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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四二 雲中豹

作者:沉僉

他像只狡黠的豹子在高牆之上閃躍,好似驕陽裡融合的一抹白光。香閣雕花的窗兒靜靜,他飛身上去,踏在窗下橫沿,半點聲響也沒有。

但那窗兒卻似有了感應,向外一轉,露出一張嬌豔俏顏。那女子瞧見了他,似喜似嗔,將手上一支叉杆向他身上砸去,就要關窗。

“貴主可真捨得!”他一手截了那叉杆,另一手忙擋了窗,貓身就鑽進屋去,十分委屈:“萬一真把我打下去可怎麼辦?”

“喲,一支叉杆也能把將軍打下樓去?那可真要天下紅雨了。”那湖陽郡主王妜回身來,挑眉嗔笑:“衛軍將們都怎麼傳的?你可是飛上天去救了魏王妃一命的人。咱們白將軍『雲中豹』的名頭,不是吹出來的罷?”

“怎麼翻來覆去就記著這件事兒?德恩寺外救了你怎麼就記不得?”白崇儉唇邊掛著一絲笑,眼中精光閃耀。

王妜笑靨如花,卻依舊故作不屑:“假惺惺裝模作樣的事兒也好意思拿來說。你以為我不知,你成心設了個圈兒要誆我的罷。”

白崇儉擇席坐了,撇嘴嘟囔:“早知你這麼嘴壞心也壞,任著那驚馬把你甩下去狠狠地踩得了!”

“說什麼呢?”王妜眼角一吊。

“沒什麼。我說幾日不見,貴主愈發窈窕俏麗了,當真是美可傾城國!”白崇儉轉瞬滿臉讚羨。

“瞧你這張嘴呀!”王妜笑著靠上前來:“花言巧語的,也不知騙過多少良家女子,再將那些坊間相好拎出來,這風流債就更數不清了罷?”

“貴主說得,我哪有這麼壞……”白崇儉又擺出一張委屈稚純的面孔來。

“我看你還遠不止這麼點兒壞呢!”王妜已是媚眼如絲,半個香軟身子倚在崇儉懷裡,在他耳畔吐息若蘭:“我聽說,你從範十三他們手裡搶了個西域來的什麼寶貝晶石,送給哪個相好的去了?”她一隻素手撫著崇儉下頜、脖子,微涼、軟滑,好似一條水蛇。

“我給東陽公主了。”白崇儉答道。

“嗤。騙誰呢?我就不信你連兄嫂也敢去沾,你那位堂兄可不是好惹的罷。”王妜斜眼睨著他,將手伸到他面前:“拿來。”

“拿什麼?”白崇儉兀自裝作不知。

“別裝蒜。我要。”王妜拍他一巴掌,不依不饒。

白崇儉只得賠笑。“我的好貴主,幹嗎非想著那個,有什麼好的。你瞧瞧這個。”說著他便從懷裡掏出支小錦盒來。

王妜劈手拿去開啟,見盒中是一隻金筐篦子。“這有什麼稀罕的?這種金打的篦子、花簪、步搖,我要多少能有多少。”王妜頗不滿意地撅起嘴。

“你仔細看呀。”白崇儉如是催促。

王妜這才依言,將那篦子取出來,細瞧之下,雙眼便亮了起來。

那金篦子比普通篦子要輕薄許多,當真可謂薄如蟬翼,上面雕鏤的花紋奇瑰,邊線兒全用血玉粟了,顆顆珠圓玉潤,精緻已極。“倒真是不多見了。”她以指尖將之捏了,輕輕抖動,那篦子便振顫起來,金翼紅影,十分好看。

“再仔細瞧瞧。”白崇儉哄著她將篦子翻過面來。

只見背金上細細地刻了一行字:贈錦鯉兒。

錦鯉兒,那是王妜小字。

“這可是我特意去找了工匠給你訂製的。一顆一顆的玉珠兒都是我細選的,字是我親自刻的。貴主要是瞧不上,那我也沒辦法——”白崇儉垂了頭,拿了那篦子就要走。

王妜這才急了,忙拖住他。她示意崇儉替她將那金篦插入雲髻,對鏡自賞了好一陣,抬眼從銅鏡裡瞧見白崇儉笑得像只狐狸,一把掐住他臉頰:“你這壞人就裝罷!沒見過這麼會騙人的!”

“是是是,我是壞人,我是裝的,我是騙子,貴主你別信呀!”白崇儉笑嘻嘻地回道。

“就喜歡被你騙!”王妜**一聲,返身將白崇儉撲倒了,兩人便滾作一處糾纏起來,起伏人影盡投在金翠屏風上。

白崇儉自是風流少年,王妜被他弄的已是春心蕩漾,正酥軟,忽然,卻聽外間婢女喚聲:“貴主的步輦已備好了,可起駕了麼?”

