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17

作者:那時花開

17

簡笠的書信不至,程先生的書信來了。先是問了各人好,甚至還問了蘇姑姑。又道,天下已是不堪一看,前日路過潁縣,卻還好。最後,說到了一件事兒,讓行雲不知該喜該悲。青桐她懷上了程錦的孩子了。程錦前幾日來的信,卻絕口不提。

章爺爺一連十幾日不見簡笠,終於按捺不住,問了行雲。

“怎麼,小兩口吵架了?”

“沒有,他家裡有事,先回去了。再說,明春就要辦婚事了,總得回家一趟。”

“哎,那就好。”

章爺爺近來有些老年痴呆的樣子了,很好哄。爺爺,除了你,行雲在這世上沒了親人了。

嶽修登了基,太子妃何氏自然成了何皇后。行雲是何皇后的常客,何氏姐妹她都是喜歡的。偶爾也會在何皇后那裡撞上嶽修,不過是匆匆一點頭而已,張皇之下,兩人的心情各自掩去。

看著何夕,行雲不禁會想,婚姻而已,愛與不愛,又有什麼重要的。只要門當戶對,夫妻和睦,那就好。何夕堪作子瞻的皇后,行雲如是想。其餘的,她不去多想。

何微時不時地會來教行雲一些武藝,行雲沒什麼心情去學。女子也好,男子也好,她深信武藝什麼的沒有太大的用處。要謀殺一個人,有很多種辦法,不一定要動用武力。

周公慎依舊回宮,做嶽修的護衛,水漲船高,晉升為一品帶刀侍衛。臨走時,和行雲說了一句:“真心才能換得真心,殿下不該怪簡公子。”

真心?行雲自量是存了與他一生一世的念頭的,可他有嗎?

“你知不知簡笠是何許人?他自幼不受家中待見,卻能在龍藏鳳隱的長安闖出一番事業。他本屬商賈,卻讀破萬卷書,練得一筆好字。你有名師教導,更是矢志練武,卻也比不上他。他是那種一旦想要卻不會輕言放棄的人。他會走,意思已然再明瞭不過了。”

何夕問及簡笠時,行雲沉默了片刻,終於說道:“行雲與他的婚約不作數。”

“不是好好的麼?是為了什麼?”何夕知道簡家出了事,是行雲不但不退婚約,還力保下了簡笠。

“我說與嫂嫂,嫂嫂不要告訴皇兄。他瞞著我,早和別的女人有了兒子了。”

何夕還是告訴了嶽修。嶽修叩響了公主府的大門。行雲垂首無言,攔在府門,眼裡一瞬時的失望被欣喜掩過,轉瞬又沒有半點波瀾,半晌才道:“請來說吧。”

“何夕說的是真的?”

“是,簡笠走之前,我們已經說明白了。”

“寶兒……”

“皇兄。”一句皇兄,說得和何夕面前一樣順溜,彷彿隔著兩人的不是一道門檻,而是赫然萬丈深淵。行雲退了半步,又道:“皇兄進來吧。”

嶽修看著行雲,明白她終究是長大了,再大的狼狽難堪也能一人承擔。

細細地斟下一杯煎茶,流水汩汩的聲音煞是好聽。

“你,以後怎麼辦?”

“沒遇上簡笠之前,行雲想既然不是你,那麼嫁給誰都一樣。後來遇見了他,我想到底還是有不同的。且看看。大不了,行雲就當他死了,我給他守一輩子的寡。”

又加了一分姜,喝下不是滋味。

“何必如此?”

“破鏡不能重圓,前緣也沒法子再續。行雲本因孽情而生,如此結局,半是遇人不淑,半是自食其果。”你娶妻,我都熬過來了,他離我而去,也當視如平常。

“簡氏通敵,當誅九族。若他不尚公主,不應特赦。”

“皇兄何必試我?一來,雖無姻緣,行雲總不想見他受戮。二來,他這一去,我又怎會知道他去了哪裡。”

行雲飲下一杯煎茶,姜太多了,想是剛剛沒注意,有他在側,怎麼專心?

“明日出徵,是吉日。行雲以茶代酒,祝皇兄凱旋歸來。”

“你……?”

“送,當然送。”行雲頓了一頓,又道:“子瞻,一定凱旋歸來。不然……”手裡的茶水顫動著潑濺了出來。在青磚的地面上濺起斑斑點點。

“寶兒……”

“寶兒對子瞻的心從沒有變過,但到此為止。簡笠他雖負我,我總答應過他。”行雲推開了嶽修,她不想這剩下的半杯茶汙了他的衣裳。

嶽修沒有說話,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如今的局勢容不得他太多的兒女情長。眼神落在桌上的一軸新寫的紙上,不由細細地一字一字地看過去,深深吸了一口氣,卻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又從新看過一遍,才道:“如此,哥哥便就放心了。”還能夠潛心習字,甚至逾過了程先生,那就沒亂方寸。

行雲也順著他的眼神望了過去,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收起了紙軸,道:“閒來臨的,還是欠些火候,不足道的。”

停了半晌,道:“蘇姑姑節前給你做了兩雙靴子,我沒給你送去。好歹是她一番心意,你我不該辜負了才是。”語意裡的深涼讓嶽修驀然莫名地想起那個坐在梧桐樹上的小女孩子。

在昭秀宮裡,行雲幫著何夕察看著要帶走的東西。何夕心事重重地,縱然她不說,行雲也明白她是想要隨軍一起去,只是太后不許。

“軍中寒苦,就算是皇嫂受得住,這肚子裡的孩子怎麼受得住?”

