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七〇 悲喜天
“我覺得你真可悲。”他像個鬧天的妖物一般欺上前來,雙眸璀璨閃動,竟又顯出多年前那孩童一般天真爛漫的稚純。他與她附耳輕咬:“你最後還是要救我。你以為你是最叫他心痛難忘的女人,值得為他如此?可惜。你別這麼快就心軟,再挖得深些,瞧瞧他心裡還藏著什麼?”
“畜生!還不老實著!”傅朝雲見狀大怒,探手擒住崇儉後頸,將之鉗回來,甩在地上,恨得拿腳踩了。
崇儉卻兀自仰面牽起唇角,笑尖兒上灼著快意的火苗。
墨鸞低頭看著那俊美的夜叉郎,並不慍怒,反而綻出個憐憫微笑來。
你與我,究竟誰比較可悲?
誰也莫笑話誰罷。
她抬頭看向杜衡,淡淡道:“杜御史,這人犯伏國法前,許不許家法先行?”
杜衡一怔:“只要不與國法牴觸,律例並無明文嚴禁。”
她又看寺中女尼:“請教阿師,借貴寺寶地行家法,可算是冒犯?”
幾名寺中女尼皆不話語,低頭合十先念起了佛。
“阿孃與大哥可許兒的意思?”她再問謝夫人與傅朝雲。
說來長兄如父,但朝雲既不肯認入白氏,也從不做主,聽得這般詢問,自然便去看謝夫人。
謝夫人靜了一刻,擰眉點頭:“也罷。這孩子,是該受些教訓!”
墨鸞便即向幾名衛軍令道:“將那開道的大棒扛兩根來。”她又看一眼給摜在地上的白崇儉,眼中已無半分柔軟。“打。打到我喊停為止。”
那開道大棒用來威懾夾道之民,漆黑堅實,極為沉重。幾名衛軍得令,將白崇儉架起來便打。起初白崇儉仍笑著,打得久了,也著實吃不消,漸漸得就垂了頭,不一時,竟猛嘔出一口血來。
墨鸞卻只是從旁冷眼看著,一言不發,絕口不出一個“停”字。
那些衛軍不得令便不敢停,棍棒之聲落在這寂寞寺院中,驚得雀鳥不敢棲枝。
眼看白崇儉已呈了慘象,謝夫人不勸,朝雲與傅芸娘倒是勸了兩回,墨鸞卻置若罔聞。
終於,那杜衡看不下去,不忍喊道:“住手!再打就要死人了!許你家法,可沒說許你私裁!”
“罷住罷。”墨鸞這才涼涼喝出一聲來。衛軍們將個血汗模糊的白崇儉拖到她面前,她卻瞥也不瞥一眼,只命將之押還宮中。
但臨行時朝雲卻忽然攔住她,不許她上車,叫她借一步說話。
“大哥有什麼事,回頭再說罷。”她本欲回絕。
“不行。非現在說不可。”朝雲卻意外的萬分堅持。
印象中,極少見朝雲顯出這般強硬姿態。依稀有,卻是當年她還在慶慈殿上陪著阿婆時,關心則亂,想出宮去看白弈,被朝雲一口回絕。她冒冒失失自己偷跑,卻鬧出多少事端……
這人今番又是為了什麼?
她忽然覺得不想聽,朝雲接下來將要說的話語。
但朝雲卻將她讓至一旁,低聲地問:“崇儉方才又與你胡說些什麼了?”
“大哥連他說什麼也不知,就先知他是胡說了。”墨鸞一笑,不經意,眉彎已有抗拒襲染。
“拌嘴和勸人,我都不在行。”朝雲無奈:“長話短說。別信他的。別――”
“別一使性子,要了他的腦袋,是不是?”墨鸞截口將他打斷,望著他。
朝雲聞之一默,唯有點頭。
墨鸞卻忽然揚眉而笑:“那你告訴我:夕風、阿夕,這個人,到底是誰?”
