了,我何必多事累心。”
她可全是為了他的。
李裕聞之心頭一熱,將海瀾抱了一氣兒“好阿棠”、“好卿卿”地叫喚,粘在她身上又親又咬。
“行了,罷住罷,先聽我把話講完……”他這一副猴急象叫胡海瀾又好氣又好笑,又要推開他。
但李裕將她雙手都拿了,握在胸前不許她使力。“你還要說?才回來就盡說別人家的漢子來氣我麼?”他挑眉佯怒,吻住她,將舌探進去細細舔吮,不許她再多話。
海瀾給他吻得暈軟,不禁嚶嚶嘆出聲來,再不推拒,順手放下了帷帳。彆扭著好一陣子不見了,若說不思念,那是假話。
兩人頸項纏綿,不一時已是衣衫半褪,李裕情動難耐,正急著扯那最後幾縷礙事兒的衣物,忽然卻聽外頭侍婢報導:“文淵閣任大學士來了,在尚禮堂侯著,請見大王呢。”
帷帳裡李裕聞之不禁悶哼一聲,好不鬱悶。這任夫子不早不晚偏這時候來。他靜了一刻,打發了侍婢,開始整理穿戴。
“四郎!”胡海瀾一把拉住他道:“那任子安可是英王的老師,你當真信他麼?”
李裕沉默一瞬,在海瀾頰上親吻一下,笑道:“乖,我去去就回。”言罷,他下榻穿了靴子,整好袍冠,大步出去了。
靜謐。一切都是靜謐,恍若空虛。
墨鸞猛睜開眼,望見一片陌生。
頭痛得要炸裂開一般。她按著太陽穴,努力坐起身,茫然四下張望,竭力思索,終於斷斷續續憶起些事來。
近日來,吏部胡公杖責十二駙馬的訊息不徑而走,驚得她寢食難安。她給閉在深宮裡,只聽見空穴來風卻不知究竟,滿心焦急又害怕。她肯請太后允她回大司馬府探視,但無論如何哀求,太后只鐵硬了心腸視若無睹。
她又不好去求藺姜,萬般無奈之下想起了艮戊。她想艮戊能帶她偷潛出宮去。無論如何,她要去看白弈,她要見到他,親眼見到他平安,才能放心。可她萬沒有想到,艮戊非但不答應帶她出去,反而還將她看得死死的,半點開溜的餘地也不留。那人簡直像是生在風裡的,竟能無處不在。
她急惱了,便趁慶慈殿司管內侍午寐,偷拿了出入宮門的令符,而後使著蠻性將艮戊支開去,打算獨自出宮。但才在半路上便頭暈胸悶起來,喘不上氣,而後兩眼泛黑,全無知覺。再醒來,便已是此時此地。
這樣陌生的殿堂擺設,不是宮中,不是白府,那麼,她這是身在何處?
她小心翼翼地觀望:屋內陳設具是富貴器物,圍榻的屏風上繡著精衛填海圖,繡線是孔雀翎作的翠線,浪花兒尖上粼粼的光是拿金箔細細帖出來的,精緻奢華至極。能置下這樣的物什,想來此間主人不是凡俗角色。她由不得緊張起來。
正此時,珠簾幔帳輕動,眨眼轉進兩個靈秀小婢來,其中一人向墨鸞福身禮道:“貴主醒來了。大王已在沁園中擺下茶席,恭候貴主移步一敘。”
墨鸞心中一緊,不禁問道:“敢問這是……哪位殿下府邸……?”
