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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四四 生死決

作者:沉僉

一夜雷雨,將清晨微薄的空氣澆得溼冷異常。

李宏立在長生殿前。

朝陽尚未明晰,淡金光芒被雨潤層雲抹去了鋒利,柔軟地散在他身上,愈發顯出英挺俊拔。但眼神卻是憂鬱的,深邃,甚至悲涼。他站在那兒,鎖眉,薄唇緊抿,好似猶豫著是否要走進去,又似早已堅定意志,靜靜地,不發出一絲聲響。

直到皇帝近前的老侍人迎了上來,他這才將眸光斂了,隨那侍人上殿去。

入得內殿,一眼便瞧見父皇坐著。父皇穿戴齊整,分明是早已起身的模樣。就在坐席之後,碩大的木屏風上,雕刻著華夏山海,那樣的高與寬,彷彿承接天地四方。他在殿前停下步子,忽然便覺著再多邁出一步也是困難。

但父皇已開口喚他:“三郎來了。近前來。坐。”父皇的聲音聽來十分疲憊,沉沉的,恍如夢中吟歎。

他低著頭應了一聲,上前,在近一些處坐下,低聲問:“父皇今日好些了麼?”

“好。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每日大早就過來。”皇帝面上泛起一抹苦笑。他拍了拍支肘,示意李宏坐到他身旁去,一面示意宮人相侍:“你今日比平時來得都早許多。”

宮人們替李宏挪過坐席,又奉上果酒。

銀盤託著細鹽精漬的柚子,去皮分塊,瓣瓣飽滿鮮嫩,水潤剔透;桂花酒釀元子,甘醇味美,糯而不膩;再佐一塊蜜漬蒸梨,更是酥甜生香。李宏不敢推拒,一一用罷才又開口。“這幾日,清徹宮苑的侍人們可有尋著那蛇洞?”他問得小心翼翼,似在試探什麼。

皇帝靜了一靜,並沒有答他,只是淡淡道:“四郎差不多也該到了罷。”

驀得,李宏眸色一震,他猛抬頭,正對上皇帝視線。

父親的眼中,痛心流淌得安靜而深沉。

他頓時胸口一燙,堵得喘不上起來。

父子靜默相對,一時無言。片刻,皇帝終道:“你們――”

“父皇!”李宏截口呼喊出聲來。他撲在皇帝面前,抱住父親膝頭,轉瞬,已溼了眼。

“這是做什麼。”皇帝像安撫幼崽般撫著兒子的烏髮,嘆息:“有話就慢慢說。”

“兒臣……說不出口……”李宏竭力壓抑著,不讓顫音滾落,數度深深吐息,彷彿正艱難抉擇,斟酌不定,每一字都是天人交戰,良久,終於道:“請父皇即下聖諭,今日不要讓大哥與四郎入宮來!”

皇帝一直默默候著,便像個從容的傾聽者,直到李宏終於說出這句話來,才喟然長嘆:“今日如此,明日又當如何?”

李宏心一沉,愈發將眉眼埋得低了。“父皇……兒臣知錯了……”說時,語聲已見哽咽。

“你做錯什麼了?”皇帝平靜一問。

“我……”李宏喉頭滾炙,悶悶應不上半句話來。他默然吐息良久,終於抬起頭,復又看向父親,眸底輝灼不盡:“父皇的教誨,兒臣應承過的話,每一字都記在心頭,不敢忘記。我們……我們――”

他話未說完,不想殿外卻有人先聲一步。

不待侍人通傳,李裕已徑自上殿來。“原來三哥先到了。”他大步上前,向皇帝拜了禮,在李宏對面坐下,又問:“大哥還沒到麼?”

“你們倆都早了。”皇帝面上浮出一絲苦笑。

“可要著人去請大哥麼?”李裕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

“四郎!”李宏眉心一擰,低斥一聲。

李裕挑眉抬眼,頗意味深長看了李宏一眼,又去看皇帝。

殿中父子三人相對,忽然,便靜了。

東宮內,朝陽方從窗格子鑽進屋來,映在薄紗幔帳,恍如有淺金紅色的霧氣升騰。李晗展平了雙臂,任侍婢們替他穿衣。

墨鸞取了金冠來替他戴好,結好長纓,又細細將他袍襟封腰處處整得妥帖,忽然,卻聽他嘟囔一聲:“今兒是怎麼了?”

