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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三三 能持否

作者:沉僉

吳王府並不見怎樣闊綽,那高低錯落的青灰色澤,便像是神都富麗堂皇中淺淡的一抹,掩在濃墨重彩之下,不經意便被漏眼了去。

朝雲在薄雲端縱身,便如只巧燕,輕靈靈附在屋影下。

幾日前,墨鸞告訴他:吳王李宏可能私藏巫蠱。那巫蠱內書的八字,令他頓時驚心。

那個人的生辰,他絕不會記錯。他將此事告知於白弈,卻不想,白弈不允他出手,只叫靜觀其變。

事有蹊蹺,若真是吳王設下巫蠱之咒,絕不會讓一個孩子輕易便拿到手裡。這樣簡單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但那八字,是主公的,如若巫咒是真該當如何……?

他放心不下。

這種感覺令他不安,甚至有些憤憤,一面詫異於自己的動搖,一面卻又震驚於白弈的沉冷。無論動與靜,總是賭命犯險,白弈卻選了絕情的那一條路走,但那難道不是他的父親……?

於是不歡而散。

白弈遣了艮乙、艮丁看著他,也被他甩開。他只想去探個究竟。至今,他愈加強烈地感到無奈。他與阿赫相交二十載,主僕,朋友,還是兄弟,或許沒有一樣能夠簡簡單單闡明他們之間的關係,但他一直看著他在變,看得久了,反而愈來愈不明白,這個人究竟是變得更理智,還是變得可怕。

他收斂思緒,輕輕揭出一道瓦縫,向下窺去。

這小側院本沒有什麼起眼,但卻清冷的有些古怪。吳王府內養的黃冠們都住在西側院內,這一間小院,是隔開的,內中似乎沒有什麼人走動,但卻有僕子打掃送飯。

主屋正堂裡並未見什麼異樣,只是這一間偏堂,大白日裡關門閉戶,不知在做些什麼。

朝雲俯在簷上吃力地望了好一會兒,無奈堂中漆黑,什麼也看不清,只依稀見個人影面壁而坐,身影陰慘慘的。他一望四下無人,便大膽躍下地來,貼壁輕步挪到窗邊,想在窗紙上戳個小洞來看,但一觸之下,卻由不得心頭驚起。

這偏堂窗上糊的並不止一層窗紙,內裡還貼了獸皮,從外間看不出來,需要摸一摸才知道。難怪屋內那樣黑。

朝雲從靴筒裡摸出把小刺來,正想在那獸皮上剜個小孔,忽然,那窗竟猛向外撐開來!

朝雲眸色一凜,閃身幾翻,掛在了廊柱一側。

窗子大開了,但卻沒有人。

朝雲靜待了好一會兒,見無甚響動,才抓著頂梁轉回來,再要探身去看。冷不防一條鐵鎖從漆黑視窗直射出來,嘶嘶響著,就來纏人!

朝雲大駭驚起,在廊柱上一踏,閃身避過一擊。不料那鐵鎖竟似長了眼一般追著他纏來。朝雲見來勢兇猛,不愈戀戰,繞著廊柱一蕩,甩開那鐵鎖便要走。

未曾想,他才邁出步去,身後卻有語聲冷冷響起:“幾年未見,便只剩下逃走的出息了?”

那聲音激得朝雲渾身一個哆嗦,只這剎那失神,頸項上已是一涼。那鐵鎖蟒蛇般纏上頭來,狠狠一抖,便將他拽入黑暗中去。

悶響,視窗掩上了。

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後脊銳痛令朝雲在瞬間全身痠麻,一動也不能動。尚不習慣黑暗的雙眼什麼也看不見,只剩敏銳的直覺捕捉著空氣流動中的訊息。

有什麼東西正靠近過來。

朝雲深吸兩口氣,嘗試著握了握拳。掌中小刺早已在衝擊中不知甩去了哪裡,如今只餘赤手一雙,但也足以奮起一搏。只覺那東西靠得近了,他猛一個魚打挺從地面躍起,急速便是紮紮實實一拳擊出。

