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六三 安內外
謝皇后剖開的腹中並不見所謂的胎兒,只有膿血,還有一顆拳頭大小硬如石塊的肉瘤。鍾秉燭用銀刀將那肉瘤切開,只見一隻銀刀竟全黑了。皇后這樣的病症恐怕是遭人毒害,究竟是何種異毒,誰人下手,卻已再難查清。一時內廷之中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墨鸞命人嚴查宮中,幾乎將殿中、內侍二省徹底清洗。她擢升韓全為內侍監,全權執掌內侍省。殿中省自監以下大小盡數更替,六尚、宮正亦不例外。當夜目睹李晗暴行之人,除卻韓全與德妃,全數軟禁以候發落。而受驚過度的德妃昏沉沉睡了好幾日,再醒來時,已將諸般慘景忘得一乾二淨,連正常言語也難以做到。
一場悍然波瀾,李晗彷彿已將蓄積多年的陰冷壓抑盡數發洩而出一般,又恢復了往日的溫軟。他甚至好像已經忘卻了那一夜血濺寧和的慘事,像個孩子一樣,固執地拒絕接受現實。朝臣們替皇后擬議諡號“敬敏”,他呆了良久,默然提筆在前面加了一個“端”字,一言不發而去。鳳落皇陵,舉國大喪。
而此時的小婕妤徐畫,在禁中日夜啼哭著要見陛下。
李晗往尋墨鸞,半央求著問:“你可能放她回來?她畢竟與普通宮人不同。”
墨鸞不動聲色地反問:“放她回來之後呢?她是否又要接著哭訴麗仙苑待不下去了,其餘婕妤姊妹們都擠對她?”
李晗語塞半晌,黯然拉住她的手:“後位空懸,國無女主,總是不好。待喪期畢了,朕立你為後。”
“妾封后,何人進封淑妃?”墨鸞不禁冷笑,拂袖抽回手來,不許他沾身。她涼涼地看著李晗,眉稍挑,唇微揚:“妾是個懶人,又病弱,不喜歡操心勞神多事。不如陛下還是立徐婕妤為後吧。若是怕幾位國老朝臣們不能答應,陛下就先封她個貴妃,行六宮全權,過一陣子再便宜行事就好了。這樣一來,陛下自得歡心,妾也落得輕閒,豈不是兩全其美。”
她字字全是譏諷,李晗尷尬萬分,卻又辯駁不得。
墨鸞將他嘲弄得夠了,才冷眼正色道:“陛下,皇后新薨,舉國哀悼,西北邊塞卻還兩軍對壘。陛下若還有一點為國體軍心著想的思慮,就應該儘早冊立長皇子為儲,擇定吉日,即行大典,以告安天下。至於徐婕妤,難道陛下還怕妾變個老虎吃了她嗎。輕重緩急何在,陛下自己裁奪。”她言罷而去,彷彿再懶怠多看他一眼。
李晗怔怔地望著那一抹背影由濃及淡,那靠近卻又疏離的微涼,竟似熾炎,灼得他發不出半點聲響。
她真的再也不是當年櫻桃花蔭下那個浸在哀傷中醉臥紅香的柔軟女子。那些或甜蜜或苦澀的記憶,早已化作了逝水潺潺中模糊易碎的倒影,再不可碰觸。而他,竟如此遲鈍地用了這麼久才恍然覺察。
內廷方安,喪禮已行,墨鸞便將那一干軟禁宮人盡數遣往皇陵,陪守端敬敏皇后。
婕妤徐畫得信,哭著哀求李晗將她留下,但李晗終於沒有允諾她,未知是真心受了墨鸞那一頓言語,還是在連連打擊中已蔫得沒了氣力。他下詔立長皇子承為太子,遷入東宮,在朝政之外,難得悉心地躬親敦促著立儲相關之鉅細,彷彿可以藉此填補深心裡那名為愧疚的凹陷。
機關算盡,到終了卻將自己也套牢其中,這樣的意外,又叫一個心心念念要擷取高樓繁華的年少女子如何接受?徐畫終於忍無可忍,在臨往皇陵之前憤恨地向那個一手將她的希望摔至粉碎的女人撲去,又被兩側護衛禁軍用那鋒利長戟死死押在地面。
“原來你借刀殺人,過河拆橋!”她仰面發出憤怒的指控。
“我借刀殺人?”墨鸞聞之不禁輕哂:“我借誰的刀,殺了誰的人?”
