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鳳鼓朝凰>章八三 濃雲蔽

鳳鼓朝凰 章八三 濃雲蔽

作者:沉僉

自乾陵青龍門入,步上六百階高臺,寬闊平坦的司馬道兩旁,鎮陵神獸威武赫赫。見高碑往南,及內南門,有聖睿皇帝述聖記碑,再往裡,經過懷王泰與端敬敏皇后的陪祔陵寢,便是聖睿皇帝主陵。

吳王李宏攜了小皇帝李承,領右僕射、英國公藺謙及御史大夫杜衡,到得乾陵,諸般大禮行罷,便喝令乾陵守衛開啟地宮。

一時之間,彷彿哪裡都陰沉著,連皇陵所在的山中也是暴雨不斷,掣天電火彷彿要將穹窿撕裂一般,映起眼眸中不滅的火花。

“先等一等!”眼看衛軍們就要動手,右僕射藺謙終於忍不住出聲喝止。他向小皇帝重重躬身一禮,問:“陛下與吳王殿下將臣等單獨召來究竟所為何事?如今事因不明,就要請開先帝陵寢,驚擾先帝長眠,恕老臣實難贊同。”

滿臉愁容的李承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原委,只得將求援目光又投向吳王李宏。

“事已至此,就直說也無妨。”李宏擰眉沉道:“如今,有人告稱:先帝崩逝另有內情。故此,陛下決定要請開乾陵,再驗先帝遺骸。我以為應當如此。難道藺國老與杜御史還有高見麼?”

他話音未落,猛然,天空中又是一道電光劃過,照得人面色慘白如紙。

藺謙聞之震驚,疾聲追問:“何人告稱?”

“先帝近前侍人,內侍監韓全。”

“有何憑證?”

“有當年跟隨太后身邊侍奉的宮娥一名為人證。”

“他……他們所告何人?”

“太后白氏,與其義弟,勇義侯姬顯。”

藺謙不由後退半步,立時只覺後心生寒。“既然如此,請陛下準老臣迴避。”他躬身又向小皇帝施一禮。太后與勇義侯,一個是他的義女,一個是他的義子,若真是要秉公徹查,他就不該在這裡。

但不待小皇帝應話,李宏已先開口:“藺公不必迴避。陛下相信藺公的風骨氣節,必能公正明斷,不會包庇徇私。”

藺謙苦笑:“所以,即便老臣說:此事不易現在著手,而是應當待邊疆戰局安定、黃河洪澇平息之後,再做計較。陛下與吳王殿下也不會採納。”他坦然正視李宏雙目,天光明暗之間已然銀灰夾雜的鬚髮,愈顯蒼白。他忽然將視線投向身旁的杜衡:“那麼,依杜御史之見呢?”

御史大夫杜衡皺眉沉吟片刻:“查罷。”他末了深吸一口氣:“若是沒事,自然是最好。若是有事,不可錯失良機。”

聞聲,藺謙眸光一瞬震顫,終於淹沒在無奈苦澀之中。

此乃天劫。

六月潮汛,神都藺公府裡的蓮花開得正盛,雨打荷花本該是風雅,但暴雨之下,怎樣看都是摧殘。

藺姜抱著阿恕,靠在廊下,看那一天一地風雨,不禁擰眉嘆息出聲。

“阿舅在擔心阿孃麼?”幼小的孩子仰面看他,伸手抓住他頜下冠纓。

“沒事,你阿孃很快就平安回來了。”驚覺自己竟在孩子面前長吁短嘆出聲來,藺姜忙抓住那一雙幼圓小手,放柔了嗓音哄慰。

“啊呀,到底哪邊才是你的兒呀,我這都哄不過來了……”

身後傳來女子略帶嗔怪的軟語,藺姜尋聲回望,見一身回鶻裝束的英吉沙抱著正哭鬧不停的一雙幼小兒女款款走來,身後跟著一籌莫展的乳孃、侍婢。

眼見妻哄不住那對小娃兒,藺姜掛著笑,伸手將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抱回懷裡哄逗。

英吉沙這一對龍鳳胎繼承了回鶻母親的血統,生得十分美麗,皮膚細嫩雪白不說,兒子高鼻深眸,分明還是個小不點,卻已見了帥氣,而那小女兒的一雙大眼睛竟是天青色的,猶如剔透玉石。

阿恕頗為喜歡這個漂亮的小表妹,饒有興致地趴在藺姜膝上瞧看:“等我將來若是能娶阿妹為妻,我就要用最上乘的青玉打一尊屏障來迎她,這樣才配得起阿妹的眼睛。”他說得稚氣,一面伸手去捏小妹妹的臉。

本還在放聲大哭的小姑娘忽然就不哭了,大眼睛好奇地跟著小哥哥的手轉來轉去,不一會兒竟“咯咯”得笑了起來。

英吉沙在一旁瞧得樂出了聲。“華夏王殿下,你雖然是天朝的王侯,但你舅娘我是回鶻家的女子。你要娶我的女兒,就要按我們回鶻家的規矩,必須獵下珍禽奇獸上好的皮毛來送給她,討她的喜歡。請問你打算拿什麼來送給她?”她倚著廊柱,如是問那也還奶氣未脫的小郎君,直笑得合不攏嘴。