墨鸞略微詫異,直起身看他。

“眼皮老跳。”李晗一手揉著眼,見墨鸞望著他,笑了笑:“雨吵得,沒睡好。”

“殿下拜謁過至尊,還要去聽政……”墨鸞輕道。

李晗擺擺手,哄道:“沒事兒,我也就聽聽,大小有聖平、子恆他們頂著呢。但願父皇早日安康罷。”好似給冠纓勒住了一般,他拽了拽頜下結,靜看了墨鸞片刻,溫柔展顏一笑:“我走了。”

墨鸞拜送他出門去,聽著門簾上鈴聲輕響伴著腳步聲遠去,只覺一股寒氣莫名漫上心頭。

“今兒可奇怪了,天都還沒怎麼亮時,裴侍郎就來了,又不叫催殿下,一直等著,也不知有什麼事。”素約開了妝奩,一面挑選飾品,一面隨意說道:“一會兒又要去拜見太子妃啦!娘子不如換支鮮亮點的步搖?”

“裴侍郎早就來了,你怎麼知道?”墨鸞一驚,猛回過頭來。

“我……”素約手裡還捏著支步搖,嚇了一跳:“聽當值的侍人說的,我也沒親眼瞧見……我……”她絞著手指不禁有些怯了。

但不待素約繼續說下去,墨鸞已跑了出去。

空氣中滲著不同尋常的寒意,每一次吐息都有輕微的刺痛,耳畔彷彿有潮聲拍打,亂亂地令人有些眼花。遠遠地,她看見李晗正要上車,裴遠就與他站在一處,兩人似乎正說著什麼。幾乎不假思索,她已出聲喚住他們,待到了跟前,卻怔住了,呆呆看著他們,不知如何開口。

李晗見她追了出來,十分詫異,又好似很驚喜,問她怎麼了。

她默然一瞬,抬眼去看裴遠,卻見裴遠早已低了頭,垂首靜立一旁。“我有些不安心,所以來看看……”她略施一禮,緩緩挑著措辭。

“去拜見父皇,能有什麼事兒。”李晗笑了笑,便哄她回去。

“殿下近幾日可有見著妾兄長與母親?”墨鸞眸光一爍,分明問著李晗,一抹眼神卻投向裴遠去。

“將軍與令堂一切安好,孺人且放心罷。”裴遠彷彿會意,一揖向她禮道。

“你又想孃家了?”李晗撫著她肩頭,柔聲道:“等今日回來,我叫人做下安排,改日與你一齊回去看看。我也有好一陣子沒瞧見婉儀妹妹了。”

他說得溫和誠懇,墨鸞心中一酸,忙低了頭,謝過他。

李晗把著車障,想了一想,又回頭道:“你要是沒事,就去阿詠那兒,替她照看著些麒麟。”

墨鸞聞之怔了一怔,應諾下來,便送他上車。

臨行時,她看見裴遠透過屏障小窗向她微微點頭。她立在原處,靜看著太子車障行得遠了,卻感覺心依舊不能停止地往下沉,激起寒冷水霧,幾乎要將她淹沒。

車內,李晗靠著屏障,背挺得有些微僵直。“或許,真應該讓她們帶麒麟去婉儀那兒呢……?”他喃喃地,猶如夢囈。

“殿下不如想一想,若是連東宮也不安全了,公主那兒又能好得了多少?”裴遠掩起視窗,看了看李晗道:“此時此刻,殿下只要相信,就好了。”

李晗眸光一顫。他略一側目,看向裴遠,終於長嘆一口氣,閉起了雙眼。

他緩慢地走上殿去,向父皇行禮問安,在太子席上坐下,手一抖,便碰翻了案上銀盞。

“大哥今日來得遲了。”李裕笑語就在身旁。

李晗勉強應了,扭頭便盯著父親身後那高大的屏風,幾乎要將它望穿。

“聽說這幾日來,都是東宮左右庶子在替大哥批奏本。”李裕又道。

李宏眉心一擰,盯著李裕微微搖頭。

李裕看了李宏一眼,眸光閃爍一瞬,又接道:“父皇傷了,太子行聽政監國之職――”

“四郎,國事不可妄議!”不允他說完,李宏已低喝一聲,將他打斷。

李裕挑了挑眉,又看李宏,沒再說下去。

殿中侍人捧來佳釀果點,又有幾人不知託著什麼上來,遠遠瞧去,竟似衣物織繡。

皇帝深吸一口氣,緩聲道:“這是針工呈上的新織。你們試一試,合不合身。”

此言既出,殿中驟然一靜。

內侍們將衣服捧上三位皇子面前,便靜下了,只是捧著,並不見再有人來伺候更衣。

那情形分外詭異,李晗望著父親,又扭頭去看兩個弟弟,看見兩張各懷心思的臉,終於忍不住,輕呼:“父皇……”

