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殤 【洛王之】不知君意,不明君心
茲洛城中大喜,熱鬧非凡,郊外僻靜之處卻一片安寧。
冰凰山莊中的秋夜總是異常靜謐,雖然這幾年山莊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但是不到特殊日子,卻是很少鬧騰。
一道青色身影緩緩走進藥廬,看著那個小小年紀的丫頭正忙著整理草藥,嘴角不由得掠過一絲淺笑。
“這麼晚了還不睡啊?”
衣凰回身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是也還沒睡下?怎麼,洛王大婚,你是不是很羨慕?”
青鸞嗔了她一眼,無奈笑道:“好端端的,怎的提起這事兒?”
見她眼底有遮不住的喜色,嘴上卻不承認,衣凰不由放下手中的草藥,與她一併緩步走到院子裡,“時間過得很快的,你可得提前最好準備,免得到時候忙得慌手慌腳。”
青鸞明白她是為了她好,點點頭道:“我明白。”
衣凰掰掰手指,語氣輕快道:“哎呀,這算算日子也沒多長時間了,明年二月……不過半年時間,再過半年你就要離開我這冰凰山莊了,以後再想吃你做的東西,可就不容易了。”
“撲哧……”聽她張口閉口不離吃喝,青鸞忍不住笑出聲來,搖頭道:“放心吧,等哪天你想吃了,差沛兒來通知我一聲,我一定會給你做上一大桌好吃好喝的。”
頓了頂,她又雋眉輕凝,略有擔憂道:“只是這到時候,我都不知道我該從哪裡出嫁。青城距此未免有些遠了……”
衣凰頓然一揚眉,朗聲道:“當然是從右相府出嫁。”
“相府?”青鸞大吃一驚,“這怎麼成?我……”
衣凰打斷她,道:“當初事出緊急,想要讓你的身份矇混過皇上和太后娘娘,就只能找到青城的羅義濤,畢竟青城不在京中,一城總兵何時收了個義女,也不會有人去懷疑和細究。現在你要嫁入清王府,前有波洛公主洛王妃為先,旁人就必會拿你的身份與洛王妃作比較。我們雖不在乎旁人怎麼看,卻也不能讓人看輕了去。從右相府出嫁,世人以及宮中的眾人便會明白你的身份地位,省得旁人去說閒話。”
聽此一番話,青鸞的眼角已溼。
微微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小了自己三歲的丫頭,越發覺得她的沉穩、鎮定與心思都與常人不同。尋常人家,十三歲還只是個孩子,她卻已然承擔起很多成年人都無法承擔的重任。她聰明機智靈敏,像狐一樣狡猾,像貓一樣細膩,也像鷹一樣堅韌。
而今她費盡心思,卻原來只是為了讓她青鸞能安安穩穩、妥妥當當嫁入清王府。
“小姐……”輕輕開口,便是一陣哽咽。
“好啦……”衣凰扯了扯她的衣袖,嬉笑道:“都是要嫁做人婦的人了,怎能動不動就掉眼淚?若讓紅嫣瞧見了,又要笑話你了。”
說罷,她轉身看了身後花園裡的假山一眼,略有些懶懶地說道:“看也看夠了吧,怎麼?還不想出來?”
話音落,假山後面突然傳出一陣清脆的笑聲,繼而一道身影緩緩走出,在燈籠光下看去,好不紅豔妖嬈。可惜的是,如今她還小,稚氣未脫,妖嬈不足。
“還是小姐覺察性好,我還想多看會兒好戲呢。難道這就是情情愛愛的力量?沒想到咱們這麼清高若霜的青鸞姑娘也會禁不住誘惑,泥足深陷,哈哈……”說罷又是一陣輕笑。
青鸞無耐地瞪了她一眼,故意道:“先別笑我,等到你自己有那麼一天,怕是隻有哭的份兒了。”
“我嗎?”紅嫣一臉誇張的表情,連連搖頭道:“我才不會,我要永遠留在小姐身邊。”
衣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可沒打算一直留你在身邊。”
此言一出,青鸞出了一口惡氣,終於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留紅嫣一人懊惱地瞪著二人,雋眉緊蹙。
突然,衣凰臉色一變,皺了皺眉頭,停了笑聲,也收了笑臉。
青鸞意會,用眼角餘光瞥了瞥身側,黑暗中,那裡雖不見任何人影,也不聽任何響動,可是依衣凰三人的功力,還是早已覺察出那裡有動靜。
二人與衣凰相視一眼,瞭然地點點頭,身形突然移動,卻是朝著三個方向而去——若是那裡真的有人,那這三人的移動方向便是那人的左、中、右三側。
這般移動速度,一般之人根本不可能躲得開。
然而,瞬間之後,三人卻又齊齊立在圍牆邊上,怔怔站著,目光緊盯著那道離去的身影——剛才果然有人,可是這人武功之高絕不會在衣凰之下,不僅如此,此人還懂得五行之術,否則,他怎麼可能破得了山莊四周的佈陣?