那小婢恭敬應道:“此間乃是魏王殿下的別院。”
魏王李裕?墨鸞一怔。她怎會莫名其妙便到了魏王別院來?“我……我怎會在這裡?”她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問道。
那小婢應道:“大王湊巧撞見貴主偶有不適,便帶貴主回來歇息。”
墨鸞便即道:“既是如此,煩勞大姊代為通秉,多謝大王禮遇,但我與大王身份有別,私謁不宜,懇請大王恩賜車,令我還家。”
兩個小婢聽她這樣說,應聲便出去了,不多時卻又回來,拜道:“大王說了,務必請貴主相見一敘,若是貴主身上未好,不願出苑中去,大王倒也不介意會佳人於帷帳貴榻之側。”
話說到這樣份上,墨鸞已是面色青白。這魏王殿下,人尚未謀面,輕薄話卻已先傳過來了。不得已,她只好下地整了衣裝,跟那兩名婢女去苑中。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怎麼就到了這裡,但如今,若不見那魏王恐怕便走不了了。橫豎都是要見,苑子裡見,總好過榻邊上見。
待入的苑中,一眼可見水榭花亭下那玉帶金冠的男子,約摸二十餘歲年紀,正懶懶散散斜靠坐榻之上,案几上燃著一隻玉蟾蜍一般的青碧香爐,很是晶瑩剔透。
墨鸞上前側著臉福身施了禮,立刻聽見李裕笑道:“原來貴主更喜歡在苑中啊。”
墨鸞臉色又是一白,不搭他話茬,垂目道:“請大王賜還。”
李裕一笑,反問:“貴主既有心肺症,做什麼還急慌慌的一個人亂跑?若非偏巧遇上小王,貴主要有個萬一,可怎麼是好?”
“那還真是……多謝大王了。”墨鸞一口鬱積之氣哽在胸口,又悶又痛。李裕那幅似笑非笑的模樣著實令她難堪。這人若真是好意相救,送她回慶慈殿便是了。何況那舊症她自己是再清楚不過的,幾時又出過疾走兩步也要暈倒的事?偏巧在此時,偏巧遇上他,果真好偏巧。
她話語裡已涼意畢現,李裕卻不以為意,兀自斟一盞茶遞與她,道:“貴主何不坐下用盞閒茶?”
墨鸞只靜立著不理他。
李裕見狀笑道:“貴主不必把小王當賊一般防範罷。”說著,他便將那盞茶取來飲了,就著這杯子又斟一盞遞在墨鸞面前。
他竟要她同杯而飲。
墨鸞已僵得面色青鐵,手不禁也抖了。她死死咬唇,竭力剋制著,才沒將那杯熱茶潑在這登徒子臉上。
李裕卻笑睨著她,問道:“貴主覺得這爐香如何?是否特別清甜潤肺呢?”那好整以暇之態,猶如觀賞玩物。
墨鸞忍無可忍,擰眉低聲怒道:“大王找我究竟所為何事,不妨直言。若無甚要緊事,恕我失禮了。”言罷,她起身便要走。
才起步,她卻忽覺足下虛軟,竟踉蹌不穩,跌在眼前坐榻上。心底陡然慌亂,她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只覺渾身乏力,氣息漸紊,面上卻隱隱緋紅燥熱起來,那種感覺陌生而古怪,竟令她茫然不知所措。她羞憤怒視李裕,張口欲斥,卻說不出話來。
“貴主自是小心謹慎,連小王這兒的一滴茶水也不願碰。”李裕含笑搖頭嘆息,伸手逗弄那青煙繚繞的玉蟾蜍:“可惜,貴主怎不想想,有毒的未必有形罷。”他忽然站起身,逼上前來。
“你……你什麼意思……?”墨鸞下意識向後瑟縮,卻撞上了亭欄。
“我的意思。”瞬間,李裕眼中耀起一絲潮冷陰寒之光:“聽聞令尊辭了我三哥的婚事,所以小王特來問問,貴氏相中的,究竟是東邊兒呢?還是小王?”他忽然壓上前來,將墨鸞抵在那一排圍欄上。他捏上墨鸞柔滑下頜,唇角揚起戲謔笑容,輕笑道:“多湊巧貴主自己便跑了出來,想來合該你我有緣,才得如此良辰美景,試問,小王又怎好怠慢了佳人?”言語間,他那隻手竟沿著墨鸞雪白的頸項遊移而下,探進她領口去。