驀地,朝雲肩頭一顫。他彷彿震驚,努力著,卻沒發出聲音。
他不言語,墨鸞卻兀自說了下去:“我在姑姑繡的護身符上見過這名字。我猜……她該是姑姑的女兒,你的姊妹。對不對?”
朝雲沉默半晌,黯然點頭:“不錯。夕風是我的妹妹。也是阿赫的妹妹。”
原來這才是他的親妹。
已經並不意外了,只有莫名淺淺惆悵,難以言說。墨鸞抬眼盯住朝雲雙目。“但她是怎麼死的?”瞬息,她眼底散射出凌厲的殘忍來。
朝雲眸色一漲,呆了好一會兒,不能回話。
“你不說。我改日去問白弈。”她冷笑一聲,回身要走。
“別去問他!”朝雲忽然受驚一般,猛一把拉住她:“別再與他提這件事。過去那麼久了,好不容易……”他喃喃地恍如夢囈,面上卻顯出痛色來,幾近哀求。那不由自主的悲哀,深得幾乎能叫人溺斃當場。“是……”他結舌良久,竟不能將那句話順暢地說出口來:“是阿赫……親手殺了她……”
陡然心悸。
戳中他人的痛處,將那些彼此都自以為已然陳舊的傷口搗出新鮮熱血,那滋味兒絲毫也不快活,甚至連自己也痛了起來,濺得滿身腥烈。
“我不問了。我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不知道。” 她背過身去,不再去看那雙傷心的眼,徑直登車而去。
陽光斜斜得從青天裡打下來,金車障上耀起灼灼的光。她覺得有些目眩,頭暈地按住額角。
親手殺了自己的妹妹,卻又把別人家的女兒搶來。
這個人。
白弈。
她忽然笑著流下淚來。
白崇儉最終只被判了十年流刑,逃過死劫。
意料之外,湖陽郡主竟要與他相隨而去。這曾經一心想做皇后的刁蠻貴主,如今也放得下一身富貴繁華。彷彿女人在面對苦厄之時散發出的堅強光輝,永遠都比那些令她們承受苦難的男人耀眼百倍。
皇家的權威終於壓過了國法森嚴。
御史大夫杜衡氣得當殿砸了烏帽玉帶,揚言辭官。
李晗苦苦地挽留,說盡了好話,軟硬兼施,到底將他留住,但這人從此沒給過白氏好臉色,尤其是對這“私意包庇、擾亂國法”的淑妃,苦大仇深,怨憤不滿。白弈專程去拜他,被他一碗閉門羹擋在檻外;央了裴遠再去,方提起一個字,立刻翻臉趕將出來;再後來,索性門前高懸“免戰牌”,公然明言,說客免入,論“白”者立轟,莫說僧面佛面,天王面子也不看,毫不留情。
這樣一個杜聖平,知其者謂之心憂,不知其者,謂之何求。
李晗無奈,惴惴地與墨鸞提起,唯恐她為此惱怒。
但墨鸞卻道:“陛下索性明賞他罷。鐵面無私,執法嚴明,做得好。”
李晗愣了良久,細細揣摩,只覺這一杆子稀泥和得,真叫人哭笑不得。
他賜了杜衡一塊御筆金匾,上書“公正嚴明”,又賜他一席御宴,叫他在這金匾之下做東,風光一番。朝臣皆嘖嘖稱許,競相恭維賀喜。
杜衡得了這金匾,心知肚明,陛下這意思是邊給他長臉邊掐他臉皮子:你的苦心我明白,但這回也就這樣了,你不如順著臺階下來,別再鬧彆扭。
雖說氣也氣不出個結果,御宴也必須得擺,但杜聖平不服軟就是不服軟。“免戰牌”是摘了,御宴照擺,鳳陽王他也照舊請來,只是他自己就稱病不出了,把個鳳陽王晾在好大一塊金匾下,對著滿堂賓客,可真是落盡尷尬。
所幸,白弈並不介懷,樂得一笑了之。
於是人們又覺得,鳳陽王胸襟寬廣,氣度非凡,實在難得。
但無論怎麼說,勉強也算是“握手言和”。
