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60 何苦拒不迎親,堂堂的王宮竟然送不出她的女官。
60
何苦拒不迎親,堂堂的王宮竟然送不出她的女官。
行雲一聲令下,何苦一路被綁到了大殿。娟姐兒站在行雲身邊,看著殿下跪著的何苦五花大綁的樣式,心裡完全不是滋味。
何苦的額頭上也滲出了點點細汗。他不用抬頭,也能感受到壓抑的氣氛中,有行雲凌厲的目光,和娟姐兒夾雜著傷心與擔心甚至後悔的目光。
“就算是死,你也不娶她嗎?”
“就算是死,臣也唯有抗旨。”
“那要是我讓她也給你陪葬呢?”行雲指著娟姐兒道。
何苦猛的抬頭,又很快地低下了頭,咬牙道:“恕臣難以從命。”
“娟姐兒,你看清了,這種人不嫁也罷。”行雲緊接著又道:“來人,將何苦打入大牢。”
何苦聽了,卻是放下了心。他怕行雲真的變得那麼狠厲,到底還只是在試他。他不介意被娟姐兒看成無情無義之人,他只要不拖累她就好。
“先生,有何指教?威不重,則令不行。關於何苦的事,先生還是不要做說客的比較好。”
“何苦那孩子難得的倔強一次,不見得就不是好事。”
“還是先生看的明白。沒有一身傲骨,怎麼去寫史書?行雲也只是想磨練他一番。男子三十而立,這於他的確太早了些,可我們哪有那麼多的時間。”
“所以,你才要服下那藥丸的嗎?你這不是在胡鬧嗎?你以為秦王願意你這麼做?”程先生說著說著就激動了起來。行雲難得見他失控,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是心疼她的,心疼她再也寫不了字了。
“秦王嘴裡說著是不許,可我真的這麼做了,也沒見他怎麼不樂意。”行雲淡淡笑道。她的腦海裡浮現的是神醫的話:“那你把孩子至於什麼境地?”她把孩子至於什麼境地了?她曾經和拓跋靖說過,她不想孩子的童年,像他一樣,或者像自己一樣。而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一個被父親憎惡的孩子,在宮裡該怎麼活下去?
行雲又用下了藥,每日一粒,七七四十九日後,她就能得償所願。藥丸的藥力發作後,行雲全身的骨頭都痠痛了起來,而右臂首當其衝。她躺在病榻上,靜靜地忍受著病痛。她,對不起,可能會來的孩子。受點苦,也是老天的懲罰。
“何苦喜歡你,所以你還他一身男子漢應有的傲骨。那你能給我什麼?你還有什麼能給我的?”
“拓跋靖說過,你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我給不了你什麼。你也不需要我給你什麼。”
“這輩子,你就這麼許給他了嗎?”
行雲閉上眼,不再說話。
這輩子,我但願沒有遇上他。
但下輩子,我許給他了。
“我去求神醫。他一定有法子。”
行雲悽然笑道:“怎麼去?”
“左右我現在是拓跋靖的身份。瞞不過神醫,也瞞得過世人。”
“你瞞得過世人,瞞得過拓跋靖嗎?你為我這麼著急,他能不起疑心嗎?不想這麼早死,你就老實待著。”
周公慎終究是沒有去。雲燦去了。他只得到了一句話:世上無完事,福禍皆自取。
滿目江山盡瘡痍,唯有淚沾衣。
誰數昏鴉斜陽雨,只只歸去,只只歸去,問取桃花源裡。
猶有老嫗依井語,憶往昔,憶往昔。
昔日好,舞蝶衣。
“最傷情,清明時節黃昏雨。第一次真正離開長安,看到的卻是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天下搶來,又有何趣?在我死後,這些累累白骨的主人會不會爭著搶著食盡我的三魂七魄。”
行雲化作男裝打扮,吟鞭一指即天涯。得行雲者得天下。她行雲是傷痕累累,這天下又好得到哪兒去。
戰禍過處,十室九空。
未被波及的地方,也極少男子。
沒有壯年男子,還可以活下去。
沒有糧食,何以度日?
行雲不敢說那些面黃肌瘦沒了人形的餓殍是餓死的。但要是有足夠的糧食,不會死那麼多人。
就像是連老天也看不下同胞相殘,戰禍才起,天災隨之而來。對在土裡刨食的人們來說,吃飯靠天,活下去靠太平年。
糧食在迅速地減少,可戰爭一直在繼續。這是一場硬仗。受苦的不是她行雲,不是拓跋靖或者拓跋宇,而是成千上萬的被兵搶了糧食的老百姓和混飽肚子就拼命的兵。
“若我死了,就能還天下清平,我何辭萬死?”行雲騎在馬上,她好像懂了,曹孟德的詩不是在假作仁慈,“萬姓以死亡,千里無雞鳴”,再自私的人見了,也會心痛,譬如她。“可拓跋宇一日不死,我漢族子民無一日安平。”
“拓跋靖也是鮮卑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不會真為我漢人著想。可他知道留我漢人三分體面,他才坐得穩十全天下。”
繫馬垂柳邊,憑水照容顏。
流年,流年。
尋思遍。
傷心,誰見。
“小心。”行雲忽然就被周公慎撲到在地。
鈍痛從背後傳來,然後,才感覺到他的體溫,在逐漸攀升。
變得心思混亂,又把自己拉回清醒中來,然後,才聞到了血的腥味。
“你受傷了?”