“你——”那般凌厲寒冷的質問,逼迫得徐畫氣息凝結,她語塞良久,卻又笑了起來,放肆的笑聲中有深重的怨意:“你嫉妒我!嫉妒我的年輕美麗,嫉妒陛下對我的寵愛勝過了你!所以你要攆走我,想叫我在陵墓裡做個活死人孤獨老去,你憑什麼?”
“我像你這般年紀的時候,就不會這般塗抹脂粉,也不會有這樣綿密的心思、飢渴的眼神。”墨鸞托起那張細膩嬌美的臉細細打量,淺淺嘆息:“你就算留下又如何?再過個五年十年——或許要不了那麼久,一二年就足夠了,會有許多絕色娟麗、詩情畫意的年輕女子將你取代,你也不過是穿舊的帛衫,是花園中不再新鮮光亮的花,或是金絲籠裡羽衰聲舊的鳥。那時候,你就會知道你那些年輕氣盛的算計勾謀不過是一場竹籃打水的玩笑。”
“你休想拿這些話來唬我。我只知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不登臨玉宇瓊臺,枉我此生。”年少姣美的女子眸光灼灼,眼尖上望著的,唯是雲端霓虹。
那般神色,究竟是率真銳氣,還是無畏狂妄?
“你眼看著生命的流逝,有人在面前死去,難道便不會心懷敬畏麼?”墨鸞靜靜地望著那雙鋒芒畢露的眼睛:“不知敬畏,便不會知道珍惜,你用什麼開鑿階梯,將什麼踩在你的腳下,善緣冤孽,也都只有你自己承受。這世上確實有無數出人頭地的法門,但摔下來的結局只有一個。你好自為之吧。”
被人拖下時,徐畫仍舊奮力掙扎,那鋒利的笑聲像是焦灼的電火,將龜裂的天空撕扯得愈發血腥濃烈:“你要麼現在殺了我,否則你定會後悔!”
後悔?
墨鸞聞聲,在那冷風蕭索的繁華間回首一望,卻是輕聲淺笑。
悔之一字何重,未必人人有此分量擔當。
此生至今,可有人叫她刻骨銘心地悔過?
她深吸一口氣,仰面,唯見秋水長天,蒼穹雲煙隨風變幻,聚散無蹤。
皇后忽然薨逝,太子新立,訊息傳至邊陲,牽動幾多人心。
白弈將那一紙讀罷的信箋送在燭臺上燒了,凝神盯著那一卷雪白在火光蠶食之下灰黑蔓延,劍眉緊鎖。
忽然,一隻手從身後伸來,越過肩頭就去奪那燒了一半的信。
白弈看也不看來人,閃手避開去,握拳,那一團火已熄滅在掌心,再開掌,灰燼全撒在地上。
“動作真快。看一眼割你肉了?”那來人笑著哼哼一聲,翻身在側旁坐了,這才大剌剌去了一雙護腕,扔在一旁,再蹬蹬腳,便連靴子也甩了。原來是藺姜。
那東倒西歪的模樣,哪裡像是坐鎮邊關的大將軍,分明是個落魄潑皮。白弈無奈:“我的家信你也要看。”他笑著喚來婢女:“把這泥猴兒揪下去,拾掇乾淨了,再回來說話。”
婢女們掩面笑著上來,將丟在地上的靴子和護腕拾走,又來請藺大將軍入湯。
“就你這麼多講究。你還當你在神都王府呢。”藺姜嘿嘿笑著。
