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40

作者:那時花開

40

行雲聞到了血腥味,嘆了口氣,重新又坐了下。伸手除下拓跋靖披著的衣衫,衣衫漸漸滑落,到了染了血的褻衣,行雲咬了咬唇,便去用手撥。手卻被緊緊抓住,傳來了他的聲音:“一點兒小傷,不妨事的。”

“要是你把我當你的女人,你就放開手。”

除下褻衣,入目的絕不是什麼如玉的肌膚,道道疤痕深深淺淺的,分不清是什麼時候留下的。行雲的手撫過這縱橫交錯的傷疤,一語不發。

“你再不上藥,傷口都自己好了。”拓跋靖提醒她道。

行雲問了藥在哪裡,起身去拿,解開了繃帶,一邊小心地傷藥,一邊道:“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傷過你。”

“當然不是。不過從沒有誰像你傷得這麼深。答應我,以後不會了,好嗎?”手再次被捉住,行雲聽出了他語中的雙關,只笑了笑道:“再不讓我上藥,這傷可真的不好了了。”

拓跋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鬆了手。一次受傷,幾日昏迷,能消減她的仇恨,他甘之如飴。

他從了她的意思。她要守喪,那就許她守給眾人看吧。她要刺他,那就讓她刺,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成全她的名聲。然後,她就該從他,成就一段佳話。

行雲如願地回了她的擷雲宮——現在的棲梧宮,這隻須拓跋靖的一句話,就足夠了。拓跋靖根本就不用她自己去說,就勒令雲煙把棲梧宮交還給了行雲。這叫做什麼?行雲太明白。這叫做——恃寵而驕。

棲梧宮和清和宮靠的近,比昭秀宮要近得多,這也就是為什麼雲煙忿忿不平的原因之一。所以行雲一日去兩次,一次待在那兒半日,親手侍奉拓跋靖。這叫做什麼?行雲也太明白。這叫做——曲意承歡。

有時,拓跋靖會摘下她的帷帽,藏在身後,不還給她。她也只好笑笑。

“行雲,你知道嗎?你一天比一天漂亮了。”

“看久了都是一樣,什麼好看不好看的。”行雲笑笑,從他身後掏出帷帽,從新戴上。拓跋靖初現在她眼前時,她給的評價是“人過美則近妖”。在一起久了,見慣了他的笑,也見過了他受傷的表情,憤怒的樣子,習慣了他說甜言蜜語時唇角上揚的弧度。也不過如是爾。不過,在男子的眼中,女人的容貌確是重要的吧。

“行雲,我好想看你寫字的樣子。”拓跋靖被行雲勒令躺在床上,不許看書,不許下棋,連沉思都不許。閒來無事,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說道。還不忘描述:“右手執筆偏頭沉思背影窈窕的樣子。”

“改日吧。”行雲看著程先生遞上來的政務書函,漫不經心道。

“那把你近日寫的字拿給我看看。”拓跋靖不依不饒。

“等你養好了傷,再說吧。”行雲依舊低頭看著,留給拓跋靖一個側影。

“行雲,別哄我了。”拓跋靖把行雲輕輕地一點一點攬入懷中。

行雲沒有嚮往常那樣推開他,只好脾氣地解釋道:“那天以後,我一直沒有心情。”那天是哪一天,不須解釋,兩人都心知肚明。

拓跋靖卻故作不知,把下巴搭在行雲的額頭上,孩子氣地道:“一定是因為我受傷擔心的,是不是?要不然,就是你這段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沒心思寫字了。看看你,都胖了。”說完,還不忘在行雲的腰上輕輕地捏了一把,示意這裡已經有肉了。

行雲撥開拓跋靖的手,站了起來,道:“外面是誰在嚷嚷?一點兒規矩都沒有。我出去看看。”

拓跋靖心裡一涼,沒有出聲阻攔,任行雲走了出去。

行雲走到拐角處,終於沒能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拓跋靖料到會是這樣,她的身體對他依舊是抗拒的,那笑顏下的人兒心裡又何嘗不是?可只要她肯假裝,只要她在努力,那就足夠。就像是之前那樣,他慢慢地會贏得她的心。

行雲扶著牆吐出來時,雲煙正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她。行雲緩過氣來,江煙正路過,丟下了尖刻的一句:“公主小心,千萬別髒了你的喪服。”

行雲知道她誤會了什麼,卻不想辯解。儘管拓跋靖通告過了,他會在她十九歲生日才納她。可這日日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是不能不引唇刀舌箭的。何況,那時她被送進他的房這等醜事,雲煙就未必不知,只是不能知其詳情而已。這詳情能知曉的不過是拓跋靖一人而已,連行雲都不知,那晚他做過什麼。她只知她仍是處子之身,一個老姑娘了都。