但這一拳卻被生生截下。

緊接著,嚓嚓火石輕響,燭光便亮了起來。

朝雲眼前一花,本能扭頭避開那燭火,頸子上鐵鎖卻猛一拉扯,將他拽上前去。

臉。他看見一張臉。滿是紫黑疤痕的臉,近得幾乎貼在眼前,便顯得尤為猙獰可怖。

他呆怔怔盯著那張臉好一會兒,才終於輕緩發出聲音來:“阿舅……”他覺得自己的嗓音很乾澀。

不錯,那是他的舅父,也是幼時教習了他八年武藝的師父,傅昶。若不是那滿臉觸目驚心的疤痕,他本應該更早些認出來才是。

傅昶見朝雲還一臉呆像,將他摜在地上,衝他心口狠狠踹了一腳,冷道:“痴了?”

朝雲沒防備,給踢個正著,痛得當即嘔出一口血來。他掙扎著爬起來,又喚了一聲:“阿舅。”他這才看清楚,傅昶站立得身影格外消瘦,披散的長髮將那張受損的臉映得陰婺,愈發駭人。他又呆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喚道:“阿舅怎麼在這裡?”

“此間安全,可活命。”傅昶席地盤膝坐了,閉了眼道。

朝雲眸色微顫,由不得光華虛作,低下頭去,不及應聲,已又聽見傅昶冷語:“給點餌就上鉤,高估了你們這些小子。”

那語態令朝雲不禁尷尬,他沉默片刻,沉聲道:“是人都會想要差探清楚的罷。否則,阿舅你又何必拿這個作餌。”

他話音未落,傅昶已嗤道:“認賊作父二十幾年,還沒膩?”

瞬間,朝雲一張臉已青白了。他眼中透出絲絲紛亂掙扎來,良久道:“為何要這麼做?那是……那是我的父親和弟弟。”

傅昶終於笑出聲來,唇角揚起時,牽動面上疤痕,擠作一團,讓人不忍再看。“害死你阿妹,追殺你舅舅十數年,將你當做奴僕一般使喚,不叫你與你阿孃相認——這就是他們視你為兒子與兄長的所作所為?”他雙眼瞪得猶如銅鈴,眸光死咬住朝雲,散射出野獸一般的光芒。

痛苦在朝雲皺起的眉心遊走。“阿夕的死,只是個意外,但你卻險些殺了阿赫。”他緩緩說出這句話來,似是十分艱難。

傅昶嗤笑。

沉寂,許久沉寂。朝雲終於長嘆。“也許你說得都對。但阿夕不在了,我已失去了一個親人,難道還要再失去更多麼?”他緩緩爬起來,望著傅昶那雙眼,十萬分地懇切:“阿舅,今日之事,我半個字也不會說出去。我也不想追究你做了什麼、在做什麼?但你收手罷。你這麼做,阿孃也不會開心。”

他話音未落,頸項卻陡然一緊,那鐵鎖勒得他喘不上氣來。傅昶就手又將他拽到近前。“不如咱們來賭一局,看究竟誰是對的。”

朝雲略微呆怔,猛見傅昶手上寒光一閃,心上大緊,本能便要掙起,但依舊是遲招一步。他只覺鎖骨一陣劇痛,咬牙強忍才沒慘撥出聲來,卻險些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傅昶掌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一雙黑鐵鉤,連在那鎖鏈另一端,向下一剜,便分別從朝雲一雙鎖骨下穿了過去,再向上一勾,鐵鏈蟒絞一般將朝雲雙臂綁了。朝雲被推得一踉蹌,摔在地上,眼前黑一陣花一陣,額角掌心全是冷汗,身上卻半點氣力也沒有。

舅舅竟鎖他的琵琶骨……?