“備好了就等著唄,急慌慌地叫喚什麼?”王妜頗不快活地打發了那婢女,回頭見崇儉歪在席上壞笑。

“原來貴主還要出行。莫非又是去見吳王殿下?”他一邊理著被扯亂的衣襟,一面問。

王妜面頰仍染著紅暈,隨手從案上撿了顆梅子,竟在胭脂盒裡摁了一下,塞進崇儉嘴裡去。“你管這些做什麼?”她跨坐在崇儉身上,一手托起他臉,另一手卻拈著那顆梅子不放。

白崇儉便就著她手將那粘了胭脂的梅子吃得乾乾淨淨,連帶著將她手指也吮入口中好一陣舔弄。“我吃個味兒總許罷。貴主將我當個什麼?”他又露出那委屈極了的神情,彷彿已整個沉入哀傷中去。

“白郎……”王妜嘆一聲,與他交頸一處,將手滑進他衣裡去,貼著肩頸胸口遊移。“錦鯉兒要當皇后,就要跳過那龍門去。你不行呀。”她偎著他低語。

“皇后。”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白崇儉唇角分明揚起一抹嘲諷冷笑來:“商姓殷,周姓姬,至秦姓贏,漢姓劉,朝代變遷換了多少帝皇姓氏。當今天下確實是姓李的,將來可未必罷。”

王妜聞言撐起身,定定地看了他良久。“那……也未必輪到你呀?”她挑著眉眼,意味深長言道。

“事在人為。”白崇儉淺淺一笑,一雙烏眸明若晨星,眼底卻是一望不盡的深邃。

“說這種話,也不怕掉腦袋。”王妜整了整滑落的披衫,佯作怒容。

“為了貴主,這腦袋也掉得。”白崇儉翻身將王妜壓了,又是一番狎暱,而後撩起她裙襬,就要探她雙腿間去。

王妜雖已是心蕩神搖,但到底知道他在做什麼?急忙抓住他手將他推開。“猴急得什麼。”她斂容正了神色,嗔道:“你好歹也先為出點功業來給我瞧瞧再說罷?就算真要變了天,不也還有人在你頭上壓著呢麼。”她起身坐到鏡前去重整妝容,喚了侍婢開道啟程,不理崇儉了。

待到聽著王妜步輦出府遠了,苑中復歸寧靜,白崇儉才從屏後挑窗躍了出去。他遊遊蕩蕩的回了自家,悶頭鑽進自己屋裡。

案頭上,胡海瀾退還的那隻釵靜躺著,鈿中晶石瑩瑩,閃亮無暇。

他坐在案前,安靜地凝望了好久,伸出手去,似想觸控,卻又忽然頓住了。他又懸手靜了好久,頹然垂下手去,大聲喚來侍女,叫侍女去張羅燒水。

“將軍這會兒燒水做什麼?可是要煮茶吃麼?”侍女不明就理。

“誰要吃茶了。”白崇儉白了那侍女一眼,站起身來就往外走,一面走,一面道:“我要沐浴更衣。現在就給我燒水焚香去。立刻!”

“廢掉一個太子需要什麼理由?通敵賣國,夠不夠?”

武德殿內苑中,李裕搭弓執箭,緊盯著八十步開外的箭靶。

原本靜坐樹蔭下看書的李宏猛聽見這句話,抬頭看著李裕。“禁中重地,別亂射箭。”他低斥了一聲。

“怕什麼。我準頭沒那麼差罷。”李裕笑應著,箭已離弦,但聽絃音風聲一瞬,那隻箭已嗖得釘在紅心上。李裕頗神情氣爽地將弓丟給隨立的親信侍人,走到李宏身旁坐下,接過冰鎮的葡萄酒來喝。“你還沒答我呢?到底夠不夠?”他端著酒觴,又追問一句。

李宏“啪”得合了手中書,劍眉深鎖。“你安穩點罷。兩年多還沒關醒神。”他看著李裕嘆息。

“安穩著等人來拎咱們的腦袋麼?”李裕嗤笑:“父皇這大位若真傳給東邊兒了,咱們李家的江山遲早拱手予人。到那時候哪還有咱們兄弟安生的地兒,怕是早先就沒命了。”

李宏皺眉半晌,沉道:“通敵賣國可是要市斬的。”

“斬不到大哥頭上就行了唄。要斬也是斬那幾個整日繞著東宮轉的。大哥了不起貶到邊地去,等個二三年再召回來就是了。”李裕一面晃盪著半杯酒,一面如是說。他盯著掌中那紫紅色的漩渦,眼底卻隱隱狠色泛光。

李宏輕嘆,沒有應話。

“我真不是在瞎胡鬧。”李裕看一眼李宏,擱下酒觴,雙手扶膝正坐了:“你不要看父皇如今身子還算康健,就覺著還能拖下去慢作打算。咱們現在握住兵權了,正是一鼓作氣的時候,若反被人搶了先機,一旦有個萬一,你打算怎麼辦?”