孩子孩子,雲煙誤以為的孩子,這輩子,行雲是不指望了。更別說是和拓跋靖的了。

光陰易過,春暖花開之時,拓跋靖已然好得差不多了。說是行雲攙著他來御花園賞春,有時候,他一時興起加快步速,行雲都趕不上。

“秦王府的人,你也該去見見了,不能總是我和小顧出面。程先生帶出來的漢人官吏我能壓得住,你帶來的舊人肯聽小顧的。可是,能讓他們和睦相處,不再相互瞧不起,一心作事的就唯有你。”

拓跋靖示意行雲說下去,行雲攙著他,靠在橫欄上,徐徐說道:“秦地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這也是你為何來長安之前,寫信給我,說希望我能為你籠絡一批舊朝的清流,以為己用。畢竟馬上得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漢與鮮卑兩族,更是各懷心思,不能相容。如你所願,我勸下了程先生。他有宰輔之材,又素有清望,是不二的人選。秦王府外,各地的郡守用的是半是降臣,半是舊日朝廷上的清流,卻幾乎沒有人不在私下裡向我和程先生抱怨軍務官員多有掣肘,至於欺男霸女,無所不為。說的是公事,懷的是私心,無非是兩族爭權,互不相服。不過欺男霸女之說,只怕是實有其事,小顧幾番派人去明察暗訪,用心不可不謂良苦,卻還是屢禁不止,明知故犯。這也只能望你裁奪,我和小顧都不敢隨意說話。”

“還有……”

拓跋靖聽了行雲的長篇大論,抬手拂去行雲散在額前的髮絲,輕輕笑了笑。她近日長了新發,短短地搭在額頭。

拓跋靖笑著說道:“你別妄自菲薄,那日在軍前一騎踏燕飛塵後,軍中不少人是服你的。可惜,我沒能看見你騎馬的樣子。到了夏日,你身體也就養好了。秋獵,我們一同去吧。”

“我的身體能有什麼好不好的?每年冬日都有那麼一陣子,過了也就好了。說起來,過幾日就是百花生日,我想著請那幾個漢族女子去棲梧宮坐一坐,雖然已為人婦,都是年輕姑娘,是喜好熱鬧的。”

“還有,我曾經和章爺爺說過,等你回到長安,我就接他到宮裡來住。前日,我去了一趟想接他入宮,章爺爺卻說宮裡拘謹,不及公主府裡住著舒坦,他是不願回了。我想著這樣也好。公主府裡未散的人我都調進了宮,只留著幾個侍候章爺爺,開支也不大,從我的分例里扣就好,不必和大公主府同等。”

拓跋靖邊聽邊點頭,這時不由笑道:“你卻不嫌麻煩,你的分例本就在清和宮裡算,又從你的分例里扣,弄得格外地小家子氣。我想著,還是直接把穎縣還給你得了,免得你斤斤計較地都掉在錢眼裡去了,像是個管家婆。”

行雲卻像是沒有注意聽拓跋靖的話,只想著自個兒的事,這時開口道:“章爺爺說是府裡住著舒坦,不是實話。章爺爺是感了時疫,怕過給了我。靖,我想出去陪他,他是年紀大了的人,我怕。”

拓跋靖沉默了片刻,道:“那就去吧。我會去看你的。別住太久了,等你爺爺好了,就回來。還有,讓胡醫正也住到公主府去,你千萬別再病了。”

行雲不再說話,她是真怕,她懂得,一個人說去可能就真的去了,怎麼也回不來了。還有一個原因,是她想找一個能遠離拓跋靖的理由。和他日益親密的關係,該降降溫了。

“哎,行雲,說真的,你生日想要什麼禮物?我想了幾個,未必合你的意。”拓跋靖提醒著出神的行雲道。他不喜歡她出神的樣子,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感覺她隨時都會消失一般。

“又不是小孩子了,要什麼禮物?就在公主府裡擺一桌,你,章爺爺,還有我,吃一頓飯。你要是願意,就再叫上程先生,江爍,還有小顧他們幾個。”

拓跋靖拉過行雲的左手,覆上自己的右手,十指交扣,說道:“以前,嶽修每年都會精心給你準備禮物。今年我來給你。我不及他,不能選什麼都合你意。你說吧,想要什麼,我一定給。”

“真的要什麼都可以?”行雲抬頭注視他。

拓跋靖點了點頭,哪怕是她提無理的要求,讓他棘手的要求,至少說明她在意他。他知道她一直在意自己的夫君有別的女人。

“我想見他,就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