但他話不及說完,李宏忽然先上前一步:“謝父皇賞賜。父皇,兒臣幾個退下更衣再來。”說著他便躬身要接下衣物。

“此間無外人。”皇帝立時駁道。

李宏手一顫,僵在當場,默然半晌才直起身來,解了封腰袍裳,露出雪白的中衣。侍人們待他自己解了衣袍,這才上前來侍候。

李晗怔了好一會兒,呆呆看著李宏當殿更衣試裝,也只得起身慢慢解開衣帶。

唯獨李裕仍舊坐著,一動不動,只是面上神色卻一點點僵了。

“四郎。”終於,他聽見父親喚他。他抬起頭,靜靜看著依舊高高在上的父親,眸光愈漸沉了下去。

“四郎,怎麼了?你不喜歡這身衣裳?”皇帝緩聲問道。

“父皇真的是賜衣麼?”李裕冷笑一聲,忽然唰得站起身來,扯開衣襟,露出內裡穿著的鎖子甲。

軟甲寒耀,瞬間,眼前似有白光飛射。

“四郎,還不快謝父皇賜衣。”李宏皺眉低聲道。

李裕眸中精光一瞬盛起,好似全沒聽見李宏說話,一掌將奉衣侍人掀翻在地。“太子無能,荒廢政務,偏信戚黨,為我天朝社稷安穩國民安康,請父皇――”他一頓,眸光驟然凌厲,以氣貫長虹之勢朗聲喝出四個字:“廢長立賢!”

“四郎你太放肆了!別這麼對父皇說話!”幾乎同時,李宏厲斥,就要上前。

“站著!”李裕呼一聲,竟顯出邪氣的笑來。他一手掌在腰間,另一手衝著李宏,手中拈著只青玉酒觴,眼看便要擲在地上。他再次將視線投向自己的父親,並不再言語相逼,卻是冷冷的盯著,要挾之意畢現。

“四郎――”李宏又斥一聲,拳已攥得筋骨隱現。

李裕卻冷哼一聲,將手中酒觴狠狠向地面摔去。

青光一墜,那清脆又刺耳的聲響彷彿已響在心頭,如此無望、決絕,震得人肝膽俱裂。

只在此千鈞一髮之際,猛地,一道白影從屏風後閃出,宛如疾風掠過。只見白弈單膝而跪,手中所持竟是支劍鞘,只一點,便生生將那酒觴截在半空,再旋鞘一挑,酒觴已到掌中,好似幻影移形。他拋了劍鞘,將太子擋在身後,雙手卻將酒觴敬上,對李裕施了一禮:“殿下仔細著些。”杯酒微漪,一滴未灑。

奇兵突襲,乾坤暗異,李裕緊盯著好似憑空出現的白弈,驚異與震怒已在眼底沸騰。他並未接那支酒觴,而是將手緊扣在腰側,後退了一步。“好!難怪我等你許久不到。你果然出賣我!李宏!”他忽然扭頭盯著李宏,咬牙冷笑:“不過就算了,反正我也沒打算――”

“畜生!你住口!”李宏撲上前去,一拳已揍在李裕臉上。

李裕踉蹌一步,揚手反撲,竟有一道銀光由他腰封上飛出。

“大王小心!”白弈眸光一凜,厲呼。

李宏一震,驚駭之下已覺面上一燙,火辣辣的灼燒比疼痛先來一步,熱血泉湧。他下意識抹了一把,滿手鮮紅。“把劍丟掉!四郎!快向父皇認錯!”他幾乎暴怒起來,顧不得傷勢,雙手鉗住李裕就將他往地上摁。

李裕已是雙眼赤紅,掌中一支軟劍,薄如蟬翼卻鋒利無比。李宏赤手空拳,落盡了下風,只是扭住他不放。兩人打作一團,撞翻案几,觥籌盤碟碎了滿地,砸得咣噹亂響。

響聲亂起時,殿外衛軍已經湧入,將個長生殿裡外圍若鐵桶,烏甲獸吞如浪,裡外望之不盡。為首一員大將帶刀持劍,疾步厲喝:“李裕,你部下人馬皆已就擒,還不放下兇器,俯首認罪!”正是宋啟玉。

“快向父皇認錯!”李宏空手抓住弟弟劍刃,另一手死死扣住他手腕,連連低聲急催。

李裕劍鋒只在李宏咽喉前半寸,一雙眼明滅急變。忽然,他抬膝狠狠頂在李宏胸口,回手抽劍。

李宏悶聲痛呼,不得已鬆手,立刻又被李裕一腳踹得屈身倒地。但他立刻便摁著心口爬起,又要去拽人。

李裕拖著劍,劍身已被血浸的鮮紅。他站在大殿正中,背對著殿門及宋啟玉,緩緩地,將兩位兄長和父親一一打量,目光最終落在站於太子身前的白弈身上。他略眯起眼,眼角微挑,愈發顯得狹長,精光閃現,因打鬥而散亂的青絲映著輪廓分明的臉龐,如有魅生。他似笑了起來,拔足向著太子撲去。

