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吟池 貳拾貳 中毒已深
貳拾貳
南方雖然已經進入秋季,但火熱的溫度仍不減夏日。陽光火辣辣的曬在船塢上,熱氣逼人。芊芸將剛剛運送上船新鮮葡萄挑選出來,並清洗乾淨送到了羅傲敷的房中。這些兩個月來,她已經成功的打入敵人的內部,得到了羅傲敷莫大的信任。
密不見光的紅綢白天被固定在房外,屋裡只點有一盞燭燈。連珠似的蠟滴落在精美的銀質燭臺上,極致華麗的紅寶石發出淡淡紅光。幽幽的燭光映照出燈下兩張美麗的臉。龍謹辰微微的揚起嘴角,面如潤玉。而羅傲敷卻有著風華絕代的妖冶美麗。他的美猶如垂死的荊棘鳥生命最後的吟唱。紅色寬大的浴衣耷拉在他纖細伶仃的肩頭。白皙得未見陽光的皮膚在紅衣映襯下更為蒼白。
芊芸不禁搖頭驚歎:這世界沒有人將紅衣穿的這邊的美麗動人,彷彿紅衣就是上天給他最好禮物。就如他的美麗,讓人如此的欽慕,卻又讓人望而卻步。
陽光從她開啟的門縫裡透出,惹來羅傲敷的一陣低吼。他一直有個怪癖――不喜陽光。對於陽光這東西,他一向都避之不及。
他很少下床,而這間美麗的廂房就如精緻的牢籠,斷掉了他翅,也剪斷了他的希冀。就像一個無形的枷鎖,永遠將他與這個世界隔離開來。平日白天,他總是靠在床榻上假寐,時而聽聽龍謹辰的琴,時而找他們下下棋,性格溫和得就如平靜的水面。每到夜裡,他的性格就會大變,暴躁、易怒。他喜好女色,極致的浪蕩與濫性。芊芸已經無法分辨,到底怎樣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將手中的葡萄放在床榻上,芊芸便尋來一方銀質小凳在棋桌旁坐下。這是一場漫長的棋盤之戰。表面上羅傲敷像是步步為贏,但私下卻是略勝一步而已。羅傲敷慢慢的把玩起黑子,等待龍謹辰的險招。龍謹辰一向是心思縝密,看來羅傲敷有得罪要受了。
微微的暖風吹入房中,蠟燭伴隨著羅傲敷不時傳來的咳嗽聲漸漸消逝。“該你了!”羅傲敷緩緩的催促。雖然棋局勝負已經顯而易見了,但羅傲敷還是很期待他最後的一個子會擺落在哪。
龍謹辰笑而不語,不急不慢的將白子放在空格之上。卻引來了羅傲敷的一陣驚呼。“好棋!”此局雖然已經是龍謹辰穩贏,但他還是使用了以退為進的招數,最後一個子也如此的謹慎小心。
“承蒙船主承讓!”龍謹辰報以一抹淡雅的微笑:“倘若船主再輸,代價就不止一壺瓊天雨露那麼簡單咯!”
羅傲敷笑的嫵媚:“儘管試試!”
秋日的熱浪席捲著房內的三人,時光就這樣飛速的流逝,讓人抓不住。
*** *** ***
那夜。
八月十五。
皎潔的月光將整個芩媛湖籠罩上銀色的光。岸上的村民都沉溺在歡樂的氣氛之中。天空繁花似錦。璀璨的煙火照亮了夜空。
龍謹辰一早就不知了去向。將蕁筠一個人留在艙中。芊芸無聊只好在羅傲敷的艙中打發時間。可是?後來她便後悔了――花團錦簇的夜空,總比這一室的旖旎春光好!