“沒人叫你講究。你也別黑汗水流的就滾來滾去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從泥坑裡給人撈出來。”白弈揮手一面將藺姜往外轟,一面意味深長地道:“你還是抓緊時間好好享受吧!回頭,泥裡睡、沙裡爬的日子有得你過。”
聽他此言,藺姜驚了一瞬,略略將白弈的神色打量一番,繼而一笑而去,不再多言,不一會兒,便神清氣爽回來,深秋裡上身只穿了件半臂,身上、臉上還帶著水汽溼潤。
“說吧。大王想必都已考慮好了。”他見白弈已將巨大的行軍輿圖在地面上鋪開來,便走上前去,在那輿圖一旁坐下。
這藺姜倒也算是頗知己的一個人。白弈微微一笑,依舊細看著面前的輿圖。不錯,他方才執意叫藺姜去刷洗乾淨回來,並非是真要不合時宜地講究這個,而是有些事情有待獨自考慮:“我打算——”他看著輿圖,緩緩開口。
“等等。”不待他說完,藺姜卻先一步將他打斷,伸手摁在面前那輿圖上:“我知道你打算把我發配出去。不過說這事兒前,你得先告訴我,你方才燒掉的那封信都說的什麼?”
白弈眸色一沉。那信是傅朝雲飛鴿傳來的。謝皇后為人所害,內廷權變,這倒不是最緊要的。他擔心的是下一步,她會做什麼。
“我說了,是家信。”他擺出拒不答話的架勢,扒拉開藺姜那隻爪。
“家信你燒什麼。”藺姜哼了一聲,又將巴掌挪回原處:“皇后的事,不可能和阿妹有關係。如果連你也要起這種疑心——”
“早點打完,早點回去,就什麼事都沒了。”白弈苦笑,又把藺姜甩開。
藺姜眸光一爍,靜了片刻,問:“你想冬天打完這一仗?”
秋守,春決,這本是他們心照不宣的戰略。
天朝地大物博,國力豐厚,這是絕佳的優勢,相比之下,西突厥資源短缺,一旦入冬,便會兵困糧缺。故而,突厥人一心速戰速決。這般情勢之下,若是立刻與之硬碰硬,便是舍長取短了。只要堅守這一個秋冬,不需多費兵卒,老天便能助他們叫突厥人戰力大衰,待來年開春時,突厥人經過一個冬天的煎熬,我軍正好以逸待勞,一舉大破之。
然而,如今,白弈卻想要在今冬決戰。
“你想清楚了?這個險……冒得有些大了吧?”藺姜盯著白弈的眼睛問。
“那就要看藺大將軍能不能出奇兵以制勝了。”白弈一笑,在輿圖上圈出一大塊來,指道:“涼州並不是離西突厥牙庭最近的我朝邊防,胡賊為什麼選擇涼州做突破口?”
“涼州地處要道,往東是西京,往南長驅神都;這一塊地勢多丘陵草場,相對西州、沙州、瓜州的山壁千仞,易守難攻,可算是一馬平川,利於馬軍攻掠;又及,還有吐谷渾臨近,可做補給支援。換了我,也先打這兒啊。”藺姜答得理所當然。
“對。西突厥牙庭落帳何在?”白弈又問。
“這兒,背靠三彌山。”藺姜在輿圖上劃出一個框來,反問:“你想幹什麼?”