“呼”的一聲,衣凰自圍牆上輕輕躍下,向外走去。二人見狀,隨後跟上。
“這人好生奇怪,已經不是第一次深夜來訪,卻又不願透露身份。究竟會是什麼人?”青鸞與紅嫣皆是滿心疑惑。
每次來了都不露面,每次來了都只是暗中瞧瞧注視著她們,甚至,衣凰都不知道他是何時來,又何時離去的。重要的是,他武功極高,若是想要傷害她們之中的任意一個,早就可以下手,若是想要盜寶,冰凰山莊卻絕非他的明智之舉,那他的目的,究竟何在?
突然衣凰腳步一頓,彎腰撿起一樣東西,藉著月光看去,可見那是個扳指。衣凰與青鸞二人都不由得疑惑了一下,在這荒郊野外,怎麼會有觸感這麼清涼的白玉扳指?
驀地,衣凰一驚,不由分說,大步向回走去。
燈光下,看著那扳指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白虎扳指,衣凰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
紅嫣不解,問道:“這是何物?”
衣凰與青鸞相視一眼,只聽青鸞淡淡道:“這是白虎扳指,是隻有當朝皇子才能有的扳指。清王那裡也有一枚,我見過,是朱雀。所以,這隻白虎扳指應該是洛王殿下的。”
“怎會?”紅嫣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今夜是洛王大婚,這個時候洛王肯定是在陪波洛公主,他怎會到這裡來?”
青鸞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道:“洛王大婚,方才那人當然不可能是洛王。再說,誰告訴你這是洛王今夜留下的?洛王與清王時常會到這裡狩獵,半月前他們還一起來過一次,興許就是那次不小心落下的。”
“哦——”衣凰與紅嫣齊齊應了一聲,笑道:“我道怎會三番五次遇上洛王前來狩獵,卻原來不是為了狩獵,而是為了陪著清王殿下來看你啊。”
紅嫣附和道:“可不就是。若不是你自己說,我們還不知道洛王殿下和清王殿下半月前來過呢。”
青鸞頓然一瞪眼,嗔道:“瞎貧。別人不知,你會不知?你若不知,那日清王帶來的慶和齋的糕點都是被誰吃了?”
紅嫣伸了伸舌頭,賊笑著不做聲。
衣凰將扳指交到青鸞手中,道:“既知是洛王丟下的,你便尋個機會交給清王,讓他交還洛王。”
“好。”青鸞接過扳指,示意衣凰放心。
第二日,城中便有一件大事在街坊中傳開了,道是洛王殿下大婚,心中甚喜,酒醉,誤將枝頭烏鵲當鳳凰,追著離去,徹夜未歸,直到第二日凌晨五更時分,下人外出採辦,放在後門處發現了昏沉而睡的洛王。
寢室內,洛王妃忙碌不已,隔一會兒就將洛王額上的溼帕子換下,重新放上一個。雖然已經服了藥,可是摸著他那滾燙的身子,洛王妃還是憂心萬分。
秋夜清寒,蘇夜洛本就醉酒,加之又吹了一夜冷風,待下人發現他時,他渾身燙得像個火爐。
洵王府內,蘇夜洵靜靜聽著下人來報,神色始終淡然無波,聽那人說完之後,他只是淡淡地點點頭,道:“本王知道了,命廚房煲一份治風寒的湯藥給洛王送去。”
“是。”下人應聲退下。
留他一人靜靜坐在屋內,回想著從昨夜到今晨所發生的事情。
蘇夜洛並非徹夜未歸,三更過半,他便已經回到洛王府,而後在後門處遇上了蘇夜洵。
“二哥果然未醉。”狼一般的眸子緊緊盯著蘇夜洛,似要講他的心思洞穿。
蘇夜洛輕輕一笑,道:“不愧是兄弟連心,你果然知我懂我。”
見他這般坦然承認,蘇夜洵心中反倒難過起來,“二哥,這樣做真的值得嗎?你對她瞭解多少?她又為你做過什麼?”
