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65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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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醫正自從看到行雲昏迷而歸,這幾日算是愁破了天。他年紀也頗大了,像是喜公公已經是退了位子養老去了,他也委實不想再遇到什麼棘手的事。醫術是仁術,他自學醫以來,五十年來從不曾用醫術害過什麼人。作為醫者,他也有著一顆仁心。他不忍見行雲受苦,更不忍見她死。

拓跋靖對他很有信心。而他對自己卻是沒有一點兒的信心。誰能夠把一個根本就沒有求生意念的人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呢?他也明白,行雲不是不配合他,而是她無力支撐了,她才二十歲卻已經有了油盡燈枯之兆。

“馬車已經備好。可否啟程了?”負責護送的周公慎看見胡醫正從帳內出來,立馬走向前問道。拓跋靖說是今日啟程,時候已是不早,他和一干侍衛都等了很久了。

胡醫正搖了搖頭,道:“再等等吧。”

“聽聞娘娘的狀況不佳?”

胡醫正正在煩悶,聽到周公慎這麼問,不悅道:“那日發生了什麼,將軍在場,應該比老朽清楚。”

“並非是周某有意隱瞞,只是那夜之事委實不能說出口的。娘娘到底如何了?”

胡醫正多打量了周公慎兩眼,見他的關心不像是假的。從寧朝覆亡以來,他一直都是行雲最信任的手下,是自從行雲嫁了拓拔靖,才不得見面的。這兩個月從長安到軍營,又一直在一起,想來他的話行雲是應該聽的。

胡醫正將周公慎拉到角落,悄聲道:“這事情只有老朽一人知曉。我顧慮著公主身體的狀況,本是想一直瞞下的。現如今,也不得不說了。但我是為了公主的身子著想,才肯說出的。”

周公慎心裡一沉,不知胡醫正到底要說什麼,但自從行雲私自離開軍營後,他的心就沒有安實過。

“你說便是。周某你還是可以信過的。”

“老朽不是不信周將軍,只是這事情委實重大,老朽瞞下也是擔了極大的幹係。我告於將軍,是希望將軍可以勸得公主迴轉。實話說與你,公主無意求生,生死只是旦夕之間。”

周公慎的手握緊了劍柄,指節蒼白,他道:“什麼叫做無意求生?公主連國破家亡都熬過來了,這算是什麼?”

“許是心願已了。老朽已經是想盡了辦法,只好求救將軍了。”

“你說。”周公慎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下沉,若她今日便魂歸離恨天,他又算是什麼呢?

胡醫正再放低了聲音,道:“公主有孕了。”

“幾月了?”

“二旬有餘,一月不足。”

“你本待如何瞞下?”

“公主體弱,本就不易受孕,現在又受了重傷,這孩子留不得。”

“但你怕告於秦王,他不顧惜公主的身子,執意要留下孩子。胡醫正,你該你只是擔了多大的幹係。公主懷裡的那可是龍種。”

“老朽知道。可這事尚無第三人知曉。老朽本想在公主身子稍好之後,再了無聲息地……下了這孩子。秦王要孩子,他宮裡有的是女人,犯不著為了這孩子害了公主的性命。”

“連醫正都在為公主抱不平嗎?現在告於我,是想讓周某拿這個孩子去勸公主?”

“不假。公主為了能懷上孩子做出了多大的犧牲,天下人都知道。”

“好。可這話一旦出口,秦王遲早會知,到時……”

“到時只說是剛剛診出。”

“那就得把孩子留下,公主能熬得過這十月懷胎嗎?”

胡醫正嘆了口氣,才道:“老朽只有三成的把握。”

周公慎閉起了眼睛,思索了片刻,依舊無法釋懷,道:“秦王就一定要將公主逼到死路嗎?”

胡醫正不知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願胡亂接言,只道:“那將軍現在就去吧。老朽也該去通稟秦王了,那畢竟是他的孩子。”

“是你。”聽得簾子落下,腳步漸近,行雲也沒有睜眼,只幽幽地吐了兩個字。

“拓拔宇死了,天下也快太平了。”

“我叔父怎樣了?”

“脫木兒將軍把解藥給秦王后,就拔劍自刎了,他說,他不會臨到老了,還做投降的將軍。”

“命人快馬回長安,讓江燦放了何苦,就說是我離開長安時的遺令。”

“你還在為他擔憂?”

行雲沒有回答,自顧自地繼續用微弱而平穩的聲調說道:“我母妃和章爺爺的墳勞你日後祭掃。還有,若是可以,我想歸葬雲家。”

“你不會死!”

感到手突然就被緊緊抓住,行雲的手略略動了一動,卻終究貪戀他的溫度。

“事到臨頭,你怎麼還不肯信?”

