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12 繁華最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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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最易散。
整片整片的紅晃亂了行雲的眼,她見到了很多人,皇上,皇后,幾位公主,諸多朝臣,自然有子瞻,有太子妃,還有一臉燦爛的何微和太過單薄的何苦,甚至,還有那個周公慎。他道,賀喜公主,然後,欲言又止。這是子瞻的喜事,不與他計較。行雲和何微一左一右扶著太子妃,她沒搭理周公慎。何微卻笑了,指著他道:“你那兒來的,回那兒去。我姐夫還指望你擋酒呢。”
何夕的確美,美得嫵媚,卻又沉靜內斂到了極點,如清晨含露的牡丹。今夜她嫁與子瞻,洞房花燭。可憐,那兩個婕妤卻只能守著紅燭,相伴到天明。
行雲與何微出喜房時,微醺的嶽修喚道,寶兒,卻沒了下文。何微笑,這竟然是公主的小名。行雲回頭,待要開口說話,被何微這麼一笑,只點了點頭,掩上門扉,走了。
離了東宮,看著何微上了馬車,何苦也上了馬,這麼弱不禁風的樣子,也能騎馬,沒辱沒了宰相門楣。想起了程錦,他說他會回來參加子瞻的婚禮,連假都請了下來。可一紙調令,他便去了山西,剿匪。
九月的風,果然,有幾分寒意了。行雲緊了緊身上的衣裳,對蘇姑姑道:“去長安居看看簡公子吧。”
“殿下……太晚了。”
“今晚東宮沒給他下帖,我怕他會多心。”
“哎,說來也是,太子殿下總是不大喜歡新姑爺的樣子。”
行雲輕笑:“哪裡就新姑爺了,還有好幾個月呢。”
“過起來快著呢。”
說著兩人已經上了馬車,行雲回首,那東宮曾是她的家。那水天閣的房間是不是還替她留著?那一池的蓮花定是連殘梗也不剩下,留得殘荷聽雨聲,本就是一種奢望。
“殿下……你怎麼?”哭了。
行雲擦去眼角的淚,笑道:“我替子瞻高興呢。只是看他的樣子,又瘦了幾分。”
蘇姑姑也笑道:“快別哭了,過會兒,簡公子看見了,又指不定怎麼擔心了,還以為誰欺負了我們家行雲。”
進了長安居,也是熱熱鬧鬧的。顧掌櫃本在櫃檯嘩啦啦地撥著算盤,一眼遠遠地看見行雲下車,連忙趕上前來,笑得一臉活絡,低聲道:“殿下這邊走。”
“無妨,就是讓人看見又何妨?也不是第一次來了。”
顧掌櫃連連點頭,是是是,不是第一次來了。可這是長安人知道你是公主還知道殿下你的樣子後,第一次來啊。還是深夜,還是一身華服,還是在太子大婚後,還是……顧掌櫃連連腹誹。
蘇姑姑忍不住笑了,道:“你這老頭,還不領路?”她倒是蠻好奇簡公子的住處會是怎樣的。
小顧從樓上下來,行了一個禮,冷冷道:“公子一個人在喝悶酒呢,殿下還是上去看看吧。”
蘇姑姑看了一眼小顧,這小夥子今日說話怎麼這麼不中聽,簡公子喝悶酒是我們公主的錯麼?正要說話,行雲卻邁步進了長安居。
頓時,喧鬧的大堂安靜了下來。行雲輕笑,只怪這衣裳太過招搖,和那日出宮時一樣招搖,不然,就是她美如天仙,又怎會引來這齊刷刷的目光。不知是誰一聲驚呼:“殿下千歲。”黑壓壓地跪倒一片。長安居可不是便宜的酒樓。來這兒誰沒有幾兩銀子。可皇室尊嚴,誰敢不跪。聽聞公主絕色,有人偷偷抬頭看自己。
“都起吧。”
行雲不急不緩上了樓,下面這麼大動靜,所有的包廂裡的人也都出來了。可這扇門一直都沒開。她還真想看看飲酒後的簡笠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還會說:“簡某不介意你用我來忘記他”?她的子瞻在洞房花燭,該飲酒消愁該是自己才對。
推開門,酒香撲鼻,簡笠坐在桌前,手持酒壺,倒出一杯酒,輕笑道:“是殿下來了?”
“山西餓殍遍地,你這長安居的生意卻是一如既往地好。”
簡笠起身相迎,聽得這句,笑道:“長安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
行雲看了他一會,一點兒醉態都沒有,用手去拿那杯酒,簡笠卻攔住了,道:“這酒杯是簡某用過的。”
“我不嫌棄你。”行雲繞過簡笠的手,拿起了杯子。
蘇姑姑笑著退了出去。小顧卻釘子似的冷冷地站在那兒。
簡笠見小顧不走,當下也沒說什麼,卻搶過了行雲手裡的酒杯,一口飲盡,笑道:“那也不行。”
行雲冷冷看了這兩主僕,終於怒了,道:“你以為你是什麼?你做的就是酒樓生意,憑什麼不許我飲酒?”