白弈沉吟片刻:“久戰相持最是消耗,拖不住了,大雪之前胡人必定回撤。你若能趕在封山之前翻過三彌山奇襲西突厥汗庭,搶先將之拿下,趁胡人回軍未穩,我率涼州軍追擊之,兩面合圍,攻其不備,則一舉可破。”
“但是你想走哪條道?”藺姜擰眉撓了撓頭:“玉門關一定不行,易守難攻也是相對的,雙方都死死盯著,但有動靜,立時就被發現了。”
白弈不由一笑:“所以不走玉門關。”他將燈掌在手中,沿路移上去,照亮了西州大片土地:“從西州走,借道高昌,翻過三彌山去。”
聽得此策,藺姜呆了半晌,一下子蹦出三尺高:“好大王,走西州,借道高昌,要過沙漠的!”他滿臉難以置信,瞪著白弈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知民生疾苦的怪物。
“你不是有個熟門熟路的高昌王女可以做嚮導麼?”白弈卻是早已料定的坦然神色,笑容不退。
“行!算你厲害!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藺姜聞言又怔了一怔,舉手告饒地一下坐回地面:“你說吧!什麼時候走?”
“不忙,你先在心裡挑選著可靠精銳待命,時機合適了隨時出發。只是不要走漏了訊息,我要你把人馬帶出涼州城之後才和他們明說。”白弈一雙眸子在火光映耀下赫赫生輝:“還有一件事!”他又思慮一瞬,靜道:“你把阿顯帶去。”
“不行!”但聽提及姬顯,藺姜想也未想便一口回絕:“這一趟又是沙海又是雪山的,能活著回來幾個都不曉得。”
“留在涼州一樣是上陣血殺。你要是怕他死在這兒了,趁早給他踢回家去!”白弈皺眉道:“他也是個軍人。我想要你把他帶出來。將來你我都再不能照應他了,他至少能夠自立。他若是個有出息的,最好還能照應著他阿姊。”
他說得直白明朗,藺姜不禁一默。這是建功立身的長久道理,無可辯駁。然而,到底是以命相搏。眼前恍惚有舊日倩影閃現,藺姜心中一瑟,忍不住喃喃:“萬一——”
“若有萬一,自有我來擔待。反正她心裡恨我,不在乎再多一條人命官司。”白弈截口道:“這是軍令,不必再多言了。”他斷然喝令得不容辯駁,起身拂袖時,一點落寞卻隨著燭火燈光,灑在了眼底。那一瞬間的自哂,既是決絕,卻也軟弱。但只是一瞬。
“你應承我的事呢。好了傷疤忘了疼了?”藺姜不由擰眉。
他是答應過。若還能再活著回去見她,便要與她把話說個通透明白。但那也只是後話。又何況,即便他說,她就一定會聽、會信麼?“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白弈淡然一應,唇角不自覺上揚,猶帶苦澀。
這諸般情形,藺姜看在眼裡,不禁又嘆又惱起來,正想揪了他來罵上兩句,忽有軍卒來報:敵軍又在城下叫陣,剛上了胡弩。
“眼看三更半夜了,又搞什麼!”藺姜憤憤罵了一句,跳起來就要出去看。
“三更半夜了,睡去吧。愛喊的,叫他們扯破嗓子喊一宿去,白給送箭來的,有什麼不好。”白弈忙笑著將之攔住。他便即傳了當值將官來,命城上守軍,照舊密密地豎了三層草人藤盾,嚴密注意挑釁突厥軍的動態,只是不要理他們,將那些射上城頭的箭矢都扒下來,充歸軍用就是了。
藺姜原本著惱,聽了這話,便又笑起來。連日來,胡人為求速戰,常來挑釁叫罵,卻也習慣了:“這些胡兒,看他們能鬧騰多久。”他笑罵一聲,便當真準備回去歇著了。
未曾想,人尚未走出幾步,卻又有軍卒疾步奔來呼報:“左將軍領了幾個人出城應戰去了!”