他匍在地上,努力張了張嘴,想要問個為什麼?然而疼痛擾襲了他,彷彿一柄直插脊髓的劍,令他發不出半點聲音。

忽然,院中響起人聲來。

“大將軍,這間側院就只住了個瘋傻老道,您就別去了,免得冒犯了尊駕!”

“閃開!走脫了要犯,只怕你擔不起這擔子!”

頭一個說話的該是王府上的管事,後一個火急火燎的,卻是艮丁了。莫非阿赫來尋他?

朝雲才淺嘗運動氣血,登時已痛得癱在地上,連動一動手指也困難。他一時盼著白弈能尋過來,一時卻又盼他不要尋來,咬牙苦撐著還想翻身爬起, 不料後勁一涼,整個人便軟綿綿地跌了下去,再沒了響動。

堂內陰冷,浸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溼氣息。那是血腥氣,散發出絲絲鮮潤酸甜,勾引著不安躁動的殺戮之獸。

白弈由不得皺眉,令左右將窗推開。屋子這才亮了起來。他略一低頭,凌厲眼神掃到,卻是牆角橫躺的一把小刺。他將之拾了,細看片刻,轉手交給艮丁。已作衛軍裝扮的艮丁眸色如火,將那小刺緊攥掌中,喉結滾動,張嘴已要喊,但被他冷冽神色止住了。他看似隨意地拍了一把艮丁肩膀,下一刻,伸手摸了一把案上燭臺。燭臺上的蠟燭雖未點燃,卻分明還是熱的。他眼神愈發尖銳起來,眸光一轉,已盯住榻前壺門旁的一塊方氈毯。氈毯是深褐色的,滿是金羊絨勾出的滄海太阿圖。

“這氈毯倒是好工藝。”白弈唇角微揚,俯身就要去掀那毯子。

“大將軍!”那吳王府管事慌忙上前,將他攔住,陪笑道;“這偏堂久不住人了,又陰又潮,到處都是塵土,可別髒了您的手。”

白弈打量那管事一眼,微微一笑,也不與之強爭,直起身來,邊轉身欲走,邊問:“這側院中住的道長呢?”

“大概是又犯瘋,不知哪兒耍去了。這瘋冠子,平日好時就在那間正堂念道,壞了就愛亂跑,早晚還得要人看著。他不在才好呢。”那管事笑應。

“你家大王可真是個善心人。”白弈不緊不慢開口接了這麼一句,話音未落,人卻忽然回身,伸手就去抓那氈毯!

管事萬不曾料到他殺這麼個回馬槍,唬得登時面色慘白。

然而,便只差那毫釐。眼看白弈手已觸到氈毯,外間卻忽然響起三聲杜鵑啼鳴,一長二短,甚是哀唳。

白弈眸色陡沉,隱隱竟散出寒烈殺氣來。他只靜了一瞬,便已返身快步向外走去。“萬不得已叨擾了貴府,白某來日定親自向大王謝罪,今日公務在身恕不能多耽。”直至出了吳王府大門,他才向那管事拱手一躬。“那側院中的好氈毯——”他盯著管事眼睛,淺淺一笑:“公主想要一塊上好的來鋪地已很久了,不知哪家的手藝如此精湛,還請總管替白某多留心些罷。”

他翻身上馬,驅策好一陣子,也沒有放緩的意思。一對衛軍跟在馬後,奔跑時發出鎧甲撞擊聲響,鏘鏘得,整齊而威武。

“公子。”艮丁催馬追上前來,耐不住低喚一聲。

白弈也不應他,兀自策馬前行。

“公子!”艮丁又追上前來喚了一聲:“難道就……不管了?”

不管了?一問三字,嗆得白弈幾欲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他怎能不管?若換作艮丁、艮癸他們另幾人中的任何一個,他都可以忍心,哪怕罔顧二十年生死情義。偏偏那是朝雲。他不能不管。那是朝雲,不僅僅是他的屬下、他的朋友,更是此世間除了父親與母親之外,唯一與他血脈與濃的人。那是他的兄長,他同父異母的哥哥,傅朝雲。

可他現在還能怎麼管?