何夕聞言點了點頭,不由自主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眼裡的愛意都能滴出水來了。

第二日,旌旗招展,是出征的時候了。老天格外照顧,是個大晴日。

如今的霸陵無柳可折,皇室的人站在一起,沒有人開口去提春天送走的三公主。只有已經是一身素衣的賢妃愣愣地看著鐵騎如水,嘴唇無聲地動了一動。行雲懂得唇語,卻到底沒能看出她是想說什麼。

四公主看向馬上的少年將軍,拉了拉行雲的衣裳,低聲道:“他看得見我嗎?”

那是程錦,昨夜帶著他的軍隊,不顧上級的命令,回了長安。嶽修特許他隨軍出征。

“當然看的見。”

可行雲分明看見程錦自始至終沒有看向她們一眼。出征打仗是男人們的事情,他們需要去保家衛國,哪還有風花雪月的心情?

程錦……終究是變了。行雲這樣想著。青桐的事情,只怕四公主還不知。

飛揚的塵土漸遠,行雲瞥見太后眼中半滴淚水滲出,又不著聲色地掩去。突然,心裡的芥蒂就少了很多。

第一次覺得和岳家的人是一起的了,應該是因為子瞻吧?行雲這樣想,不用太久,她就明白了,不僅僅是因為她們都愛著的人要去遠徵,而且因為她的血液裡流著的是雲家的血,雲家歷代都是寧朝的萬裡長城。

和宮裡的諸人拜別過,行雲正要回公主府,卻被喜公公叫住了。喜公公現在在宮裡榮養,每月拿著銀子,只管養老。

“這個,是,給你的。”喜公公一下子老了很多,走起路來,也沒有了精神。說起話來,巍巍顫顫的。說著遞給行雲一張紙。

行雲接過,開啟一看,頓時就變了臉色。這筆跡她認得,是皇上寫的,自然是生前寫的,還帶著她上進的那種墨的墨香。上面寫的是長安城城外一個小地方。

“這是……?”

喜公公點了點頭,道:“陛下那時叫你入宮,為的大抵就是這個。”

這是雲妃的墓地所在的地方,若是如此,至少可以肯定皇上是知道他不久於世才令喜公公急召她入宮的,甚至還把這地方寫了下,只怕她趕不上。

“在哪裡看見的?”

喜公公停了一會兒,似乎是不願意去想那天的事情,面上風霜生出枯澀的寒意,說道:“就在枕邊,老奴當時就收了起來。老奴不想把你也牽扯進來,畢竟……你是雲妃娘娘的女兒。”

他這麼一說,行雲也想起當時枕邊好像是有一張紙的。

行雲對這仙去的皇上有種莫名的悲涼的情感,他死前還記著不能讓孃的墳前無後人祭掃,應該是動了深情的吧?行雲忽然覺得孃的一生,其實可幸福了,她有著兩個深愛著她的男人呢,這兩份愛,都不是假的。

“我……可以去嘛?”隔了這麼久,喜公公終於給了他,自然是願意她去的,聽喜公公的語氣,也很是懷念孃的樣子。可問一問也是應該的。

喜公公整了整衣裳,緩緩道:“去吧。現在沒人在意這個了。”連陛下的死因,現在的皇上也不肯多查了,喜公公有些憤懣地想著。

行雲與章爺爺出了府門,沒有帶任何人,去店裡買了香燭,聽店裡的夥計說,現在什麼都漲了,漲些價格也是無奈之舉。如不是夥計辯解,行雲甚至不知,她很少自己掏錢包在店面裡買東西的。

章爺爺自從蘇姑姑去了後,很是悶悶的,行雲告訴他刺客是代國三皇子派來的。可外面鬧的那麼沸沸揚揚,他縱然聾啞,也猜出了五六分。雲妃的樣子,和行雲的樣子,搖搖晃晃,在他的眼前,重疊了起來,他一時出神,幾乎不知眼前是誰了。

“別和簡公子吵了。”

看到章爺爺的手勢,行雲有些愕然,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出了城門,行雲才打手勢道:“他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那……別傷心了,爺爺心疼你。”

自己有傷心嗎?為了簡笠?行雲心裡有些酸酸的。

“沒事兒,爺爺還怕我嫁不出去麼?”

章爺爺沒回答,面對行雲的微笑,他只覺得自己看見了那個淡如水墨的女子,行雲的燦爛,和雲妃的溫文,已經是兩代人。可他的時光好像一直停著,沒有走。被這長安城郊外的寒風一吹,好像久不住人的屋子裡厚厚的灰塵被吹散,露出老舊破敗的傢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