“你近來是怎麼了?心浮氣躁的。”李宏抬眼又細看李裕,問:“右武衛有事兒不順麼?”

“就是太順了才古怪。”李裕將半杯餘酒盡了,苦笑:“三哥,我知道你老覺得我孩子氣罷。但我就是心裡不安。白弈這人,你信他會毫無防備心甘情願就將右武衛交給我麼?咱們必須先下手為強了!否則一但待他準備充分站穩腳,你怎知道他會做什麼?萬一他要對父皇——”

“別胡說!”李裕話未出口,李宏已厲聲將之喝斷。但他心下卻也是一片暗流洶湧。

四郎所言,其實正是他最擔心的。若是父皇真有個萬一,東宮順勢繼位是理所當然。那時木已成舟,緊接下來,刀鋒所向的恐怕就是他和阿寶了。無論是為了兒子,還是出於父子之親,又或是圖自保,他都絕不能允許任何人傷及父皇。

可若真像四郎說的那樣,先下手,又太冒險。局勢不明,貿然動作,稍有不慎便要受人以柄。

更何況,四郎對右武衛的駕馭力究竟有幾成也還有疑。軍將常對舊主有依戀敬慕,四郎以皇子親王的身份凌空壓下執掌兵權,竟連半點尋常牴觸也不見,未免太不不合常理。可這道理難道白弈自己會不明白麼?他若真是成心謀局,分明可以做到不著痕跡……這人究竟想得什麼?

李宏心中困惑,不由凝眉沉思的遠了,冷不防,卻聽李裕道:“三哥,有些心裡話,我老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你啊!我有時候都覺得,你跟那姓白的真像。我從前一直以為你真沒那份心思,可是皇祖母走了,你留下了。現在罷……呵,你到底在想什麼?連我也不能告訴麼?你總不會是,連我也防著罷……?”

瞬間,李宏便像是被火蜇了一般,一下子站起身來。他盯著李裕,眸光流淌處好似有火焰燃燒,似怒,似傷,清瘦修長的身影卻十分孤絕。

氣壓驟然降至極低。

李裕只覺得他被巨大的陰影籠罩了,面前的李宏就好似一座兀自卓拔的山,壓得他喘不上起來。他也不由得站起身來,冀望這樣的水平相視能賜予他一絲喘息餘地,然而,依舊是徒勞。他手足冰涼了。

但李宏卻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只是安靜地望著他的弟弟,竟如雕塑,良久,忽然哂笑起來。他轉身,看似隨手地從侍人處去過弓箭,搭弓,開弦。

但聽聲如裂帛。

起止不過一瞬,如電疾矢已深深釘在靶心上,正從李裕方才那一支箭的箭翎處穿入,將之裂作四片。

剎那,李裕只覺脊柱一陣僵冷流竄,不能言,不能動。他險些以為自己被貫穿了……

直到回了自家王府,他仍不免有些冷汗。

他從沒見過三哥這副模樣,尤其是那狠絕的箭法,他本還以為三哥不碰兇兵,這如神的箭法卻是什麼時候練成的?

當時三哥扔下弓就走了,他驚得汗如出漿,連怎麼離了武德殿也記不太清了,更勿論追上去問點什麼。

他在自家園裡踱了幾步,仍有些後怕,心下惴惴的。

直到瞧見那小小的女兒,他才漸漸緩了下來。他的驕驕一身石榴紅錦繡的衫褲,在滿園花叢中,比最嬌豔欲滴的那一朵還要燦爛。

那才是最能讓他觸控到寧靜與幸福的。

他上前去,將女兒高高地抱了,笑著捏她軟軟的笑臉,一邊問:“乖,阿孃呢?”

“阿孃在閣子裡歇息。”小姑娘手裡還捏著花,十分開心,一手摸著父親的冠纓,扭頭就想要喊母親。

“別喊,咱們悄悄過去,給阿孃一個驚喜。”李裕忙哄著女兒不喊了,抱著她像海瀾居處走去,一路揮退眾侍婢,不叫發出聲響。

然而,待他入得門去,轉過了長長屏風,卻僵愣在當場。

他看見兩條身影擠在坐床上,男子一手攬著海瀾纖腰,另一手卻握著海瀾一隻瑩潤跣足。羅絲履子倒在床腳,鞋面上金銀絲繡的鴛鴦,彷彿只是個天大的笑話。那男人,雖只是一個背影,卻足夠他認出。那是,白崇儉。

何其曖昧的景象。一瞬,便好似停止,連聲音一併不見,只有大片大片赤紅浪潮向上湧,將視線也漫了過去。

李裕呆了剎那,下意識,背身捂住了女兒的眼。“驕驕,去找乳孃玩。快去。”他放女兒下地,沉聲低語時,覺察自己雙手開始不能抑制地發抖。

他不知自己的臉色是個什麼模樣,只瞧見女兒水靈的大眼睛裡露出驚懼來轉身就跑了。然後他聽見海瀾嘶聲的哭泣:“你走!走啊!你還想要怎樣?”