過往殘景碎片一般在腦海劃過,刺得他雙眼漲痛。他咬牙深吸了兩口氣,沉聲對艮丁道:“你們盯死了,任何異情立刻回報,不要妄動。”

“公子,那你——”艮丁一瞬猶豫。

白弈揚手一響鞭,不及答話已縱韁而去。他不能留下,唯獨他此刻不能留下。他必須儘快趕去謁見吳王李宏,請謝持械私闖王府之罪——趕在那些聞風而動的狗咬人之前。

微風一轉,掀動珠簾紗幔輕搖。慶慈殿偏殿中,那孤立的女官下意識抱臂。已是春日,和風轉暖,她卻莫名瑟縮,手足冰冷。殿外傳來步履聲與呼喝,她慌忙福身問安,低著頭,不敢抬起。

太后額前繪著明黃飛紋,便像一雙金虯,映著飛入鬢角的青黛眉,鋒利畢露。她緩緩從步輦下來,緩緩地走,緩緩在鳳榻安坐,緩緩打量依舊屈膝殿下的女官,緩緩地,什麼都是緩緩地,似一束細小又熾烈的火,燒得人煎熬難奈。

那女官靜默頷首,眸中顏色卻是不停變換,只覺沉寂難捱。

忽然,她卻聽見太后發話:“還記得上元燈會上舞伎們的崑崙奴面具麼?芸娘,你覺得那一張最好看?”那聲音忽然響起,猶如戚寂曠野中陡然昂起的呼聲,驚得她由不得一顫。她聽見了,滴血的聲音。

“可是這一張呵?芸娘。”太后的聲音聽來閒懶,卻透著股寒氣。她斜倚著,拈一張青面,尾指高高翹起,指甲上和金的丹蔻,嬈而不妖。

傅芸娘心頭一震,那張面具已由太后掌中向她飛來,她嚇得撥出聲來,本能撲身一抱,將之落在懷中,人卻撲到地上。

雙膝與手臂陣陣麻痛。她抱著那青面,一時無言以對。這張青黑色的面具,是她無法解釋的存在。太后早已謀算在先,甫一上陣,便奪去了她唯一的藉口。她有些失神地爬起,跪在殿上,只將那青面抱得更緊。

太后以指尖輕描著翠描金繡的小屏山水,問:“芸娘,令尊可還安健?”

傅芸娘不明其意,只得輕聲應道:“早在奴婢年幼時,家父便已過世了。”

太后嘆道:“女人一世中會有三個重要的男人——父親、夫君、兒子。令尊既已謝世,你便拿後兩樣與我起個誓罷。你當立誓,從前不曾欺瞞我,將來也不會欺瞞我,如有違悖——”她忽然頓下來,只把狹長鳳眼冷盯著殿下那女人。

芸娘抱著面具的手已顯出青白之色,她想抑止自己的顫抖,無奈怎樣也止不住。縱然閱過波瀾嚐盡冷暖,這刻薄而又惡毒的玩笑依舊令她潰不成軍,不待上陣,便已慘敗。她安靜地閉起雙眼,任如何咬牙強忍,依舊有淚珠瞬頰滾落。

忽然,她卻聽見另一個聲音響起。

光從緩緩推開的殿門外耀入,純白中奪目閃爍的金碧,令人弗敢直視。

“那面具是我送給傅尚宮的。”

那少女的袖擺裙邊繡著大朵青蓮,純白宮絛,翠羽絲絨,她便如濯清漣而出,一雙墨色眼眸,既深且淺,灼灼輝輝。

墨鸞。

太后眸色沉澱下來,盯著那自上殿中的少女,半晌,斥道:“都打盹兒犯困去了?貴主過來,怎麼也不見通傳?”