白弈竟不阻擋,更不還擊,只將太子護在身後,攥拳站定,紋絲不動。

長劍如鳳,轉瞬殺鋒近在咫尺,再前送,已有紅光飛湧。

“四郎!”李宏大呼一聲,不顧一切撲前去,攔腰將李裕抱住。

劍嘯龍吟。

呼喊聲仍有餘音震盪,血花已噴濺。

宋啟玉一劍削來,那顆頭顱便飛了出去,正滾落在太子李晗足畔。

驚慌瑟縮已久的太子終於發出淒厲哀鳴,手足無措地抱住護在自己身前的白弈:“哇”得一聲,涕泗橫流。

“魏王私自驅兵入禁,藏械上殿,意欲謀逆,行刺在實。末將不得已,先斬後奏。今叛兵已定,逆首伏誅,請陛下旨意。”突如其來的悽寂中,短短三句話,聲聲擲地,字字如鑿。宋啟玉抱拳帶甲跪在殿前,盔甲撞擊地面,悶響猶似雷聲。

李宏渾身一震,緩緩抬起頭來,呆怔怔看著懷中已沒了頭顱的身軀。那身子陡然傾塌,腔中餘血湧下,澆面,染得滿目鮮紅……

皇帝依舊正襟而坐,面上已再無表情,甚至沒有淚水。他專注地穿過鮮血,注視著湛藍天際彷彿純淨無暇的一角,就好似淡漠了一切,穿透了現世,追逐著遙不可及的一抹微光,不知何處何方。

腥風血雨襲過,帝都傷痕累累的宮闕高殿之上,獨白弈一人依舊長身而立,一手撐起癱軟的太子,眼角一閃而過的,卻是無人察覺的冰冷笑意。

以一命,賭一命,勝者生,敗者亡。不過如是。

陽光向層雲遮蔽後退縮,愈壓愈低的天穹之上,忽然乍起驚雷。

衣衫沾雨的侍婢驚慌失措,撲上堂前哭地語無倫次:“娘子!頭沒了!頭沒了!”

驀地,胡海瀾心地一陣寒瑟,僵了半晌問不出話來,惶惶地想要起身,錯手先碰翻了茶盞。

自幼保育海瀾的傅姆從旁見了,忙喚人來收拾侍候,一面怒地斥責那小婢。

小婢捱了責罵,好一陣子才跪在堂前哭哭啼啼將話說全了:“大凶了!天火劈了王府門前一隻麒麟的腦袋……僕子們都說麒麟便是龍子,這是――”

不待她話完,那傅姆已一嘴巴將她打在地上,拎了耳朵往外推,嘴裡罵得兇惡惱恨。

海瀾六神無主地倚著坐床,忽然便驚呼起來:“驕驕呢?乳孃!乳孃把小郡主抱過來!”

左右侍婢應聲慌忙便往裡走,才拂簾便怔怔地呆住了。

海瀾心焦如焚,正待要催,一望之下,猶不得也是一怔。只見一名男子抱了驕驕在肩頭,竟是白崇儉。那乳孃只能不知所措地跟著。驕驕也沒哭,只是小臉繃得緊緊得,櫻桃小口也緊抿著,顯然有些受驚。

“快跟我走。”白崇儉一手抱著驕驕,另一手就來拉海瀾。

海瀾眸光一顫,下意識已問出口來:“四郎……他怎麼了?”

白崇儉不答,只是拖著她疾走。

海瀾卻忽然激烈起來。“把女兒還我!”她奮力掙開白崇儉,反搶著去抱驕驕。

“好,你不走。”白崇儉他眼底竟現出惡狠狠的怒意來,一把鉗住海瀾皓腕,斥道:“你要死在這裡。郡主呢?你肚子裡那個呢?跟著你一起死?”