“這算是什麼?劍傷而已,連血都止住了,不過三五月就徹底好了。”

行雲蒼白的臉上滑下半行淚來:“欠拓拔靖的,我拿命還。欠你的,我該怎麼還?”

“是我沒能保護好你。你怎麼會欠我的?你想要拓拔宇死,為什麼要自己去?你說一句話,我去做。”

“我想看著他死,很可笑,不是嗎?若不是他,我何至於斯?”說著,行雲猛烈地咳了起來,吐出一口血來。

周公慎將她按在懷裡,道:“恨,都結束了。別折磨自己,不管這是誰的錯,都不是你的。”

“你不知我是怎樣的人,不然,你也不會對我好。我是個惡毒的女人,骯髒的女人。”

“不,你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最美麗的,最聰明的,最善良的。”

“不,周公慎,你知道,我不是。我恨不得死在那林子,至少我還能去得寧靜。”

“別鬧。聽清楚了,你不會死,你不能死,你會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我活下去,於你,又能有什麼?他要我做他的皇后。我不想做他的皇后。”行雲依舊閉著眼睛,她的腦海裡一無所有,她只知她不願這樣子里老於深宮,她不在意去冷宮,但她不想做傀儡。

“於我,你活著,就好。你懂不懂?欠我的,我要你活下……”

“周公慎……”

“聽著,你有孩子了。”

“孩子?”行雲詫異地睜開了眼,手撫上了自己的小腹。

好容易盼來的孩子!來的卻這麼不是時候。

行雲將手移開,撇開了眼,道:“他不該來。”

周公慎拿過軟枕墊著行雲的背後,道:“不管怎麼說,活下去才有希望,這不是結束,這是一段新的開始。孩子,你,還有我。”

“這是他的孩子。”

“你不會想讓孩子出生在宮裡的。”周公慎替行雲拉上滑落的棉被,在行雲耳邊道:“胡醫正去告訴拓跋靖了,他也該來了,別哭了。”

行雲聽言,慌忙將淚拭去,嗚嚥了一刻,強忍著沒再落下淚來,她睜大了眼睛,心底能感受到軍帳外的景象,還能夠感覺到小腹裡有生命在跳動。從她設局起,她以為會遊刃有餘,卻到了這個身心俱疲無力支撐的地步,是她高估了自己的無情無義。對拓跋靖,對周公慎,她都不敢妄言愛字,因為有對不起,所以談愛太無恥。

聽到均勻的腳步聲漸近,聽到簾子被掀起,行雲都沒有轉眼去看。周公慎伏身下拜,拓跋靖示意他出去。

聽到周公慎走了,行雲才轉過頭去,她的淚痕在蒼白的臉上已經乾透,但紅腫的眼睛分明顯示著她哭過。

“這個孩子,我能不能不要?”行雲看向拓跋靖,又好像透過他看向了他的背後,眼神空洞而恍惚。

拓跋靖沒有料到短短的一天,她竟然憔悴至斯。

“以你的身體,你以為墮了這孩子,以後還能再懷上?”行雲聽過他溫存的聲音,威嚴的聲音,調笑的聲音,挑釁的聲音,也聽過他憤怒的聲音,甚至聽過他哭泣的聲音,著急的聲音,唯獨沒有聽過這樣冰冷的聲音。

“本來就不會再懷上。”行雲微微苦笑,喉嚨卻疼得厲害。她怎麼還會懷上孩子?他的,還是別人的?他怎麼還會讓她懷上孩子?

“為什麼不想要?因為厭惡我?”

“你說過我是目前皇后最合適的人選,若我誕下嫡子,你以後如何廢我?”只要她沒有兒子,那麼他隨時可以以此為藉口廢了她,誰也不敢有異議。

“我幾時說過日後會廢了你?”

“任是誰,都想要自己心愛的女人做正室,到時,我不想我自己的兒子成為你的眼中之釘。”

“如果註定會失去,那麼你從一開始就不想要,這就是你——行雲。”

“是,我就是這樣。我無法給自己的孩子應有的,那麼我就不想他來。所以請殿下成全。”

“到如今,你還有臉怨恨我?”

“我從不敢怨恨殿下。”

“不,你除了怨恨,一無所有。為了讓我起兵反叛,你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小心翼翼,不惜騙我瞞我……”說到這兒,拓跋靖停了下,沒有繼續說下去,對這樣的女人連聲討也顯得多餘。

行雲悽然一笑,道:“你總算是看出來了。所以之前你說的都是藉口,你早就想放手,只需要一個理由。”

拓跋靖沒有再說話。他承認行雲說的不假,他追了這麼久,得到了她的人,得到了她的身,他再追下去,又還能再得到什麼呢?追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她的心不管給誰,都不可能給他。他也沒有什麼不甘心了,他淡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