殿外當值兩名內侍、兩名侍婢慌得忙匍下地去。

“是我不叫他們通傳的。”墨鸞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扶起了傅芸娘,又道:“這面具,是舊年我一時貪玩,託慕卿阿哥幫我弄來的。後來又厭了,正巧傅尚宮覺得有趣,我就拿去做了人情。”一聲“幕卿阿哥”當真是喚在了太后心坎上。

太后瞳光慢斂,唇角微一挑。“那麼這個呢?”她又笑拈起一樣物什來,似隨意扔給墨鸞:“這也是你的麼?”

墨鸞接過一瞧,見是一隻繡工精巧的小錦囊,開啟來,內裡又是一枚繡符,小小符身上竟細細密密繡出了一幅母子圖,針工精良令人瞠目驚歎,符下串著兩枚花錢,上刻了“福、德、安、泰”四字,那符背上,卻繡著兩個名字:朝雲、夕風。

只一看見那錦囊,芸娘身子便一震。“太后……”她匍身喃喃。

墨鸞忙截口道:“這錦囊——”

“閉嘴!不要仗著有人疼你就自以為是!”太后怒喝聲斷,揮手拍得榻側小屏搖晃。

那目光冷得徹骨,劍戮一般。

墨鸞一句話堵在頸嗓,呆怔了好一會兒。她十指微握袖中,終於禁不住顯出輕顫,卻仍咬著唇。“我並沒有仗著什麼。”她低聲道:“為何一定要傷害?以牙還牙、冤冤相報……可我只想記著誰的好,遇之以禮,待之以德,就這麼難麼?”

太后久久地望著她。那少女眼中閃動的波光依舊澄清,隱著倔強地疼痛。太后站起身來,緩步走至墨鸞面前:“大願地藏王菩薩具七義,能生、能攝、能載、能藏、能持、能依、堅牢不動。尤以其第七義,喻菩提妙心,堅如金剛。有此七義,則得無量妙法,救脫眾生,鹹登覺岸。你可能堅持麼?”她就立在墨鸞面前,那雙鳳眸猶如漆黑淵潭,深深凝在墨鸞眼底,竟似要剖進心裡去。

墨鸞只覺寒氣撲面,險些要將她壓倒下去。她強自支撐著,張口欲言,卻偏偏發不出半點聲音。

殿中驟然成寂。

忽然,殿外有人聲響起:“稟奏太后,宅家有要政請鳳駕暫移長生殿。”

“長生殿?”太后聞之有問:“什麼要政挪到長生殿上講去了?”

“這……”殿外宮人踟躕,喏喏應道:“小人不知其詳。依稀宅家有些不適,臥在榻上……吳王、魏王二位殿下,左右武衛大將軍,都在謁,似乎……似乎——”

“行了。備輿去罷。”太后眸光一爍,喝止那宮人,不允之再多言。她復又看墨鸞一眼,緩聲似沉沉長嘆。“不是什麼人都可堅持的。即便是地藏菩薩,也救不了所有人。沒人救得了。”她嘆,伸手撫著墨鸞臉頰:“阿鸞,你需要知道,救贖其實是三途河畔一朵大紅蓮,無論花事如何燦爛,總是用鮮血灌溉出來的,只是你看不看得見罷了。”她笑著離開了,吩咐宮人、司戈、持戟嚴守殿前,任何人不得私意出入。

殿中空餘下墨鸞與芸娘二人。墨鸞眼看著朱門掩合,終於雙腿虛軟,跪倒下去。她下意識握住傅芸孃的手,偏偏兩雙手俱是冰冷,無力亦相倚。

直至此時此刻,立在長生殿前,看著父皇倚榻神傷的模樣,李裕依然覺得恍惚。他甚至開始懷疑,為何他便來到了這裡。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不真實,優似夢魘。