海瀾一驚,不由自主縮了一縮。“你……你從何知道……”她深吸兩口氣,強自穩了問心神,勉力鎮定。

白崇儉冷哼一聲,也不應話,又拉過她便走。

海瀾還想強掙,忽然,卻聽見女兒細細喚了一聲“阿孃……”她雙手抱著女兒窄圓的小肩膀,猛一震,淚已泉湧。

“娘子與小貴主快走罷!快走罷!”傅姆與乳孃已哭作一團。那傅姆將年輕的乳孃也推過去,泣道:“將軍將她也帶去罷。娘子身上不便,與小貴主兩個都需要照應。要死,老身一人死在這兒便足夠。”言罷,她反身已一頭碰在壁上,當場血濺。

“姆姆!”眼見自幼相伴的傅姆當場慘死,海瀾再抑不住悲聲,哭喊起來。

白崇儉顧不得哄慰她,只強拖著她和驕驕就走,然而,尚未穿過庭院,在花間青石徑上便停了下來。

白崇儉側耳屏息一瞬,眉已皺作了結:“走不了了。先找地方躲。”他迅速搜尋著合適的藏身之所,掃視之下,忽然,一把扯了那乳孃的半臂衫子,撕成條。乳孃嚇得就要大呼,給他惡狠狠瞪了一眼,倒嘴邊的驚聲也生生嚥了回去。

海瀾心中一片混亂,思緒尚未明晰,已被白崇儉用撕下的布條捂住了鼻子。“你……你做什麼……?”她見他又去蒙女兒,慌得緊緊拽住他。

“用這個吸氣。抓著塘壁上的石塊扶穩了。我不拉你們別上來。”白崇儉掏出兩根竹管塞給海瀾和驕驕,不容海瀾多問,將驕驕往她懷裡一塞,便將母女二人揉做一團推進王府花園的荷塘中去。

他聽得亂聲愈來愈近,忙如法將乳孃也塞進水裡,轉身往回飛奔,才返回堂屋內站定,已聽見屋外有人聲響起。

“你動作倒是很快。”

白崇儉回身見白弈與傅朝雲兩人已到了面前,外間衛軍們搜查時的吵嚷聲清晰可聞。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傅姆染血的屍身,埋低了頭,低聲道:“我來時已是這樣了。”他悄悄抬眼瞥了瞥白弈,正對上白弈打量他的目光。白弈目光十分平靜,並不見半點懷疑或是責怪之色。崇儉反而心猛沉了一下,知道不能再避開了,便抬起頭來,道:“我……是。我本是想偷偷將王妃帶走的。堂兄你罰我好了。” 說完,他又扭過頭去,那模樣看來,十分像個負氣的孩子。

“怕什麼?慢慢找,總能夠找回來的。”白弈淺淺一笑。他盯著那死去的傅姆看了一會兒,便開始在堂上緩緩踱步,視線遊移,將堂內器物一樣一樣打量,但並非審度檢視,反而似在等著什麼。

崇儉聽著自己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幾乎便要壓不住了,終於,見個將官跑上堂來,對白弈拜道:“報將軍,裡外都徹查過了,財、物、僕、婢、工、役具已清點,未見王妃、郡主與乳孃。”

白弈問:“已向韓大常侍報過了麼?”

那將官道:“已報過了。大常侍傳話,等將軍的奏表加印,好回奏陛下。”

白弈點頭道:“你記下罷。王妃胡氏與郡主在逃,請聖意決斷。”

話音未落,白崇儉只覺心血剎那翻湧:“啊”的忍不住撥出聲來:“堂兄……”他邁上前一步,望著白弈,喉結滾動,又忽然頓住了。

白弈笑了笑,接過將官擬好的奏表查閱,末了簽署加印。他頗意味深長地看了崇儉一眼,便與朝雲一同去見皇帝派下隨行的大常侍,獨留下崇儉一人在堂上,呆磕磕良久不敢相信。

離了魏王府,送大常侍上輿先行畢了,朝雲將白弈攔住,低聲問:“你沒注意王府裡那荷塘?”

“看見了。”白弈淡淡應道。那荷塘波紋微亂,水色也不甚透徹,一看便知有異。

“那你還縱著他。”朝雲皺眉。

白弈微微淺笑。

不過是個失勢的女子,若無意外,便做了順水人情又何妨?反正,以在逃失蹤報上,陛下多半便要下這臺階來不追究了。崇儉這小子膽太大,為個無足輕重的女人惹他不痛快,反而麻煩。

白弈拍了拍朝雲,笑道:“快走罷。若是他的心頭寶有個什麼閃失,非怨上咱倆不可。”

朝雲本還想相勸,見白弈已翻身上馬引韁與一旁候立副將交代著什麼?只得無奈作罷,亦牽馬跟上。正要走時,忽然,卻見艮癸急急奔來。

艮癸作著衛軍打扮,上前向白弈行了禮,又衝朝雲略一點頭,便與白弈附耳低聲說了些什麼。

一瞬,白弈神色立變。

他靜了好一會兒,眸色不定,彷彿正做決斷。坐下駒似有感應,不安地擺著頭。良久,他長嘆一口氣:“你親自與阿癸一起去罷。辦的乾淨些,免了夜長夢多。我復謁陛下後還要去東宮再拜見太子,你們回來上母親那兒等我。”言罷他便催馬徑直而去。