瞬間,血氣噴頂。

殺了他!

他要殺了那畜生!

李裕忽然猛扎回身去,順手砸了角架上一直青瓷花瓶,抓起根長長的碎瓷,撲上去扭住白崇儉就刺,血卻先從自己掌心汩汩地冒了出來,滿手上,衣衫上,地上,全是。他便像一隻暴怒的公牛,這鮮豔豔的紅愈發令他發了瘋。

海瀾驚叫一聲,起身想要阻攔,卻連半步也未邁出去便先跌倒在地上。“四郎!”她絕望地哭喊。

白崇儉眼角卻噙著笑。他又露出那樣天真無害的神情,卻是十足的嘲弄。他笑睨著李裕,似乎稚純又驚訝,卻又分明是**裸的刻薄。他徒手握住李裕掌中瓷片,抬膝撞在李裕腹上,一甩便奪了那瓷片。他將瓷片和血砸出去,雙手去掐李裕脖子,墨眸無底,一瞬間精光四射,殺氣大盛。

兩個男人野獸一般廝打成一團,撞倒了閣中六折小絹屏,雕木支架砸在人身上,銳痛,猶如骨碎。到處都是血跡斑駁。

片刻功夫,白崇儉便佔了上風。他將李裕撂在地上,擒了手,一條腿壓在胸口,膝頭正扼在咽喉處,彷彿稍一用力便能將喉管也碾碎了。但那還不足夠,他唰得從靴筒裡抽出把剔骨尖刀來,往下就刺。

海瀾哀鳴一聲,幾乎依靠爬的,不顧一切縱身撲上前來,抓住崇儉持刀的手,拼勁氣力地,並不是推開,而是將自己胸口迎了上去。

白崇儉眸光一震,不得已抽手閃開去。

海瀾撲身抱住李裕,回頭,眼中全是恨。

那無比恨毒的眼神似將白崇儉震懾住了。他盯著海瀾,倒退兩步,一轉身,豹子剪尾般一躍無蹤。

狼藉一片間,只餘兩人。

李裕茫然地倒在地上,好似全身氣力都被抽空了般。“你何不乾脆任他殺了我?”他盯著頂梁大笑,如癲如狂。

海瀾身子一顫,面上浮現出極為痛苦的神情來,她哀怨地望著李裕。

“你做什麼?你們做什麼都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李裕猛坐起身來,一把掐住海瀾肩頭。

海瀾無語推開他,爬起身,似想離開,拖著步子勉強挪了挪,便又跌了下去。但她沒有痛呼,只是咬牙摁住了腳踝。

李裕怔了怔,上前拉開她的手。她卻又將那光潔的裸足藏進裙擺下去。李裕強將她拽過,只見那白嫩的足踝已紅腫得不成樣子。

“你……你怎不告訴我?”李裕心中刺痛,撫著她傷處低語。

海瀾別過臉去,淚卻不住地掉。

“你早該對我說的。”他滿心的憐惜悔愧,由不得放低了嗓音。

“你要我對你說什麼?你要我怎麼說?我求你莫要整日不著家,安安平平地多陪陪我們孃兒倆,大王幾時聽過?”海瀾終於雙手掩了面,放聲大哭。

“阿棠……”李裕無措地抓住她雙手,只得輕聲地哄:“可我不能在家裡坐等啊。別哭。我堅強的好阿棠到哪裡去了?”

“你還要我怎麼堅強?我怕!我怕得都快瘋了!”海瀾眸中光華顫抖,淚垂了滿臉。

“阿孃……”忽然,那嫩生生的聲音從門外溜了進來。

李裕神色一緊,大呼:“別讓郡主進來!別讓她在地上亂跑!乳孃!抱她起來!快把這些碎片都收拾了!”

但驕驕已小鹿一般奔了過來。“阿孃,別哭……”她踮起腳,夠著小手去抹母親面頰淚痕,卻是小嘴一癟,自己先哭了。

海瀾一把摟了女兒,淚愈發止不住地落。

李裕只覺胸中悶痛難當,面上禁不住痠麻,將妻女緊緊擁在懷裡,一句話也再說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