墨鸞驚呼,害怕得立時便淌下淚來。她奮力掙起身子,卻終是無力地被李裕一掀,倒在亭欄上,半個身子也探出亭外去,衣衫扯拽時,大半個玉潤香肩**裸坦露,肩胛上隱隱一道青紅胎記,竟似飛鸞浴火。
李裕見了這鸞紋,發出一聲驚奇讚歎。“真美。莫非你爺孃兄長便是為這個才將你藏了十五年?”他笑著低語,伸手撫摸那一抹綺麗。
陌生男子的手觸及那從未予人的稚嫩肌膚,墨鸞不能自抑地渾身顫抖。她覺得疼。那人的手便像是刀子,只行最惡毒的殺戮,割傷了她,血流如注。她不顧一切地激烈反抗,慌亂中拔下髻上玉簪向那食人的狼子刺去。
但她終不及男子有力。李裕一把扼住她皓腕,大手鐵鉗一般幾乎要將她的骨頭也捏碎了。她淒厲哀鳴一聲,那玉簪便墜在地上,應聲碎作兩段。
“你乖一些會比較受用。”李裕輕笑飛揚,灼烈吐息卻在咫尺:“正是怕貴主受苦,小王才特意備下這青藿香,興許,貴主一會兒便喜歡了呢。”他挑起墨鸞下巴,竟戲弄地沿著她頸項舔吮下去,在咽喉處輕輕一咬。
墨鸞只覺胸腔裡一陣痙攣灼痛。這男人是惡鬼,他是要咬碎她的喉管喝她的血麼。可她怎能允許?她絕不。她淚光裡泛起慘烈來,閉緊了眼就要咬舌自盡。
但她卻被李裕狠狠掐住頜面,激烈咳嗽時聽見他陰冷的嘲諷。他嗤道:“你以為你死得了麼。”他冷笑著,另一隻手卻已向墨鸞裙低撩去。
淚水橫流了滿面,淌進唇齒,苦澀,絕望已極,墨鸞氣力殆盡,眸子裡的光也漸漸湮滅渙散,只餘一縷魂魄兀自掙扎哭喊:哥哥!救我……!
李裕手已從裙下貼上墨鸞腰間。柔軟不堪盈握。他好看的薄唇揚起意興盎然的弧度,眸色卻愈發冰冷決絕,又將手貼著少女修長玉腿摩挲而下,掀起裙襬,頗玩味地賞看她織繡雅緻的錦袴。
並非是我想要欺負你,但我也實在不能讓你跟了東邊兒去。
他兀自心思,便要動作,忽然,面頰一麻,耳畔一聲清響,嗡鳴頓起,猛震得他住了手,一片茫然。
他呆了好一會兒,臉上腫燙起來,火燒火燎的痛,這才悟到自己是足足吃了一耳光。他是皇子,自幼尊貴,一路封王,活了二十餘載頭一回給人生生賞了一耳光,大為震驚之下竟遲遲作不得反應,待醒過神來,卻見那白衣玉冠的男人已將飽受驚嚇摧殘的可憐少女抱了,立在亭外盯著他。
白弈?他怎能忽然來此?這別院門前的護衛都死了麼?
李裕又是一驚。
此刻的白弈竟連半分表情也沒有,只是靜盯著他,卻分明是面無表情的蕭瑟殺氣。
李裕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面上漲痛,忽然又怒火中燒起來。
這姓白的以為自己是誰?竟敢打他耳光?!
局勢瞬間詭秘,兩個男人都不說話,亦不作為,只是僵持。
片刻,李裕忽而冷哼:“十二妹丈果然名不虛傳,隔空打物這樣的好手段,小王今日算是開眼了。”
白弈卻彷彿根本未聽見李裕說話一般,又沉寂許久,才緩緩開口道:“陛下有意再擇賢治蝗賑災,如若事成,必得至尊器重。這樣的好機會,不知大王可有興趣?”他忽然將話題岔開去,宛若什麼也不曾發生。
李裕心中微動,不禁仔細打量白弈。
荊襄川蜀自起蝗患已是連年災荒,民不聊生幾欲生變。雖然父皇不說,但他自然曉得,眼下父皇著急上火的兩件事,一是蝗患,一是饑荒,這是父皇的一塊心頭病。若能將這二件事辦好了,且莫要說與於父皇心中的分量會大大不同,於天下勢,更當民心所向。
但此二件事,卻都是棘手的苦差事。
暫不論蝗患天災久治無效,單說這饑荒一項,連年放糧卻收不上糧,可調撥的存糧去年便不夠用了,只能從皇親貴戚們的私倉裡借,但前一筆欠帳尚未還清,今年再借,又還能借出多少來?