朝雲略一怔,看著白弈策馬遠去,才轉向艮癸。艮癸默契,不待他發問,已在他耳畔低聲道:“王妃居寢裡搜出半罐子安胎的湯藥……”

聞此言,朝雲心中猛的一揪,下意識回望一眼王府青瓦飛簷,悶悶地,一時應不上話來。

山野空廟中的微光,映紅了女子蒼白的面龐,勉強在空蕩的眼底留下一抹稀薄的溫度。海瀾抱著雙臂,屈膝團身而坐,披袍從肩頭滑落,她也似毫無知覺一般,一動不動,只呆呆望著那燃起的木火,彷彿神遊天外。

乳孃早已哄著驕驕睡了。

白崇儉小心翼翼的靠近,替她將袍子披好,踟躕良久,輕聲哄慰:“你先歇一會兒罷。”

海瀾緩緩搖頭。“那天……你拿來的那支條釵呢?”她側面,垂目低吟。

白崇儉怔了一怔,從懷裡摸出一支小錦盒,在她面前開啟。

海瀾將那支釵執起。微紅火光映著閃耀晶石,在奪目的天青色中綴上一抹熾烈的金紅。

猶記當日,簷下暖陽中,四郎向著天空舉起這支釵時的神情,那樣的笑容依舊鮮活眼前。

那時候,他說她戴這釵好看。

海瀾手微顫一下。“此間沒有鏡子,我瞧不見,你替我戴上罷。”她復又將那釵遞給白崇儉。

白崇儉似受寵若驚,盯著她好一陣子,才將釵接下,小心翼翼插入她雲髻。他竟真像個孩子般揚起唇角,忍不住開心。

“我有些渴了。你去瞧一瞧,院裡的水井還有沒有水,好麼?”海瀾望著崇儉的眼睛,又輕聲道。

“但――”白崇儉略有遲疑。

海瀾道:“你將這廟門開著,回身就能瞧見我。我如今這樣,又還能跑去哪裡?”

白崇儉搖頭:“我只是擔心――”

“我真的渴了……”海瀾截口將他打斷,她伸手扶在崇儉臂彎上,微微顫動的眼睫下,似有哀意流淌。

那眼神令人無法拒絕。崇儉看了看一旁抱著驕驕的乳孃,又看看海瀾,無聲走出院中去。

他灌滿了水囊回來,看見胡海瀾已從乳孃手中接過女兒自己抱了。小姑娘在母親懷裡懵懂轉醒,迷迷糊糊還沒睜眼,夢囈般喊著要喝蜜茶、吃桃片,要軟枕抱。

不知緣由的,崇儉只覺心底一鬆,繃緊的神情終於緩和下來。她或許,是真的不會走了罷……她如今也只能依靠他了。他將水囊遞過去。海瀾接了,喝了幾口,又喂女兒喝了一些,再遞還給他去。

驕驕縮在母親懷裡,又睡了過去。

海瀾摟著女兒,向火堆靠了靠,喃喃道:“這火,天明前怕是不夠了……”

“我再去拾。”崇儉應了一聲,便又出去了。

這山廟建時,原本就替夜宿旅人留有便宜。他在後院棚下抱回些乾柴,將火燃得旺了,又上廄裡給馬添了把夜草,再回來時,瞧見海瀾依舊坐在原處,抱著女兒,好似真的已安於靜守,再不曾多思慮半分。

被依靠的感覺讓白崇儉踏實下來,他上前去,在海瀾身旁坐下,又替她攏了攏衣袍。“你睡一會兒罷。一早又要趕路了。”如是勸。

“咱們去哪兒?還有多遠?”海瀾十分乖順地靠在他肩頭。

“不遠了。翻過這座山,再行上半日,就到了。”

“然後呢?”

