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傾城GL 238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冰火盟約(下)
238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冰火盟約(下)
沙子把空逝水帶到一座名為“流霜”的小樓。蕭姚也是剛從廣寒殿歸來沒多久。新舊兩任東王會面, 彼此都沒有多餘的客套。
“你此番前來, 是為給我督戰, 還是為興師問罪?”蕭姚語調平淡, 紫金面罩嚴實地遮住她的雙眼, 讓人無法看透她的神情。
空逝水微微一笑:“兼而有之。”
“謝謝。”蕭姚也展露笑意。
“所以,”空逝水悠悠道, “你可以開始解釋了。”
蕭姚明白空逝水所指,直截了當地道 :“那天你告訴我, 你的女兒就在水月宮海霸上。我懂得你的意思, 但所作所為卻未如你所願。抱歉。”
對那輕描淡寫的“抱歉”二字, 空逝水也是聲色不驚,道:“在此之前, 你不曾做過任何於我不利之事, 所以這一次我本以為不必特意囑咐。告訴我, 水月宮裡到底有什麼不得了的寶物?要你這般勢在必得?”
蕭姚沒有馬上回答,反問道:“琉璃城中發生的事情, 你究竟知道多少?空逝水,我瞭解你的本事。”
空逝水道:“我也沒那麼神通廣大,所聞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但我知道, 你縱容了燕十七傷害我的女兒。蕭姑娘, 這可不是對待老朋友的恰當方式。”說到這,空逝水的目光忽然變得冷銳, 彷彿有種凌厲的殺氣在暗處洶湧。
蕭姚對那股殺氣恍若不察, 漠然道:“賭博規則如此, 你也是海盜,不會不懂得海上江湖的殘酷。另外,你當年對待老南王的愛子,也不見得有多麼手軟。”
空逝水冷笑:“看來你認為我們的交情只配與那相提並論。”
蕭姚轉過臉來,彷彿直盯著空逝水,字字冰冷道:“空逝水,自始至終,都是你一廂情願地認為我們之間存在友誼。可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打算交朋友。如果你認為我曾經對你有些義氣,我現在明確告訴你,那不過是報答你把我從煉獄中拯救出來的恩情。”
空逝水默然一震,轉而也回以冷笑:“好,這份友誼算我一廂情願,但我們至少無仇無怨。可是,假如小女當日喪生在燕十七的血暴風之下,那我們之間必定只剩下不共戴天的仇恨。”
蕭姚朱唇微顫,似乎為之動容,頓了頓,卻是更加的聲色俱厲:“空逝水,我已經道歉了!”
空逝水彷彿見慣了蕭姚這樣的脾氣,淡淡道:“既然小女安然無恙,我便不與你計較。而我也知道,你很有殺她的衝動,卻到底手下留了情。當然,我並不會為此感謝你,只想由衷道一句:難為你了。”
面對空逝水的揶揄,蕭姚沒好氣地道:“我實在無法由衷善待錦瑟,一時之氣讓她吃了些苦頭,你要怪便怪!”
空逝水玩味地望著蕭姚泛紅的面頰,悠悠道:“我說了不計較便不計較,你又急起來做什麼?況且,錦瑟也已經很好地回敬了你。你那馴養了好多年的靈使鸚鵡,怕是再也用不了了罷?唔,念及此,我這個做母親的委實倍感欣慰呢,女兒雖然吃了小虧,卻完全不需要父母操心。蕭姑娘,給你一個忠告:我空逝水的女兒絕不是任人一再冒犯的老好人。她不與你爭奪羲奴、不在你危難之時報復、甚至冒險挽救琉璃城……她所做的這一切,莫說你不明白她是看在誰的情份上。雖然我們母女相處時日尚短,做母親的卻最易看破女兒的性情。她待你算是仁至義盡了,你若一再欺人,欺到她忍無可忍之時,怕是要動斬草除根的念頭呢。倘若真到那一天,我也不願看到啊。”
空逝水的每個字都念得雲淡風輕,卻字字如錐,刺得蕭姚生疼,最後,蕭姚竟然怒極反笑,冷冷道:“無需忠告,你這樣的人,能生出什麼乖巧溫順的小孩?”
空逝水輕巧地笑了起來,蕭姚望著她那可氣的笑容,本想狠狠反擊幾句,卻驀然發現空逝水眼角的細紋。雖然這些歲月的痕跡並沒有抹殺那張容顏的美麗,可是一時間,蕭姚心裡仍有說不出的悲涼。
“喂,別笑了你!”蕭姚硬生生道。
“怎麼?你不悅啊?”空逝水笑意不減。
“看著可恨。”蕭姚偏過臉去。
空逝水終於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對了,為什麼一定是無忌賭博?”
蕭姚冷冷道:“不是無忌賭博,怎麼好殺人?”