連日來,父皇一直龍體不適,御醫署診來診去也說是偶感風寒,只不見好。他又憂又疑,只苦於禁足王府,半步也出去不得。

然而,偏偏在這關口,卻有舊時部屬潛入來找他,說:吳王府上養的那些冠子有不妥,疑似有人暗設巫蠱邪術。

初聞時,李裕自然是不信的。可報信人又言之鑿鑿,根本不由人質疑。那是他舊日的黨僚,胡公的舊部,沒道理胡謅這些來蒙他。

不料緊接著,卻又有訊息傳來,言:布在宮內之人親眼瞧見世子颺與文安縣主擺弄一個巫蠱偶人。隔不幾日,再聞訊:白弈領了一路右武衛,強搜吳王府。

如此一來,再由不得李裕不驚。縱然他並不相信三哥會做下這等事,但若內中真有蹊蹺,又怎能讓白弈先窺去?

可當他真在舊部安排之下來到吳王府,面對側院偏堂中大剌剌擺在那兒偶人,他忽然覺得腦子一片空白。

他該先去找三哥?還是先去找父皇?或者只當什麼也沒看見,溜回自家府上矇頭大睡?

但那已經由不得他去選擇了。

緊隨身後而來的宋啟玉壓得他無話可說,只能與之一同入宮面謁父皇。否則他根本無法解釋,本該禁足思過的他,為何會身在吳王府中。他隱隱覺得血冷。冥冥中似有千絲萬縷,牽引著所有人的一舉一動,招招步步皆在謀算中。或許他根本就不該出來。但他同樣自知,他辦不到的。

“啟奏陛下,臣剛得知一件奇事,只是,不知當不當講。”忽然,宋啟玉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李裕一顫,這才發現自己失神已久了,忙斂回眸光,見是左武衛衛卒呈上了奏本。

皇帝已是極度憔悴模樣,隨意擺了擺手,也不知聖意究竟是“但說無妨”還是“再勿多言”。

但無論如何,宋啟玉都已說了下去:“臣下斗膽,令左武衛將士勘察了吳王殿下府邸。不料,意外抓獲了一個人。吳王府上下都不認識。”說話時,他正拿眼打量白弈。但白弈只靜靜立在一旁,眸光所聚卻是殿中九龍香籠,全似連聽也未聽見他說話一般。宋啟玉由不得暗自冷哼:“如今人已拿在階下了,只需傳訊便可分曉一二。或許,有人會認識也未可知。”

待到那人被押上殿來。

白弈這才將目光從鏤花鎏金的九龍香籠上撤回,投給了那被摜在地上的人。他的眼神頓時沉了下來。

朝雲。他看見朝雲被鐵鎖捆綁,烏黑的鐵鉤獠牙一般從頸項兩側鎖骨下穿了過去,幾乎就要將纖細的骨頭扯斷一般,血汙便凝在衣襟胸口,暗紅刺目,令人不忍再看。

皇帝驚駭地猛坐起身來,扶著枕前屏風才勉強穩住。“宋卿這是做什麼?即便是嫌犯,也沒有如此刑訊的道理!”他撐著頭,痛苦地皺眉喝斥。

“陛下有所不知,此人武藝甚高,若不如此處置,恐怕危害了至尊。”宋啟玉笑應。他又扭頭看向白弈,笑容愈發揚得高了:“不知白大將軍可認得此人?”他一面說,一面從衛軍呈上的物什中取出一塊絹帕來:“這東西是從此人身上搜出的。白兄要不要瞧瞧,這上頭是否令尊親筆?”

只見那一方絹帕色澤已暗淡了,邊角處亦不光潤,顯是已有些年頭的舊物。其上題古風一首,下款處書:濯漣亭下偶得,贈吾卿芸娘,健德親字。

健德,乃是大司馬白尚青年時的舊字。

似乎誰也不曾料到,宋啟玉竟會突然拿出這樣一塊絹帕來。一時,長生殿上戚靜得連吐息聲也清晰可聞。

白弈終於緩緩抬眼,看向了立於身側的宋啟玉。那樣的眸光,好似冰中火,燃燒得毫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