“銀狼的頸絨,白雕的翎翼,能給阿妹做一頂全天下最好看的帽子。” 阿恕天真地眨了眨眼,笑嘻嘻道:“她要是還不喜歡,我就削一段我自己的頭髮給她。”

聞言,英吉沙忍不住樂得大笑。一旁乳孃和婢女也掩面笑著,紛紛誇讚小郎君又有大志又有體貼。

藺姜聽這幾個女人跟個孩子越說越來真了,忙將她幾個喝住。他把一雙兒女交回乳孃手中,又把阿恕也交代侍婢們看護,起身將妻拉到一旁。“你可別亂說呀。”他低聲與英吉沙如是道。

“小孩子說個玩話怕什麼。”英吉沙無辜笑道:“再說,這孩子聰明伶俐,模樣又好,我也很喜歡。我看你帶著他不撒手的,難道你不喜歡?”

“喜歡歸喜歡,兩回事兒。”藺姜無奈一嘆。他喜歡阿恕是不假,可若要他將來把女兒嫁了去,他就不願意。阿恕這孩子機靈聰慧,生得龍睛鳳頸,有道是伏羲之相,必極顯貴,又有阿鸞和白弈一路扶持著,將來還不知是個要做什麼事的。他自幼在這神都皇城,這地方的事兒看了太多,可不想把女兒送進個火坑裡去。“總之你就別說了,多少年以後的事兒呢?急什麼。”思及這些,他心中免不了有些煩悶,又追了這麼一句。

“好好好,你們漢家兒這些個心思都密得跟針一樣,一時晴一時陰的,我呀,下輩子也弄不明白,我不說就是了。”英吉沙一笑,懶怠多與他計較,就要回去抱孩子。

“等等,我還有事問你。”藺姜見她要走,忙又拉她一把,低聲問:“方才讓去給阿爺送袍子和斗篷的僕人可回來了麼?”

“回來了。”英吉沙聞聲點頭。

“怎麼說?”藺姜追問。

“和往常一樣呀,把東西遞在府外就回來了。朝裡都有侍人通傳,家裡人哪裡進得去。”英吉沙如是應道。

“就沒打聽出別的?”藺姜又問。

英吉沙搖頭。她眼見夫君神色愈發沉了,忍不住擔憂:“怎麼了?有什麼不妥麼?要不,我再讓人去去?”

藺姜悶著沒有應聲,只是雙眉愈發深鎖。

說不上究竟哪裡不妥,但他就是莫名覺得有些古怪。方才朝中差侍人來府上告知,父親這幾日都要在朝中駐留,處理邊疆塘報及澶州汛報。值此情勢緊迫之時,留朝理事倒也不是不可能,但父親畢竟年事已高,既然還有吳王與杜御史在,做什麼非要父親也留下不可?大可以讓父親回來,若有急事,再來通報就是。何況,若真是父親決定留在朝中理事,該會差人回來取些東西才是,但方才那來報侍人卻什麼也沒提起,只說父親不回來了。

所以他叫英吉沙遣家人去給父親送袍子和斗篷,想借機打探打探實情。但卻無功而返了。

難道……真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嗎?

他斂眉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玩鬧的阿恕,沉思一瞬,向英吉沙道:“一會兒宮裡若是來人接阿恕回去,你就推掉。就說太后臨行時吩咐,讓華夏王在公府上多住一陣子。”

“還有呢?”英吉沙問。

藺姜又思一刻:“讓人去請傅將軍過府上來。”他下意識抬頭向那一片濃雲密佈不見明光的天幕看去,忍不住嘆了一聲:“莫不是要變天了罷……”

“要變天了好呀!”英吉沙聞聲一笑:“風歇了,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她說著頗安撫地將手搭在藺姜臂上。

也不知她究竟無心或有意,藺姜聽著由不得也悵然而笑,反握住她手一把,便催她離去。

不一時,公府上人請了傅朝雲過來,藺姜將之讓入內閣,兩人相談了一陣,愈發覺得蹊蹺。

連日來,京都衛軍都十分緊張。然而,畢竟是非常時刻,又是胡虜,又是河災,人人自危,衛軍戒嚴也是情理之中,好像尋不出什麼毛病來。

又聽說,吳王今日與陛下去檢視了神都臨近的洛水河堤,但沒多久車隊便回來了,似乎也並無不妥。

他二人正相對疑惑,萬萬不曾料到,忽然裴府上卻遣來婢女。

“宮裡傳出的訊息,說陛下這會兒還未回去。夫人讓奴婢務必告知郡王,恐怕會有不妥。”

一聽這話,兩人俱是心中大緊。

車隊早回了人卻未回,這分明是金蟬脫殼的障眼法。但若是好端端沒事,使出個障眼法來又是為得哪般?

這一場風雨飄搖,竟似有濃雲遮蔽,愈發難以看清了。

藺姜與傅朝雲對視一眼,兩人皆是不由自主,便將目光投向了閣中案上擱置的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