行雲回想起,是聽到了箭呼嘯而過的聲音,忙著用手去探周公慎的背後。沒有箭頭,只有被刺破的戰袍和擦破的皮肉。她不放心地又一路而下。最後,才放心地確定他沒有受到重傷。
然後,才察覺到了周公慎不對勁的地方。還是該說,是個男人,那就是很對勁的地方。
“別說話,那些人還沒走。”周公慎在行雲耳邊輕聲道,阻止了她起身。
行雲看著四周齊腰的雜草,又看看沒有因為受傷而有一點兒反應的周公慎,還是用手把他推了下去。
以他的身手,幫她揮去那支箭,綽綽有餘,完全沒有必要冒著被刺傷的危險,用這種方式來保護她。
過了一會兒,行雲聽得馬蹄聲遠了,才說道:“我們的行蹤無人知曉。他們不是衝著我們來的。不過是恰巧讓我們碰上了而已。”
周公慎轉開了眼,道:“那是我們的軍隊,秦王的近衛隊,只有他們用這種箭。那一支箭的確不是向我們放的,他們壓根就沒有看見我們。”
“那你為何不讓我起身?”
“若讓他們看見,我用這麼笨拙的方式為你擋箭。他們會起疑心的。所謂關心則亂,這滋味並不好受。殿下就沒有為誰心亂過?”
行雲知道當週公慎不再只把當屬下看時,她就無法只把他當做屬下看了,在他問這種問題時,她必須得問答了。
“有過,不只一次,也不止為一個人。”
“可殿下的部署卻是一步不差,從來沒亂過。你聽過他的話嗎?”
“誰的?”
“你的心的。”
“若我聽他的,我早就完了。”
“只當我沒問過,走吧?”
“馬還沒歇夠。”
“不用了。近衛隊一般不會離開拓跋靖太遠。我們離軍營不遠了。”
此時,拓跋靖並未真正回到長安,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在使得拓跋宇掉以輕心長驅直入後,一連串毫不留情的軍事打擊完全都是拓跋靖的風格。
當有人報稱周將軍回來了,拓跋靖並未怎麼在意。他委派他代替自己去長安,一來是為了他有著足以混淆世人的易容術,二來是以為他可以勸下行雲。可週公慎沒能做到。他將行雲的選擇歸咎為周公慎的無能。
行雲也不訝異,只是將帽簷壓得更低,緊緊地跟著周公慎的身後。她不想太早地見到拓跋靖。她也說不明白,是為了什麼。也許是因為和他在一起,太累。
一陣濃鬱的香味,從身側而過,行雲不自覺地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一個女子,一個絕美的女子。只有眼睛有些紅腫,鬢髮有些凌亂,神情有些悲傷。絕美卻不華麗,也不端莊,更不嬌媚,只是一朵山野的奇葩而已。
她出來的營帳不難找尋,溼潤的土地上還殘留著她的足跡,行雲看了一眼她出來的營帳。剛剛通報的兵士進去的就是那個營帳。
行雲趁周公慎與他人寒暄之時,拿出了袖子裡的瓷瓶,將瓷瓶最後的三顆藥丸盡數倒出。那本該是一日一粒的,行雲又多看了一眼那營帳,橫下了心,一口吞了下。
之後,就劇烈地作嘔了起來,手裡的瓷瓶也落下了地上,滾了幾下,老實地停住了。
周公慎撿起瓶子,見已經空了,神色大變,立刻問交談的人道:“秦王殿下的營帳在哪裡?”
“秦王殿下正忙著呢,過會兒自然會召見周將軍的。”
“蠢材。這是王妃娘娘,出了事,你們擔待得起。”
那人這才變了神色,拔腿就往那營帳裡跑了去。周公慎黑著臉,扶著行雲,很快也就找到了拓跋靖的營帳。
行雲已然是疼得站不住了,一看見臥榻,就倒了下,手裡還死死攥著周公慎的手。三粒的藥效,果然,很強。可以蓋過心痛的感覺。
從手上傳來的痛感,周公慎就能感受到行雲在忍受什麼。
聽到慌亂而急切的腳步聲漸近,周公慎貪婪地看著行雲的容顏,反覆地告訴自己一個現實:她是拓跋靖的,她的一切都是拓跋靖的,因為那是最強的男人。
“她怎麼了?”果然,很快就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