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樓高百尺四面風1
樓高百尺四面風1
程錦等了很久,行雲真的沒來給他送行,連太子都來了,可行雲沒來。帶著她送給他的軟金甲,他去了邊關。那個叫做周公慎的陪在太子身邊,不再是暗衛的身份。他見到這軟金甲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了然。程錦也笑了,笑得了然。太子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只和他略略提了提忠君報國的話。
程錦騎著馬出長安時,就在想,要是行雲來了,他一定要問她,她心裡的那人到底是誰?不管她是什麼反應,他都得問出來。可他又鬆了口氣,慶幸她沒有來。在皇上面前的那一瞥驚豔之後,有些東西似乎悄然變了。他之後一直有些避著她。他心裡已經有人了,她也已經有了。不該有的糾葛,就不要有好了。
擷雲宮裡,行雲撫摸著那一柄漆黑的短劍,眼中燻上了水汽。故人贈舊物,這份情意,他有心也好,無意也罷,都只是樓高百尺不可攀。心裡不祥的感覺越來越沉,壓的她有些喘不過氣來。逼迫得她恨不得騎上那匹汗血寶馬,直出宮門,奔跑過長安的大街小巷,踏起城外的黃沙,追上就要遠離的他,去見他一面。或許,就是最後一面。
可她還是坐了下來,用顫抖的手寫下第二百三十一篇女訓。拘束的唐楷,也被寫得不成樣子,不成章法。
行雲怒意之下,一把把筆扔在了地上。
青白磚的地面上,留下一段弧形的墨跡。行雲忽然想起,那弧形就如同那瘋漢子臉上的疤痕。
章爺爺看到這一幕,默默地走開。
行雲從小心裡就苦,他知道。只是這孩子,近來好像有了特別多的心思,還是特別的心思。雖然還是和往常一樣,在自己的面前,言笑晏晏。可說笑的時候,會動不動就走神。會笑著笑著,就從眼中透出稀釋不了的悲傷。
那一天,不該對她發火的。可她怎麼可以徹夜不歸,留宿程府,太過分了,不由得他不生氣。他一夜未睡,擔心了一夜,天不亮就站在擷雲宮宮門旁,足足等了四個時辰。她才回來,還打扮得那樣。怎麼由得他不生氣?她是公主,是尊貴的公主,不是一般的民間的姑娘。都是太子把她給慣得,隨便讓她出宮,對她欲求欲與,才把她慣得不知道什麼是公主的身份。
當時自己,甩下袖子,轉身就回了房間。十幾天沒有給她好臉色看,不管她這麼想盡辦法討好自己。
這孩子,今天怎麼又不去見他?他就要走了,你知不知道?也許,一走就是三年五載。又或許,這一走,就回不來了。
行雲低身拾起了筆,洗淨,放在筆架上,又愛惜地拂去筆桿上的微塵。筆,是不該冒犯的,尤其是習字的人。
用布子不耐其煩地擦拭地面上的墨跡,可越擦,那汙痕散的就越開。終於,汙痕慢慢淡了下去。可不論怎麼用力,不論擦了多少遍,總是能看見最初的那一個弧形。就像是有這麼一個人,他走進了你的世界,又走出了你的世界。明明你的人生,和他的人生,不會再有交集。可你的世界從此就有了他的痕跡,不管多久,它都在那裡。甚至有的時候,它還會讓你特別地……懷念。
定下心神,扔掉布子,重新展開白紙,重新提起毛筆。再一次的行雲流水,下筆如飛,卻不是抄地閉上眼睛也能想出的女訓,而是在心裡默默成形,默默修改無數次,默默背誦多日的一道表章。
下筆如有神,手腕一轉,千字即成。
寫完之後,等到墨幹,收入了袖中,章爺爺是認得字的,讓他知道了,他絕對不會答應。
“蘇姑姑還沒有從東宮回來嗎?”早起叫蘇姑姑去東宮取字,現在半個時辰過去了,也應該回來了。
“還沒呢。”門口的小太監答道。
“也好,蘇姑姑回來,就說我出去轉轉。大約午時回來。”
說罷,行雲一人出了擷雲宮。按老輩人的說法,這擷雲宮空了多年,換了主人,到底是寥落多了,冷清多了。行雲作為擷雲宮的主人,又常常不在,更顯得擷雲宮沒有什麼人氣兒。
一路西行,走的不是東宮的方向,在這宮裡生活了一輩子,有些路還真的不是很熟悉呢。比如這去妙沁宮的路。
出了妙沁宮,行雲的手裡滲出一層冷汗。
一入宮門,便是天上人間。還沒見得君王的面,就俯首叩拜君恩……不殺之恩。雖然不用陪葬,也再也不能作回待嫁的閨中女兒,從此,青燈古佛,紅顏漸老。歲月漸長,來日無多。
“宿空房,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
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
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
宮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棲老休妒。
鶯歸燕去長悄然,春往秋來不記年。
唯向深宮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
行雲輕輕地在心裡誦著,腦中又浮現起那宮主雙手合十道“執念一生,即是錯。施主何必執著?”的樣子。什麼“心靜無求,自然歲月無痕”,那宮主至多不過四十歲,卻已經一副老態了。
“那邊可是妙沁宮?”
行雲抬頭,看清了問話的人,搖搖頭,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