聞此報,主副帥二人皆不由得一驚。
章六四 影憧憧
聞聽趙靈竟抗令帶人出城迎敵去了,藺姜一怒,已箭步就向外去:“小兔崽子們又皮癢了!”他憤憤然罵了一嗓子,忽然想起自己只披了件半臂,情急懶怠再仔細去穿衣袍,索性連那半臂也扯了甩在一邊,赤著上身大步流星地奔出去,策馬就往北城去了。
“去了就去了,你別跟著亂來!”白弈在後頭喊了兩聲沒喊住,忙也牽了匹馬追上去。
兩人先後到了北城頭,當值守將已上了弓箭手援護。雖是深秋寒夜,燁燁火把卻燒得緋紅,燻得人渾身發汗。城下,左將軍趙靈領了區區十餘個馬軍與二千突厥軍兩相對持,居高一望,那態勢竟如波濤倒懸,隨時便是傾覆。
藺姜一眼瞧見姬顯就在趙靈左側,又惱又恨,心裡窩火得只想罵人,只是礙於此時已在兩軍陣前,須得為將持重,不可浮躁自亂。臭小子不給人省心,回頭捉回來扒了褲子吊起來抽!他正把牙咬得咯咯作響,忽然,卻聽白弈冷冷喝了一聲:“關閉城門,收起吊橋。”
藺姜心頭大震,險些驚斥出聲來。但白弈是主帥,將令已出,要維護軍令如山將帥威嚴,他不能為了姬顯一個,在這對壘陣前當眾與白弈紛爭。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強壓下怒意,卻還是掩不了眸中不滿,狠狠瞪了白弈一眼。
白弈毫不動搖,擰眉沉聲道:“既然敢抗令出城,就要有擔當。有能耐退敵,迎他們回來;沒能耐,涼州城不能為這幾個人大開個缺口。”
他這話說得中氣十足,響亮堂堂,城上城下聽得清楚明白。
護城河畔,那趙靈聞聲仰面看了白弈一眼,長槍一擺,竟頗有些匪氣地笑了。他催馬上前去,槍尖比著為首胡人將領,喝問:“何人膽敢叫戰?”
突厥軍見出城來的竟是這麼個年輕小將,又不見多少人馬聲援,不免氣焰大漲:“爺的名字你還不配知道!速叫白弈恭送我們長王子出城來!”那胡將頗為囂張,躍馬一步,用尚不熟練的漢話振臂高喝。
剎那,西突厥軍中呼應之聲便是如潮雷動。
不想趙靈卻大笑起來:“阿史那斛射羅的頭在此,胡狗敢來取否?!”他厲聲大喝時,一手舉起只鑲著綠玉的狼皮帽,正是從被俘的西突厥長王子阿史那斛射羅腦袋上扒下來的。
眾胡人見了王子的帽子,立時群情激奮。那胡人大將更是氣得哇哇大叫,揮刀便要撲上前來奪。當此時,卻有一名胡將斜刺裡策馬殺出,口中“嗚裡哇啦”不知用胡語嚷著什麼。那胡將見狀立刻勒了韁繩,也用胡語呼應了一句。頓時,突厥人威武戰呼幾可驚天。
看這般情勢,顯然是那名突厥軍自告奮勇來打頭陣。
眼見胡將甩著大刀殺上前來,趙靈反而愈發笑得張揚跋扈。他將那頂帽子往姬顯手上一甩,提槍拍馬便迎上前去。
鐵蹄衝撞,銀槍如電。那胡將切瓜般將刀向趙靈砍去,力道之猛,劈得風聲也呼呼勁響。趙靈卻只一側身,已避了開去,但見他虛晃一槍,似要刺那胡將的心口,待胡將閃躲時,忽然橫槍一擺,猛上力已用槍將那傢伙鉤下馬來,再一個回馬槍紮下,一道血柱已如泉眼突湧般噴到了半空,火光裡豔如殘陽。
起止不過交鋒一瞬,一條人命轉瞬斃於馬下。那胡將座下駒受了驚,嘶駭亂蹦著向西突厥軍大陣中衝回去。趙靈懸槍立馬陣前,殺氣凜冽,鬥氣澄清,再不容人小覷半分。
首戰告負,士氣大衰,突厥軍自要竭力扳回,須臾又接連有二人來戰,均是不過三五回合,便給趙靈戳在了馬下。