“四弟……”蘇夜洛打斷他,輕輕搖著頭,“你不懂。”
蘇夜洵頓然蹙眉,沉聲道:“沒錯,我不懂,我不懂你為何僅憑著一面之緣,就對那個小你九歲、年僅八歲的丫頭上了心,就甘願為她將所有好女子拒之門外,等到今時今日方才娶親,甚至因著她,你於新婚之夜拋下新娘獨守新房,只為了再去見她一面。我一直以為,二哥你是我們眾兄弟之中最沉穩、做事最能顧全大局之人,可是今夜之舉,未免太欠妥當了。”
夜寂靜,冷風吹到兄弟二人身上,他二人卻似不覺。
良久,蘇夜洛輕輕嘆息一聲,伸手搭上蘇夜洵的肩,“很多事情,不僅僅你不懂,便是我自己也不懂。你可知我第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蘇夜洵想了想道:“五年前的麟德之宴。”
蘇夜洛搖搖頭道:“並不是,而是在麟德宴之前,我前去給母妃挑選紫晶鐲的時候。你沒見到那個時候的她,所以,你也不會明白看到那樣的她,是怎樣的感受。我曾在想,若是那一次我沒有見到她,或者那晚她沒有隨慕相入宮,也許都不會是今天這境地。可是,有些事情並不如人願,我還是會一次次見到她,而每見到她一次,想要再見她的念頭與衝動都會變得更加強烈。在我眼中,從未把她當成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而是一個奇女子,一個我朝百年難得一見的奇女子。”
言罷,他回身去看蘇夜洵,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怔愕,不由苦苦一笑道:“只是,我們命中無緣,又或者,是我蘇夜洛沒有那樣的福分。”
“二哥。”蘇夜洵握了握拳,打斷他道:“二哥怎知有沒有緣,有沒有福分。算來,她如今不過十三之齡,身為王爺,三妻四妾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若是二哥真的喜歡她,大可向父皇請命收了她。”
不想,蘇夜洛聞言,竟淡笑著搖了搖頭,“四弟,你還是不懂,不懂她也不懂我。她這樣的女子,清傲高決,絕不會願意跟別人分享同一份感情。就算她願意,我也不想傷害她,瀟灑如她,容不得半點褻瀆。”
“可是二哥……”
蘇夜洛擺擺手道:“好了,時辰不早了,耽誤了一整夜的時間為我善後,為兄欠你一頓好酒。現在,你先回去歇著吧,我做過的事,我自己會承擔。”
蘇夜洵自知自己多說無益,只得點點頭,抬眼四下裡看了看,道:“波洛公主身份尊貴,今日你這般怠慢於她,傳入宮中父皇和母妃必會追問,依我看,你現在就不要進去了,既然說是醉酒離開的,那便好戲做到底。最好,能讓父皇和母妃,甚至是波洛公主都無心再去追問你今夜離府而去一事。”
蘇夜洛想了想,頓然笑出聲,點頭道:“我明白了。”
蘇夜洵這才稍稍放了心,轉身準備離去,心中卻在反覆想象著這清塵郡主究竟是何方神聖。
“四弟。”蘇夜洛突然出聲喊住他,他停下腳步,沒有回身,等著蘇夜洛說下去,只聽蘇夜洛緩緩道:“答應我,不要因為我而去打擾她的生活,更不要因為我而去做任何對她不利的事情。此事與她無關。”
與她無關,全憑我願。
蘇夜洵方才鬆開的拳頭再度握緊,原來不僅僅是他能看懂蘇夜洛的心思,蘇夜洛也能看懂他的心思,果然是連心兄弟。
“二哥放心,我明白。”言罷,大步離去。
身後,蘇夜洛輕笑一聲,笑意微冷,就著臺階坐下,抬頭看著空中明月,怔怔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