白崇儉略一怔。“然後……”他扶著海瀾雙臂,迫她與自己對視:“然後我要返回神都。待一切平息之後,就接你們回去。”

“來路上,我瞧見一片桃林。驕驕最喜歡吃蜜汁和細鹽漬過的桃片了,剛才還在喊呢。”海瀾輕嘆。

白崇儉又是一怔。她莫不是想將他支開麼?他靜了靜,試探著問:“不如我去――”

“算了,都走過這麼遠了。”不待他說完,海瀾已將他打斷。她抱著女兒,彷彿已安了心一般,靠著他閉起了雙眼,不一時,吐息勻緩,竟似沉沉睡去。

白崇儉望著那美麗睡顏,胸中波瀾暗湧。

他不敢離開,唯恐變故橫生。

然而,若他此時不敢離開,明日又當如何?他真能丟下她轉身離去麼?當年兵馬陣前、刀鋒之下的倩影,只一眼便成了銘心三載的牽掛。到如今,她終於近在咫尺,他該如何將她永遠這樣留下?他忽然覺得有些無措起來,腦海中飄蕩著說不清的氣息,好似一罐燒滾的麻沸散,竟讓思考也鈍了,只能像個青澀少年般忐忑地望著她。

姣好容顏浸染了疲倦,少了嫵媚,平添哀愁,一雙青黛蹙起,勝似愁眉。

他想讓她笑起來,哪怕只是一瞬間的綻放。

他躡手將她扶起,平穩靠在乾草墊上,起身又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閃身而去。以他的足下功夫,再快些,或許不要一炷香功夫便可以來回。

就在白崇儉的身影遁入黔夜的剎那,那雙看似安眠的眼睛竟忽然睜開來,海瀾遙遙望著遠夜,清澈眸底閃動的是沉斂光華。懷中的孩子依舊摟抱著母親,睡得香甜。她坐起身來,纖長十指緩緩的,扣在細幼的頸項,猛用力摁下……

乳孃發出一聲驚嘶,撲上前來,死死抓住她的手。

因為氣悶而驚醒的小姑娘睜大了眼睛,靜靜地望著自己的母親,眼底流轉的恐懼,似要滴出水來。

剎那淚湧。海瀾只覺得自己雙手顫抖得不能自抑,怎樣也無法再扼下手去。她悲鳴起來,一手摁在女兒咽喉,另一手拔下髻上金釵,閉了眼就往下刺。

但手臂陡然一沉。

“虎毒尚不食子。仇恨真有這樣重麼,讓你連親女也捨得下。”

海瀾猛回頭,眼前一襲黑衣的男子彷彿濃夜裡幻化而出的。

不是白崇儉。這個男人她不認識。

但那並不關緊要。

海瀾冷笑起來:“你們會放過她麼?與其落在你們手裡,不如我親手殺了她。”

那男人嘆息:“你故意支開崇儉,是想自盡嫁禍給善博,惹他們兄弟相爭麼。但你怎見得一定會成?為何不索性跟著崇儉遠走高飛活下去。你有能耐將他支開,也定有辦法將他留住。只要他不離開,我不能對你下手。”

“你是在同情我麼?”海瀾嗤笑:“你來了更好,不用我再多費事。”她緩緩步上前去,直至迫近那男人面前:“我來猜猜,你不是普通的家臣,否則你不敢只稱主公表字,你是傅朝雲。”她的笑容忽而變得妖異:“你回去告訴白弈,任他再如何機關算盡,欺上瞞下,隻手竊國,他也休想騙得過天地神明。因果迴圈,天理報應,十殿閻君堂前有他的訴狀,欠下的債,總有一日全都要還清。”她忽然撲身向前,一把抱住朝雲左臂。“快帶驕驕走!快走!”她不顧一切地大聲呼喊。

淚流滿面的乳孃驚了起來,一把抱過驕驕,沒命地跑。

屋樑上,另一道黑影閃過。早已暗候多時的艮癸就要撲上拿人。

“別動!”胡海瀾厲呼,她抬起烏黑雙瞳,盯著朝雲,一口咬在他手上,釵尖映耀的寒光,卻向著她自己脆弱的咽喉。

“五哥!”艮癸當即停下,經不住驚呼。

朝雲一震。

人死之時牙關緊咬,足夠咬碎他的手骨,斷他一根手指。她在要挾他。

她畢竟,依舊是個母親。

心中陡然一軟,朝雲猶豫了。

然而,只這一瞬間遲疑,那細長的金釵已貫穿了頸項。她狠狠地刺了三下,彷彿唯恐自己不能死去。鮮紅噴濺而出,她便向一隻墜落的蝴蝶,跌在塵泥的黏稠裡。

十指連心。

疼痛已因為麻木而不那麼說得出了,朝雲只覺得眼前陣陣的黑,似乎不斷有血從自己手上湧出。“阿癸,走!”他喝一聲,將事先備下的火藥,投進燃燒的火堆。

火焰炸裂的轟鳴聲,震得他有些暈眩。他立在遠處,靜靜看著四散流火將夜空映成妖冶的亮紅色,轉身,順著夜風中殘留的氣息飛奔。

他在山谷小道中再與艮癸會合。

“五哥,你的手怎樣了?”艮癸皺眉掐住他臂腕。

“沒事!”他扯了衣角將傷處纏起,靜問:“追上了嗎?”