至於那些曾經明火執仗針尖麥芒的相爭,風頭上過去,淡了就是真的淡了。或還有人提起時,也不過說杜御史的正氣,說鳳陽王的為難,言及淑妃,客氣的,說她厲,不客氣的,罪名也可數落得層出不窮。
這些世人評說,總願意刻薄女子,男人們總有可原之情,應該體諒,女人便是天生來給男人替罪的羊羔,那些男人不願承擔的、或不願給男人承擔的,都可以栽在女人頭上。
但墨鸞倒也並不以為意。她早已習慣。那些人說她好又如何?說她惡又如何?總不過是些不相干的。
匆匆一別,一晃月餘,她再沒能與白弈見上一面,不知緣何,心裡反而漸漸平靜下來。
西域來的遊學僧侶,獻上治病驅魔的金佛草籽。她便弄了些來自己種玩,整日悠閒懶散,像個沒事人兒。
原來一朝相擁罷了,並不似想象中那般激烈。
她甚至有些奇怪的,開始懷念,從前那些無知懵懂的歲月,即便今夕遙望,那時可真是傻呵,可憐又可悲,卻也未嘗不是真情流露。她曾真心地去相信,毫不摻雜地去愛,甚至不懂得恨為何物。而如今,她再也不可能擁有,那般近乎雪白的純粹。
逝去的,就如同指縫裡的水,流走了,便再也尋不回來,即便能再俯身掬一捧,卻也與從前不盡相同。
記得那時候,阿婆曾問她:你能持否?
她那時以為,她一定能。
而今回首,卻原來只是無知年幼時的自以為是,只因為,那時的她,還根本不知什麼叫做疼。
直到三月裡,她開始常覺得睡不夠,也不怎麼想吃東西。陽春天,已十分暖融融的,她本以為只是春困,她又一向體虛,暖起來厭食也是平常事。反倒是細心的宮女替她算著日子,小心問她怎麼遲遲還不見天葵。她愣了半晌,這才終於驚起來。
這世上哪有如此湊巧的事來?
然而,當那御醫鍾秉燭板著一張嚴肅至毫無表情的面孔,頗為無辜地用眼神示意她“你不要瞪著我,跟我沒關係”時,她忽然覺得很不知該如何形容那種又震驚、又窘迫、又不安的感受。
喜悅是半點也談不上的。
並非她不想再要一個孩子,而是她如今不能。
“拿掉罷。越快越好。”她靠回小榻,解開脈門上纏繞的懸絲,疲憊地收回手。
鍾秉燭看她一眼,不鹹不淡地道:“妃主如今的體質的確不易再孕育產子,若要強留住這孩子恐怕也很難順產,但拿掉也一樣是要傷身的。這等人命官司,妃主自己想好。”
“拿掉!”她闔目向裡側過身去,斷然冷語得好生決絕。
李晗久不來靈華殿了,這等事,如何瞞過?不如趁著這可憐的小人兒還未成個形狀,殺下去,也只是一灘膿血罷了。
她緊閉雙眼,咬唇聽著鍾秉燭四平八穩地醫囑,想著也就這兩日,一條小生命便要這麼沒了,忽然有些難過。
如今的她,早已沒了悲天憫人的大悲大喜,但若要半點不為所動,卻也太難。
怎能不難過呢。畢竟是自己的一塊血肉。何況又是……
要讓他知道麼?
心頭忽然一念閃過。
但她很快便哂笑起來。
讓他知道又能如何?難不成,那人還會讓她安心將孩子生下,為她和孩子擔待一切?
赫然驚覺,原來,她是真的再也不信了。不能信。不敢信。
無人可倚靠。
即便是對自己,也常有不可理喻,難以置信,又還要如何去痴心妄想地信一個旁人?
何況,偏偏是那樣的一個男人……
她抬起胳膊,將臉埋在衣袖之下,倔強地不願承認,竟又為那人流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