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吟池 拾叄 英雄末路
拾叄
那日。
盛夏午間的大雨傾盆而下。滿世界都是壓抑的黑。
書房之中,尹葬天將手中的紙條放在明火之上。紙條瞬間燃燒。白色的紙張被泛黃而焦灼的顏色覆蓋。最後,紙上的幾個字被火焰吞噬。劇烈的燃燒之後,灰白的紙張變為了灰燼,隨風而去。
看著紙條燃燒殆盡,尹葬天喚來了鐵易風。
“速去準備所有的藥材,唐徑明日就到金刀城來替胤兒療傷!”尹葬天不禁喜笑顏開。“哈哈!胤兒這孩子不應該受這樣的罪!”
“此事雖好,但――”鐵易風面露難色。
“你懷疑下毒的人是唐門的人,而唐徑出面的話則會破壞他的原則麼?”
鐵易風點頭。他淺色的瞳孔裡所迸射而出忠誠的目光。
尹葬天沉吟了一會兒。
便道:“兇手是誰現在已經不那麼重要了,當務之急就是能讓胤兒重見光明!”他欠程家的太多。今生又如何能還呢?透過花窗,尹葬天的眼神飄向遠方。
*** *** ***
一場大雨之後,天空放晴。熱辣的太陽照的滿地都是樹影。
尹芊芸扶著程胤走在整齊的石子路上。因為害怕他感覺炎熱,尹芊芸還特意打了把傘。紙質的桐油打傘雖然遮住了熱辣的太陽,卻遮擋不了夏日的暑氣。
不一會兒,她就香汗涔涔了。因為不想程胤多懷疑,她秉去了段飛繞為她專門指派的小丫鬟,自己親自照顧程胤。段飛繞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任由她來。
程胤經過幾天的休息已經復原的差不多了,但是雙眼依舊還是看不見。這些日子,他一度的鬧脾氣不喝藥,讓芊芸苦笑不得。
為了能讓他心情好過一點,尹芊芸還是在他極不情願之下把他從閣樓里拉了出來。看著他那極其變扭的神情,尹芊芸笑得更溫柔。
兩人撐著傘在安靜的小徑上行走。一路無言。
沉默對於程胤來說已經是一種習慣了。他在芊芸的攙扶之下默默的移步。地面仍沾著雨珠。空氣中夾帶著泥草的芬芳。
微風吹過,撫起了他們的衣帶。一青一紫,就如池塘中宛然盛開的睡蓮。蟬兒在樹上低鳴。與葉子在風中婆娑的聲音一起融入了整個美麗的畫面之中。
一切安靜而舒適,讓芊芸不禁心花怒放。
兩人肩並著肩走在路上。
忽然,程胤忽然停下。尹芊芸轉過頭看他。樹影裡的陽光正照耀在他五官分明的臉上。他直視著前方,淡淡的對芊芸道:“我們停下吧!到那邊的亭子裡坐一坐!
芊芸先是一怔,便興奮的跳起來:“師兄,你看到了!是麼?”
程胤臉色忽地一變,讓尹芊芸不禁的噤聲。她小聲的詢問:“你看不見又怎麼知道那邊有個亭子呢?”
“有時候有些事情,可以不用眼睛看便能察覺出來的。人有時候看不到了,其他的感覺相反會變得更靈敏!”程胤順著芊芸的聲音望去,混沌的眼睛看到得只有一些白茫茫的倒影。他的自嘲與譏諷的話語打在了蕁筠的身上。
芊芸低下頭。
心痛瀰漫上她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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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她看到了他有力的大掌緊緊的握拳。
手指關節驟然泛白。
淚水慢慢凝聚,蕁筠趕緊將頭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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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胤敏感的察覺到她的異樣,問道:“怎麼,不願意?”
“沒有!怎麼會!”芊芸轉過身,拉起了他的大掌放在她的手上。“我們走吧!”
芊芸率先走在他的前頭,他默默的走在她身後。溫熱的大掌一直熨燙著她的小手。
心裡有一種滿溢而出的甜蜜彷彿讓她如遇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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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沐浴在夏荷清香的金刀城段府。
朱亭之中。
程胤一個人安靜的坐在青石桌旁。他的手指輕撫桌上的無淚劍。觸碰著它冰冷的劍身,程胤想到了那個紫衣女子。她的甜美與無邪如今卻已經變成了冰冷淡漠。他的心不由得一陣痛楚。
突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程胤警覺的轉過頭。一陣女子的清香縈繞在他的鼻間。只聽聞清脆的響碗聲在他手邊不遠處響起。耳朵一動,他習慣而從容地循著聲音端起藏青瓷碗放到嘴邊,緩緩喝下。液體順著他的喉嚨慢慢的下沉。他的眉頭就越皺。
“怎麼了?”芊芸著急詢問。
放下茶碗,程胤淡淡的答道:“有些苦!”