見這中土小將如此勇武,不過片刻已連挑三將,那西突厥大將情知實力不濟、士氣三竭,再想單挑威懾已是不可能了,一聲招呼,便已顯出群撲圍剿之意。
“孬種!打不過了就想以多欺寡!”姬顯從旁見狀,冷笑大喝一聲,策馬迎上前去助陣。餘下十幾名馬軍應聲跟上,轉瞬已成戰勢。
這十餘名馬軍皆屬精銳將士,默契非凡,面對數百倍於己的強敵,並不遊勇硬拼,而是列陣而行,其狀如錐,前鋒銳利,雙翼堅實,突厥軍雖人多勢眾,一時竟不能攻破。他十幾人並不戀戰酣鬥,而是奔那西突厥主將殺去。擒賊先擒王,果真是挫敵退敵的不二良策。
藺姜在城頭精弓良箭的戒備森嚴中觀陣良久,不由笑嘆:“自古英雄出少年,前浪老矣,新才輩出。”
他這大有欷歔之態,招得白弈側目白他一眼,忍不住給他一個“你小子也皮癢了”的表情。
槍法如神,知兵識略,這趙小將軍確實可算個人才。然而,胡人在外,我軍在內,馬軍以突襲殺掠見長,攻城為弱,我軍固守城中本是優勢。胡人常來城前叫罵,為的就是擾亂我軍陣腳,引我軍棄城出戰,本不必多加理會,日久則敵兵自疲。但趙靈卻偏要領兵出迎。若只是年輕氣盛,浮躁不穩,要爭這一口惡氣,那倒也罷了;但若是別有所圖,恐怕就不是那麼妙了。
白弈心中思慮,擰眉盯著城下陣勢,眸光不禁沉斂。
眼看那西突厥大將雖有重兵相護,卻是被我軍馬軍陣攆著走,落盡被動。忽然,卻見姬顯胯下戰馬忽然跳蹄驚嘶,一個猛子躥出丈餘遠去。原本固若金湯的陣型頓時門洞大開,如狼胡軍剎那蜂擁。
情勢瞬間危緊,那十餘名馬軍為守陣型,將撲來的突厥人一陣砍殺,很快便移位將缺口補了起來。只是姬顯孤身被如潮敵軍卷得深陷,猶如棄子,沉沉浮浮,彷彿眨眼便會被吞噬。
當此危機時分,忽見涼州城頭上銀影一動,竟是白弈從城頭縱身躍下。五丈城頭踏風,如天鳶晾翅,他竟似真能騰雲駕霧一般,一襲銀織錦袍映著月色,當如天將。
胡人們從未見過這般神妙的中土輕功,歎為觀止,不禁驚呆當場。
不過瞬息,白弈人已到近前。他彷彿行於浪尖波上一般,踩著胡卒們的腦袋前進,點足間力道穩健,那些尚在震驚中的突厥軍紛紛像是墊腳磚石,重心失衡便跌落馬下。白弈奔到姬顯跟前,探手一抓便將那小子撈了出來,竟似拎貓崽兒一般提在手上。
那領陣胡將這才驚悟過來:“嗚啦啦”扯開嗓子用突厥語喊道:“得此人首級者重賞!”
胡卒們聽得主將召喚,也醒回神來,立時向白弈一人湧去。千數寒鋒向天,俯瞰一望,竟如刀海旋渦,白弈孤身遊走刀口,手無寸鐵可依,還拎著一個姬顯,情勢嚴峻雖天險亦不堪比擬!
白弈是主帥,若他失手於此,可如何是好?
“副帥!出城馳援吧!”城頭一名軍將焦急地向藺姜詢道。
藺姜雙拳攥得發青,卻是咬牙不應。
突厥人前來挑釁,遠處未必沒有接應,若此時開城出兵,恐怕將成大戰。敵方有備而來,我軍事出倉促;敵主坐鎮後方,我軍主帥身陷亂陣……無論如何看,都是於己不利。不到萬不得已,這兵出不得。
他緊緊盯著城下白弈孑然身影,眸中火光升騰。若非白弈忽然出手,姬顯今番恐怕難逃一劫。然而白弈這突如其來的捨命相救,卻成了他的一道兩難抉擇。當日甕城之內,白弈以他性命為注,豪賭一把,而今涼州城下,他是否亦要靜開一盤如此血局?