“聽說你第一個殺的便是憂童。”
“讀心者總是很叫人討厭。”
“你有心事怕人知。”空逝水又彎起了笑眼,那是曾經讓蕭姚由衷讚歎的一雙月牙兒。
“嗯!”蕭姚毫不避諱。
“但他並不是你的主要目標罷?當然,錦瑟也不是。”
蕭姚道:“我的目標是誰,你應該猜得到了。”
“寒冰?可是我未聽說你與他有仇。”
“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仇恨。”蕭姚淡淡道,“不過是想要他手裡的一樣東西罷了。”
寒冰生性貪婪,收納珍寶無數,空逝水一時想不出蕭姚究竟想要他的什麼。
“如今北王易主,原定的你和寒冰的對決,變成了你和另一個人。聽說這個人比寒冰厲害,你確定要和他戰麼?”空逝水問。
“當然。”蕭姚毫不猶豫地道。
“原來你要的是海殤之角。”空逝水終於確定。
蕭姚沒有否認,只道:“寒冰運氣好。”
空逝水冷笑:“寒冰這老怪物最是狡猾,這時候把北王之位拱手讓人雖然很丟臉,但總比丟了性命要強。經過琉璃城的那場賭博,寒冰應是怕了你了。”
蕭姚道:“新任北王得到這個位置沒費什麼力氣,一則因為他可以幫寒冰擋下這一場決戰,二則他似乎許給了寒冰不少好處。”
“此人什麼來頭?他能有什麼好處許給寒冰?”
“他的來頭可大呢,說起來,此人也並不是完全的陌生人。”蕭姚道。
“莫非我們認識?”空逝水提起了興趣。玲瓏好賣關子,並沒有吐露這位新北王的信息。
蕭姚也賣了個關子:“也不必我多說,見到他時你自然認得出。”
“他是火靈龍霸王……”空逝水喃喃,驀地恍然大悟,“難道是那個男孩?”
“沒錯。”
空逝水感慨道:“二十多年前,幸虧遇見了他們父子。不過以你的性情,大概也不會對他手下留情罷?”
“當然不必手下留情,我不欠他們的。”蕭姚冷冷道,“用焱火龍技焚斷琉璃棺,於那個人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而你當年卻給了他們救命的庇護,不止如此,在他們返回大陸時,你還贈以鉅額旅資,所以我只把這份人情算在你頭上。”
空逝水道:“我記得在他們臨走時,你似乎對那個人說了些什麼,竟讓那個姓何的又喜又惶,你到底給了他們什麼好處?”
蕭姚幽幽一笑:“很多。”
“你很慷慨嘛。”空逝水笑道。
蕭姚眉梢微挑,語氣不悅:“我明白了,你是專為挖苦我而來。”
空逝水聳了聳肩,表示自己被冤枉了。
蕭姚倦怠地嘆了口氣。
空逝水問:“決戰約在幾時?”
蕭姚淡淡道:“他以為我是瞎子,所以約在晚上,說這樣不至於太對我不利。”
空逝水噗嗤一聲樂了出來:“那麼多人誤以為你是瞎子,你都無所謂?”
“那有什麼所謂,總比他們被我的眸子嚇到要好。”
“誰說會嚇到人?多漂亮呢。”
“哼。”蕭姚難掩得意。
“可是晚上開戰的話……”空逝水蹙起眉頭,“這一戰就不能拖得太長,免得你突然自己斷了氣,被人趁機砍上十刀八刀,那樣的話還活得過來麼?”
蕭姚冷冷道:“要你操心?我們又不是朋友。”
空逝水無奈道:“你不必一再強調。獨行客,我只當你是個老熟人。”
“對。”蕭姚冷漠地強調了一下。
“不過,老熟人,你可不許輸。被燒焦的話,可就太難看了。”
蕭姚沒有接話,似有似無地嘆了口氣。
空逝水發覺了,啟了啟嘴唇,卻終究沒有追問。
蕭姚微微垂下首,幽幽道:“空逝水,你可曾後悔救我?”
空逝水不解:“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蕭姚道:“有沒有想過我不是好人。”
“你的確不是好人啊。”空逝水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彷彿真不知道蕭姚想說什麼。
蕭姚很想瞪空逝水一眼,想到對方根本看不見,才悻悻作罷,道:“如果知道了我是什麼,全天下的人都會希望我死呢。”
“混蛋!”空逝水罵道,“你想說我不是人麼?”
蕭姚道:“或許只除了你一個。”
“未必。”空逝水悠悠道。
蕭姚為之一震,急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至少還有一個人不那麼想讓你死。”
蕭姚緊張道:“這世界上見過我眼睛的活人,原就只有你一個。你是不是已經告訴她了?”
“你是指……”
“還能有誰,就是她啊!”蕭姚不耐煩地打斷空逝水。
空逝水知道蕭姚說的是花傾夜,道:“告訴了。”
“所以你們全都知道我是什麼了?”蕭姚暗自驚異於空逝水依然待她如昔。
空逝水點了點頭,道:“怎麼,後悔留我這個活口麼?”