芊芸忽地記起程胤不喜嗜飲濃茶。她調皮的衝他吐了吐舌頭。“好嘛,下次我會注意!”這就是他們之間唯一方式。而這段時間,她總是這樣小心翼翼的維持著現狀。
小心翼翼的不去觸碰那些阻隔在他們之間的那層屏障。
然而――
有些時候,有些事情不是說不去觸碰,就會相安無事的。往往一些微小的的事情就像潛伏在身體的劇毒,隨著時間的積累而會慢慢的爆發開來。讓人無法抵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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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芊芸的紫衣在風中微微揚起。
程胤依舊看著遠方,雙眼無光。他依舊是沉寂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的世界已經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光亮,任何的事物已經不能在他的視線之中對焦。
將剛滾燙的茶水再次倒入茶碗之中,芊芸又習慣性的敲碗壁。這一個動作彷彿已經成為了他們之間最簡單也最頻繁的溝通方式。唯一的這個動作還能證明,她依舊能懂他。
程胤拿起茶碗,緩緩的將茶碗中的淺色液體飲下。
“茶水那麼燙,喝下去對身體不好!你要什麼時候才會照顧自己?”芊芸白了她一眼。小嘴嘟起,負氣的往石凳上一坐,轉頭不看他。
“你知道麼,你這樣對自己不好,有很多人會為你擔心的!大夫說你餘毒未清,不能受任何風寒的……”
未等芊芸說完,程胤的大掌就毫無警覺的附上她的唇,打斷了她的話。
“我已不是孩子,會照顧自己!”
尹芊芸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將他的手拿下。轉過頭,她柔柔的道:“我知道你一定很煩我的嘮叨!但是你從來都不是一個聽話的病人,所以我一定要很煩你,你的病才好起來!”
還會好起來麼?程胤的心裡一陣恐懼。
他迷茫的瞳孔在努力的尋找著焦點。但是他用盡了全力,卻是一點方法也沒有。有時,他真的就像這樣結束自己苟延殘喘的生命。
程胤失了神,目光呆滯的望著他開不到的遠方。整個人就彷彿死去了多年一樣的寧靜。恍恍惚惚之中,他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在呼喚。
遙遠的,卻伴隨著興奮。
她好像高興的訴說:“唐叔來了!唐叔要來金刀城幫你治病,師兄的眼睛很快就會好的!”
會麼?會好起來麼?
曾經,他一直要努力的看清楚的世界,現在已經變得模糊一片。但唯一讓他慶幸的是他還能聽得到。聽得到鳥語蟬鳴,更聽得到她美麗婉轉的聲音。
他清楚的記得,當刺客的劍刺入胸膛的那一霎那,腦海中浮現的是她那如黃鶯出谷的聲音。她說,她恨他,所以他要活下去。
他是要活下去,身上的血海深仇還沒有報,又怎能就這樣的呢?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程胤抓起了拳頭,關節驟然收緊,發出“咯!咯!”的聲音。尹芊芸抬起頭,眉頭不禁緊皺。
她默默的伸出手,輕按在他的手上。她只想就這樣默默的安慰他,默默的。默默的。語言或許在他們之間是禁忌的。就像他們之間的那道無形的屏障一般。結果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了。捅開是一樣的結果,不捅開也是一樣的結果。又何必那麼執著的找個理由來折磨自己呢?
程胤沒有掙脫。周圍又安靜下來。
鳥叫。蟬鳴。陽光在朱亭之外忽明忽暗。
許久,許久。
他輕輕的問:“我的眼睛……”聲音中摻和著絕望與失落的雜質,尹芊芸在他眼裡彷彿看到茫茫沙海之中,一個深受重傷的英雄傲立在殘陽之下。
夕陽的餘暉迎透了天空。他用低沉梗咽的聲音吟唱著勝利的凱歌。鮮血染紅了黃沙,熱風肆虐。
豪情萬丈勇先前,血染黃沙弒不歸。
他停下長笑一聲,最後帶著不甘與悲憤緩緩的倒在茫茫沙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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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也是這樣的感受吧!芊芸的眼眶微紅。
她含淚低頭。看到了他的手。
一雙飽經風霜,更是適合於用劍的好手。而現在,剩下的只能握著拳頭,暗自悲憤了!
芊芸看來程胤一眼,便阻止了他剛要開嘴所說的話。
一切無聲勝有聲。
她深深地知道他,他不甘心。一個為勝利而生的戰神有怎麼會那麼輕易的甘心呢?
程胤雙目緊閉,痛苦的眉毛糾結在一起。他身旁的無淚劍發出了淡淡的幽光。它也在為主人的不甘而激盪麼?程胤伸手胡亂的尋找方位中發光的劍。終於,劍握在手時,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他笑了,就像孩子一般的微笑。
而芊芸卻捂著嘴,熱淚滿腮。
程胤抱著劍,痴痴的道:“會好的,不是麼?上天不會讓我爹白白枉死的!”
冰冷的淚水終於決堤,如琉璃般晶透的液體劃過臉頰,尹芊芸第一次是那麼的渴望自己能夠痛快的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