“我射中那女人一箭。她抱著孩子從山崖上跌下來,屍身在那兒,孩子不見了。”黑夜裡,艮癸一雙眼眸閃爍,敏銳猶似狼目。

朝雲深吸一口氣,走了兩步,靜道:“阿癸,你去那邊找罷,我頭有些暈,走不太遠了。”

艮癸應聲便走,走出幾步去,又聽見朝雲在身後道:“若是找不到……就算了罷……只是個三歲不到的小姑娘,大概……任她自生自滅,也沒辦法活著從山裡走出去了……”

艮癸肩頭一顫,頓下步來。戚寂良久,他輕道:“好。五哥你歇一會兒罷。我先回去等你。咱們一齊去向主公覆命。”言罷,他便走了,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朝雲在道邊石塊上坐了好一陣子,待再也聽不見艮癸的步子才起身,撥開枯樹與灌木的遮蔽。

那小小的女孩兒團身縮在那兒,渾身發抖,眉心一點紅,是母親最後用釵留給她的血淚。

他將那孩子抱回家去交給母親。

芸娘止不住地掉淚,卻什麼也沒有問,默默地替那孩子沐浴更衣梳妝,只是眉心上那一抹血色,便像是烙下的硃砂,再也洗不去了。

“阿孃想回家鄉去麼?”朝雲看著母親替小姑娘總角,一面低問。

“大半輩子都耗在這些繁華雲煙裡了。”芸娘悵然:“我明日起就要去臥雲寺長住,清心向佛,凡塵無擾。不如,就帶上她一起罷。只當是……替你們積下的功德。”

朝雲一默,抱住母親肩膀。母親卻只是嘆息,將他傷了的手拉過,細細理傷換藥。

鮮血洗盡,留下的,不過是又一個淹沒於“太平盛世”中的傳說。已然空廢的魏王府,重病不起的皇帝,王府門前失卻了頭顱的麒麟獸……一切彷彿都只是百姓們口耳交談時冒著絲絲涼意的故事。只有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才會在午夜夢迴時不斷驚醒,那些疼痛與血腥氣,無可消退。

東宮奢華殿宇之前,太子李晗透著絕望泣聲的嘶喊似一面鑼,反覆敲打,震得人禁不住戰慄。“你滾!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他連推帶揉地將他的結髮之妻趕出門去,轉身抱住身旁沉默的孺人。

墨鸞撫著他微散的青絲低嘆:“殿下……你不該這樣,太子妃她並不――”

“我忘不掉!我忘不掉!”李晗悶聲打斷她:“我……我只要看見她的臉,就會想起那天,宋啟玉,他一劍下去……四郎的頭……”他忽然尖聲悲鳴起來。

“殿下!”墨鸞慌忙將他摁回榻上,宮人捧上凝神的薰香,她將之擺在他枕畔,拍著他,不斷柔聲哄慰,直到他終於安靜睡去。

“白貴人,十二駙馬請見,已候了多時了。”宮中內侍前來通稟。

她看了看睡去的太子,起身退出殿去。

迴廊間,又看見太子妃宋璃。

她退到一側,福身禮拜。

“你不必如此。”宋璃涼涼地笑:“人各有命,天意難違。”

她看著宋璃離去的背影,華貴雍容依舊,莫名生悲涼。

她終又見到白弈。

白弈坐在外間,高大的屏風阻隔了視線,只有燈火投下的青影,在錦繡河山上映出熟悉的輪廓。

依舊是那個人,那般容顏。日日思君不見君,只願君心似我心……

她忽然站了起來,兩三步奔下階去,推開屏風,撲上去抓住他。“他們說,你故意逼著宋將軍在太子面前殺了魏王……”她覺得自己在顫抖,手腳冰涼。

白弈只是望著她,一言不發,良久,握住她的手。

她不自禁抓住他衣襟。

“阿鸞……”他低呼一聲,皺眉微側身,按住了胸口。

她怔地呆了一瞬。他受傷了……剎那心緒翻湧,擔得驚,受得怕,連日積壓的焦慮,通通如潮水漲滿。

她想抱住他,想撲入他懷中放肆地大哭。終於,也只能牽著他的袖擺,跌坐下去,埋首,任由淚水無聲滑落。

天承三年八月,魏王反,斬於殿前,逆黨盡誅。

又六月,既天承四年二月,上崩,諡大聖大仁皇帝,廟號宣宗。

太子晗一承大統。大喪已畢,大赦天下,於泰阿設天壇,祭祀酬神,改年號為: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