蕭姚搖了搖頭,道:“從她認出我的那一刻起,便懷疑起我來。後來,她問我究竟是誰,還問我是怎樣復活的,可是我不敢告訴她。所以,就算你不提我的眼睛,她大概也已經猜到了。”說到這,她深深嘆了口氣,“早知最終也瞞不過,還不如二十年前便去見她。”
空逝水亦隨之感慨,由衷地道:“你重獲新生的時候,她還不曾接受別人。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也希望你那時便與她相見。”那樣的話,今日的她便不必為女兒揪心了。
蕭姚悽然道:“那時候,我只怕她不肯信我。”
“不信什麼?”
“不信我對她的心。”
空逝水錶示不解,道:“我聽翩鴻說,你在死前對她說出了‘我愛你’三個字。那三個字險些要了她的命。”
蕭姚咬著嘴唇,道:“我忘不了她當時看著我的眼神。她聽到那三個字時,整個人都愣住了,她好像以為……以為我在戲弄她。”
空逝水苦笑道:“想必是因為你戲弄過她太多次。”
蕭姚道:“所以她那時候已經開始討厭我了。”
“何以見得?”
“我死的那一天,本是她最後一次與我相見。她都明確說了那是最後一次!”蕭姚聲音發顫。
空逝水道:“如果她真的討厭你,真的以為你是在耍她,又怎麼會不顧一切地挽救你?你知道她為你損失多少年的贖價麼?”
蕭姚用力搖頭:“你不瞭解她。你以為她只會溫柔待人,事實上,她骨子裡卻強硬至極。她那樣不遺餘力地救我,很可能只是為了當面對我說一聲‘結束了’,因為她都下定決心那是最後一次啊。”
空逝水怔住了,短暫的接觸,她還太不瞭解傾夜。而此刻的蕭姚,也讓她感到陌生起來。
蕭姚兀自喃喃,彷彿鑽進了牛角尖:“她一定是真的討厭我了,否則又怎麼會對舒月影那種人……”
“她對舒月影怎麼了?”空逝水追問,不知為何,她突然迫切地想要知道花傾夜的過去。星城翩鴻鍾愛這個徒弟,對她的過去從來言辭簡略。
“也不知她怎地發了狂,竟把舒月影……可惡!我那時恨不得將她二人一併殺了!最惱花傾夜,她居然將錯就錯,那天之後一直善待著舒月影!”蕭姚恨恨地數落著,“她對舒月影是愧疚,對東方巫美是憐憫,對蕭真是感激……”
“不知怎地發了狂……”空逝水低低重複,語氣中含著莫可名狀的心痛,“那時候的她,還能為誰發狂啊?”她為自己的女兒心痛。
蕭姚猛然一震,止住了控訴,顫聲問:“你想說什麼?”
空逝水苦笑道:“還說她一定討厭你,你不是自己也不肯承認她對那三個人是真心麼?你捫心自問,是不是依然相信自己才是她心靈深處最揮之不去的存在?”
蕭姚無言。假如沒有那層紫金眼罩,空逝水一定會從她的眸子裡看到“希望”。
“所以,我才會說那個‘未必’。”空逝水語調溫和,卻又帶有某種巋然不動的堅定,“我不信她會對你斬盡情絲。我不信。”
蕭姚道:“可是她此生的使命便是置我於死地,而她又是那麼悲天憫人的傢伙。”
空逝水冷冷一笑:“你不妨現在便站到她的面前,看她忍不忍殺你。”
蕭姚怔怔不語,心裡的某處,漸漸湧起了略苦微甜的暖意。
空逝水道:“她不是早該猜到你是什麼了麼?為什麼隱秘不發?為什麼救你於絕境?”
聽到這,蕭姚忽然緊緊抓著空逝水的肩膀,激動道:“空逝水!請你……請你幫幫我!”她一向不願欠人人情,“幫幫我”這三個字,彷彿費盡了她所有力氣。
空逝水詫異道:“幫你什麼?”
“她說,我就是魔君,對麼?”
“嗯。”
蕭姚用力搖頭:“不,我不是!”
空逝水感覺到肩頭的疼痛,但那劇烈不過蕭姚傳達給她的哀痛。空逝水抬手拭去蕭姚臉龐的淚珠,十八年過去,她自己的容顏已被歲月留下了劃痕,而蕭姚的臉頰卻一如既往地吹彈可破,就好像、花傾夜的一樣。
“你問我水月宮裡是不是有我特別想要得到的東西,我回答你:是的。還有,北王手中的海殤之角,也是我必得之物。此外,還有我叫東方巫美幫我找尋的東西……但所有這些都還遠遠不夠。最重要的那個部分,被人藏在了歸墟,只有你能幫我!空逝水,你幫幫我,我不要成魔!”
空逝水被蕭姚的一席話驚得怔住了,望著對方不住滾落的淚水,她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向她許諾:“我會幫你的,蕭姚,不要怕,我也不要你成魔。”
“謝謝你,空逝水,謝謝你……”蕭姚不住地道謝,同時,彷彿更是為了自我寬慰,“那樣的話,她便不必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