簡笠溫溫涼涼看了行雲一眼,修長的手指滑過三彩的酒杯,低聲道:“就憑簡某會是你的夫君。”聲音不高,說的也溫和,語氣卻是不容否認的味道。
行雲嘴角浮出一絲冷笑,她本就知簡笠不是那麼好相與的人,哪個男人會許自己的妻子心裡裝著別人。
簡笠放下酒杯,看向行雲,她心裡的責備沒有一絲掩藏全顯在了臉上。微微一笑,解釋道:“夜深了,留在我這兒,對公主名聲不好。明日簡某陪你飲酒,不醉不休。”
“你說的,不醉不休。”行雲怒氣不止,拂袖而去。
小顧看著自家主子,開口道:“公子太縱著她了。”
簡笠又飲下一杯酒,道:“水善柔,故化萬物,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又苦笑,問道:“小顧,你說我怎麼就喝不醉呢。”
小顧拱手道:“公子……”
“行了,別說了……”又笑,道:“指不定她以後怎麼恨我呢。她心裡苦,以後只怕更苦。”
“公子,你……怎能對她心軟?”小顧不依不饒。
簡笠不答反問,緩緩道:“小顧,你說公子我,到底能不能抱得美人歸?”
在昭秀宮,皇后的纖纖素手撥亂了珠簾,皇上許久不至了,皇后忽然覺得,其實自己也沒有那麼喜歡皇上不是?不過是一直以來爭搶慣了。如今,你看上了那丫頭,那丫頭可看不中你。她喜歡的是我們的兒子。今日吾兒大婚,那丫頭還不死心地去了喜房。皇宮裡不宜下手,公主府也不宜,可那丫頭去了長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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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流霞是美酒,佳釀,珍品。一杯尚且難求,若是豪飲,會不會太過奢侈?行雲不知。酒——是酒,便可。但求一醉,不問其餘。行雲把蘇姑姑也拉著坐下,絮絮地說著小時候的事情,說小時最討厭吃藥,說胡太醫著實可惡,開了什麼暖宮的方子,胡太醫大約是姓胡名鬧,直接叫他胡鬧就是了。說著說著,說起了母妃,說其實自己不記得母妃長什麼樣子,只記得母妃的手指如自己的一樣,常是冰涼。又說,不知冷宮裡的梧桐樹長的怎麼樣了,梧桐一到秋天就落葉,要是不落葉的梧桐那就好了。
簡笠端坐一旁,一言不發,時而拿起酒壺,自斟自飲。心道,這樣說下去,只怕就要說到皇上和子瞻了。
果然,行雲說得糊塗,蘇姑姑聽得膽戰心驚,又被行雲死死拉住。蘇姑姑用眼去看簡笠,簡笠微微含笑,點了點頭。他竟然都知,自己卻不知,這孩子……
行雲終於說累了,趴在桌子上,沉沉入睡。
蘇姑姑扶正行雲頭上的珠簪,抬起頭看簡笠,卻不知該說什麼。半晌嘆道:“行雲她從小就苦,簡公子……”
簡笠站起身,打斷蘇姑姑道:“簡某定然不負所託。”
忽地,窗子上的白紙亮出了三個洞,三枚銀亮亮的暗器破空而入。簡笠皺眉,一把將趴在案前的行雲推倒在地。行雲吃痛,悶悶地哼了一聲,沒醒。又是三枚,就和長了眼似的,直奔行雲。簡笠抬起扇子,收了去,暗吃一驚,好深厚的力道。卻又是三枚,向他射來,簡笠躲過。同時三枚奔向行雲而去,蘇姑姑這時反應了過來,沒有多想,撲倒在了行雲身上。
簡笠回頭看了一眼,行雲應是無妨,飛出窗外,屋簷上果然有人。小顧也聽得聲響,追了出來,那六人相互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縱身就跑。簡笠帶著小顧,追上。兩人手上都沒有趁手的兵器,那幾人輕功也很是不錯。追了一會兒,還有十幾步的距離。眼見要追上,那六人站住,看也不看身後,胡亂把手裡的暗器拋過去。
簡笠昨夜飲酒後,一夜未眠,今日又是飲酒不少。腳下一時不穩,一把飛刀堪堪擦過左邊小臂。小顧連忙拉住簡笠,飛身下到了地上。傷不重,一個幾乎不算傷的小口子,可流出的血是黑的了。簡笠搖了搖頭,叩開扇骨,是一片很薄的刀片,手起刀落,在小臂上削下一小片肉來。
小顧又氣又急,在身上扯下一塊布,替簡笠包紮上,簡笠卻搖頭,道:“你先回去看著行雲。別再出事。我不妨的。”又笑道:“你著急什麼,尋常練個武受個傷,也比這重。” 他靠在牆上,額頭細細地滲出了一層汗。
小顧沉默了一會兒,道:“他們是衝著公子來的,還是……”
簡笠笑道:“不是我,是行雲。你不肯回也罷。他們一擊不中,料想不會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