輾轉思度,一時,竟如有千斤巨石懸在心口,冷汗如注。
見此險情,姬顯不禁冷汗滾了滿身:“白大哥,別管我了!”他人還在白弈手上,腳不踏實地,嚷嚷起來底氣卻不見半點虛浮。
但白弈提著一口氣在丹田,根本無暇開口應聲,見這臭小子還在鬧騰聒噪,懶怠多與之費事,索性一掌將之推上天去。
姬顯只覺身子一輕,如有勁風託身,人已向著雲端飛去,上不接天,下不著地,驚駭之下連大叫也忘了。
得了這瞬息便當,白弈身輕下來,當真是矯捷如豹。只見他踏在刀鋒之上,專踢那些突厥軍上盤要穴,陽穀、陽池、陽溪三穴便是奪刃,太陽、印堂便要倒人。他步子行得極妙,先踏兩儀,再著四象,雙爻相疊漸成八卦,或順位,或逆位,每每回到乾位或坤位時便能接著姬顯,補一掌再推出去。他身手了得,弓箭、馬刀,均傷不得他身。胡人不識這先天八卦之術,不得門路,一時被攪得陣腳大亂,稍不留神反將自己人射殺砍殺,血流遍野,倒傷無數。
白弈飛身託著姬顯,踩著突厥軍項上人頭,竟是萬夫不抵的破竹之勢,直取敵陣核心那主將而去,與趙靈所率馬軍恰成夾攻。
那胡人主將眼見不好,大呼回援。胡騎應聲變陣,立時斂翼迴護,向外架起十字弩,擺出守勢。
忽然,只聽一聲裂空嘯叫,竟是趙靈將掌中銀槍投出。那長槍飛來,如蛟如龍,直取突厥軍那主將心口,殺氣迅猛,竟在夜空裡劃出一道流火。
雖說擒賊擒王,但畢竟敵我懸殊,若此時真殺了這主將,惹得胡人激憤反撲,恐怕難以全身而退。
但這一槍兇猛,想硬截下恐怕也是不可能了。
白弈眼疾身快,閃身搶上前去,一腳踢在槍尖上,旋身又補了一腳在槍尾。
只見長槍向上一斜,一下扎進那胡將的獸頭高帽裡,後勁強悍,將之整個人也帶著掀翻出去,當場摔下馬來。
“今番饒你一條狗命!滾!”白弈接了姬顯,在陣中空地落腳,指著那胡將一聲斷喝。
那胡將抱著腦袋癱倒在地,一時竟駭得四肢發麻。趙靈一杆長槍,透地三寸,將之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突厥軍們進又不敢,退又不得,匆忙將主將扶起,不覺僵了。
猛然間,城頭上卻鼓聲大作,戰鼓雷動九天,大地震顫,喊“殺”聲鋪天蓋地襲來,竟是勢如山崩石摧。
那胡將受了大驚,再給這麼一駭,頭暈眼花,只當是城內涼州大軍殺出來了,連連喊“退”,爬上馬去,領著餘部趕著馬蹄子便向回跑,連頭也不敢回半下。
見突厥軍潰退,白弈唯恐遠處還有大部接應,突厥軍一旦有了底氣,又要反撲,不敢久耽,當下領人返回城中,堅壁城門,嚴令任何人等再不得擅動。
他即刻召集中軍幕府升帳,將那十幾個也不知該稱一聲英雄還是該斥為逆卒的傢伙喝在帳外。
“誰煽動出城的?!”他在中軍坐下,眸色一點點鋒利起來,喝問聲中已是大有震怒。
那十幾個小子全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一聲,卻都不開口。
白弈見狀,知他們是打定主意共同承擔,誰也別供出誰來,不禁冷笑:“先將今日監門的拖來,軍法伺候!”