李裕略眯起眼來瞧白弈,冷嘲輕笑:“妹丈不是故意來推小王入火坑的麼。誰都知道,接了這冬糧差使便要於諸王公們翻盡了臉了。”
“但只要能根治蝗災發展農耕,明年收得上糧來,還了欠帳,諸王公們非但不會與大王翻臉,反而還要酬謝大王。”白弈聲色不動,平穩道:“治蝗的賢士臣已找來了,大王只說攬不攬這個差使便是。”
“哦?”李裕愈發興濃,笑問:“根治蝗災,發展農耕,說的好輕巧。不知是何方賢士這樣了得,連妹丈一向謹慎,也對之深信無疑?”
聞此一問,白弈眼中這才閃過一絲精光,他淡淡一笑,吐出三個字來:“裴子恆。”
“裴子恆?”李裕陡然大驚,立時便叫出聲來:“他還活著?”他忽然變了臉色,冷道:“白侍郎莫不是拿小王尋開心麼。關於母妃和那裴氏,你該知道朝野上下都是什麼說法。”
“正因為流言所指,言廢淑妃為貴妃主所害,大王才更應該保舉裴子恆,好讓天下人都瞧一瞧殿下的胸懷與氣度。”白弈道:“這一件事,於殿下有利無害,以殿下的手段和膽魄,又何必踟躕。”
李裕靜默半晌,眸光明滅湧動,似在深思,末了,他忽又笑問:“你為什麼會給我好處?”
白弈看一眼李裕,嘆道:“臣只想請大王記得一件事,舍妹與大王素不相識,從未到過大王府邸。如此而已。”
李裕聞言竟大笑出聲來。“白善博,你和傳聞中不一樣。否則這等好事,你會留著向東邊兒示忠罷?”他俯身熄滅了那爐中香,慢悠悠地道:“只是,國老當真要將貴主嫁了東邊兒做小麼?”
此一問,何其直白粗暴。
剎那,白弈眼中竟騰起冰寒之色:“大王莫不是忘了,王妃回府也才沒幾日罷。”
他提及胡海瀾。李裕聞之,眉梢一跳,卻見白弈已轉身抱著墨鸞走了,依稀似聽見白弈冷笑:“我家阿鸞不嫁你們姓李的!”李裕心頭大震,盯著白弈遠去背影,眸中風雲急變,愈發複雜。
白弈抱著墨鸞,徑出院去,上了自家車障,才坐定,但見一道黑影閃上面前拜倒。是艮戊。
白弈滿面怒色已是再也掩不住了,劈頭斥道:“方才你哪隻手打的魏王,自己卸下來就罷了!他李裕是什麼人?他敢做這種事,別院中必有部署,你就敢這樣去觸他的逆鱗!若非他生性多疑又還有所忌憚,你我連著阿鸞一起都休想活著出來!” 他氣得別過臉去,再不願多看艮戊一眼。
艮戊僵在當場,沉默許久,忽然從腰間抽出柄短刀,寒光動,已狠狠向自己右臂砍下。
“朝雲!”白弈眸光一冽,當即竟赤手去攔。
起止不過一瞬,艮戊大驚失色,急忙收手,卻已不及,那短刀生生砍在白弈臂上,嵌進肉裡足有半寸深,連骨頭也可見了!頓時血湧。
白弈悶哼一聲,皺起眉來,顯是極痛,卻閉著眼沒說話。
“阿赫!”艮戊從震驚中猛醒過來,急怒呼道:“你故意讓我砍你?!”他又驚又氣,忙拽過白弈手臂替他止血。
白弈卻止住艮戊。他微微睜開眼,額角已滲出一層細密汗珠,但他卻忽然笑起來。他反而握住艮戊的手,輕聲道:“多謝你,朝雲哥。你就該將那找死的混蛋直接摁地上,一刀閹了!”
他竟連粗話也說出口來。
艮戊呆看著他怔了好半晌,由不得苦笑。
車內一時沉默凝重,血液腥甜中散著點點草藥香,竟是難以言喻的哀傷氣息。
忽然,那已陷入昏迷的少女微吟一聲。
白弈身上一僵,神色頓時複雜。
艮戊眼中也是微微一顫,顯出些不知所措的尷尬顏色來,忽然轉身要走。
“朝雲!”白弈低呼喚住艮戊:“把刀留給我,你去前面駕車,到城外去,馬催快些,不要停。”
艮戊眸光又是一顫,卻還猶豫不決。
“把刀給我!”白弈又催一聲,絲毫不容置疑。
艮戊默然一瞬,將那短刀扔下,閃身已躍出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