見主帥先要斬監門衛,那幾個傢伙才略有些慌了。軍中弟兄,情同手足,自是不願連累負義。
“出城是我的主意!”姬顯方才被沙包一樣扔了半晌,手腳還有些軟,跳起來一口擔下這罪責卻不比人慢。
這小子只怕心中還存著僥倖,當他與主副帥均是私交匪淺,可以討個乖,少受些罰,故而搶著出頭。但若再滋長他這自以為是不知輕重的個性,卻將軍法威嚴置於何地?又叫諸軍將士作何感想?
白弈冷眼盯著姬顯打量一瞬,忽然一聲厲喝:“抗令不尊,擾亂軍策,依法當斬!拖出去!”
一言已畢,震驚當場。
這是他方才從狼虎陣上舍命搶回來的人,如今卻要殺了。
在場諸將紛紛開口求情,懇請從輕發落,獨獨藺姜知道他的心思,默然抱臂一旁,一言不發,擺出一副但憑主帥發落的架勢。
白弈自然不捨得斬了姬顯,看著眾將哀求得也差不多了,才放軟了口風,改判了姬顯二百脊杖加站樁三日,以儆效尤,也著實算是重罰。
“身為將軍,不知督導下屬,反而縱容相助,你也難辭其咎!”罰下了姬顯,白弈又指著趙靈怒斥,同樣罰了二百脊杖加站樁三日,其餘相涉人等挨個領了罰,私放他幾個出城的監門衛也一個沒逃過。
大棒掄完,甜棗也還是要給,畢竟這幾個小子陣前的膽色智計很是叫人欣賞,少年人熱血率性,也不可過分折了銳氣寒了人心。於是,自然少不了法外慰問安撫。
一番肅整下來,人人噤聲歎服。
忙碌畢了,已是後半夜,殘月漸落。白弈並不急著回府,反而將藺姜支開,去了法場。
大刑過後,姬顯渾身又是汗又是血,已然暈暈沉沉歪著腦袋昏睡了過去,一旁趙靈那一雙眼睛卻亮閃閃的,月夜下皓皓如星,遙遙不知望向何方。
他看見白弈過來,似有深淺不明的輕笑在唇邊綻放:“大王的輕功真是愈發出神入化了。”他如是說道,嗓音中有種懶洋洋的嘲弄。
軍營之中,只有西北道行軍大元帥,沒有鳳陽王。之前白弈已明言下令,在軍中,一律不得呼他為王。即便是藺姜,也只會在玩笑時喚他一聲“大王”。趙靈這一聲“大王”,顯然是刻意的,並非恭維。
“我罰你,你可服?”白弈將這個年輕的將軍打量半晌。那年輕精碩的身體並沒有因為刑罰而顯得虛弱,反而在月光下微微泛著血紅光澤,散發出銳不可當的生氣,因為征戰烙下的大小傷痕,彷彿榮耀勳章。
“一人做事一人當,有什麼不服?”趙靈輕哼了一聲,揚眉笑得似有些挑釁:“你錯怪姬顯了。煽動出城的是我,不是他。”
“說得好。一人做事一人當。”白弈微笑,下一刻,眸中精光卻陡然散出凜冽寒意。他盯著趙靈的眼睛,語聲緩慢而冰冷:“如果我曾經做過什麼?找我就好,不要殃及池魚,更不可不顧天下安危,禍及黎民蒼生。”
聞言,趙靈眼中竟顯出興奮的光芒來。他在月光下揚起唇角,笑得像一隻狩獵中的狼,爪牙鋒利,無所畏懼。那是猶如野獸的危險氣息,隨著夜風瀰漫,即便被縛樁上,不能動彈,依然不減。他靜靜笑睨白弈半晌,用一種輕如吐息的聲音訴道:“我會找你的。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