月亮緩緩的升起,照亮了整個船艙,羅傲敷的紅衣在月光之下變得更為的耀眼奪目。他慵懶的靠在床榻上,任憑女侍在他身上撩撥。
“爺,再喝一杯吧!”喜兒將酒杯遞到他的唇邊,輕若無骨的身子欺上他的身,豐腴的前胸磨蹭著他的胸膛。這等上好的肥羊怎能錯過,如若能得到江南十二船主母的身份,這輩子即使是被困在這座船上她也願意。更何況船主還是個美人兒。她何樂不為。
羅傲敷撫上她的手,並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這卻惹來了一群女子的嬌嗔抱怨。“爺,藍兒為您剝了一個葡萄,您嚐嚐看甜不?”一個自稱藍兒的女子扭著豐腴的嬌臀走到他的面前,將葡萄放入他的嘴中。
“葡萄很甜,卻不及藍兒的嘴甜―”羅傲敷曖昧的將她拉到了身旁,低聲的在她耳旁說了什麼?藍兒的臉上一片嬌羞。
……
月光忽明忽暗,不久就掛上了半空之中。煙花璀璨,絲竹喧鬧。羅傲敷的廂房之中春色依舊。
忽然――
銀白色的酒杯掉落在地上,晶瑩香醇的液體四濺而出。羅傲敷的臉色瞬間慘白起來。他打掉了撩撥在他身上的手。
“滾,統統給我滾出去!”他歇斯底里的怒吼,將女侍們嚇得花容失色。
“爺,是不是我們什麼地方做的不好,惹您生氣?”喜兒又攀上了羅傲敷的身,希冀他今夜能將她留下。
“滾!”羅傲敷青筋爆出,將喜兒狠狠的甩出去:“給我滾出去,一個也不要剩下!”女侍們紛紛落荒而逃,喜兒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跟著跑出去。臨走前還不忘留下一個勾人的眼神。
這個眼神讓芊芸覺得好笑。有時候人還真賤,得不到的拼了命的去爭取,而擁有了卻不知道如何去珍惜。
風將紅綢撩撥而起,吹滅了船艙裡的燈。月光之下,芊芸看到了羅傲敷緊握的手,關節煞白。一臉痛苦的臉色。
“怎麼了?”芊芸急忙衝了進去。
“不要過來!”羅傲敷冷聲斥責她:“給我滾遠一點!我不想見到你!”或許是用氣過度,羅傲敷開始劇烈的咳嗽,臉色越亦難看。他劇烈的喘息,身體蜷縮成弓狀。疼痛就如千萬之針扎入他的身體,刺骨而深刻。他抬起眼,用戒備的眼神望著她,就如一個刺蝟,武裝自己不願任何人侵犯。那是一種寂寞的渴望慰藉的眼神,看得芊芸有些心痛。
她慢慢的坐到了床上,輕柔的將他的頭放在她的腿。羅傲敷慌忙的起身,卻因無力而放棄。她握起他冰涼的手,然後一下一下的輕撫他柔順的秀髮,就像一個母親對孩子一樣。羅傲敷全身因為疼痛而痙攣,雙手卻緊緊的抓著她纖細的手。透過手,她緩緩的將體內的真氣傳給他,讓他能快點渡過。
羅傲敷用力的咳嗽,臉上的蒼白又被潮紅替代。大力的喘息,只為一口新鮮的空氣。疼痛模糊了他的意識,扭曲了他絕美的臉。他用盡力氣握緊她的手,就如溺水時拉住的一根浮萍。
莫約半個時辰,他的喘息才慢慢的停止下來。他安然的躺在芊芸的腿上,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忽地,眼睛驟然睜大。
他坐立起來,虛弱的望著她。一抹風華絕代的微笑在他顫抖的嘴角勾勒而出,他的聲音極輕:“我是很沒用,嘲笑我吧!”
芊芸搖了搖頭。
“為何不嘲笑我呢?我自小就是個遭人嘲笑的人呀!剛剛出生就被拋棄,剛懂事就被下毒。,卻常年備受這種毒發的痛楚!像我這樣的人,就不應該如此痛苦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羅傲敷他揚起絕美的臉,眼裡浮起淒涼。那張掛著悲傷卻又極致妖媚的臉。蕁筠一刻也不敢忘記。命運給了他一張比女人還精緻的臉,卻讓他是男兒身。這樣的身份世人難以接受。
“這不應該是你的錯。”芊芸柔柔的望著他,雙眼泛著光。
“或許我生來就是一個錯誤!”羅傲敷的目光深遠而悠長,人生痛苦何其多,只是他經歷了太多太多。
“我在來這裡之前,在廟裡遇到一個和尚,他跟我說,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劫,順利的過去了,就是過了。沒有過的會留下陰影,但也是過了!一切不都過去了麼,就把它放在回憶的箱子了。上了鎖,痛苦就不會再來了。”芊芸將他的頭攬在懷中,就如母親擁抱孩子一般。羅傲敷是這樣的脆弱,與傳聞中的冷酷殘暴沒有任何相關的聯絡。
只是芊芸覺得,那樣冷酷的他只是他用來掩飾的面具而已。羅傲敷或許是痛累了,在芊芸的懷裡安然的沉睡。就像一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又重回母親懷抱的孩子一般,安靜而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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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依舊絢爛,伴隨著漸漸升起的圓月。
絲竹管絃的歡快音樂在夜風之中飄來。清遠而飄搖。所有的人都在歡樂團圓的氣氛中度過。江南富奢淫逸的奢靡生活,沒有人會在乎誰與誰的仇恨,沒有人會在乎誰真的愛誰,只在乎的是一刻的慾望的放縱與發洩。
更沒有人會在意,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有一個小丫頭從房裡悄悄的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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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之上。
月光明亮。
芊芸歪著頭靠在欄杆旁。龍謹辰盤膝撫琴。
琴聲淙淙在她的身旁響起。琴聲典雅清幽。古曲渾厚。芊芸呆呆的望著幽蘭的天空。風,吹起她的紫衣,輕盈的飄在她身後。
龍謹辰望了她一眼,眼色燦若星辰,“在想什麼?”
芊芸回過神,望向他:“其實這個世界一直都這麼黑暗,只是我爹把我保護得太好,是麼?”
“為什麼會這麼想呢?”龍謹辰淡淡的撥動手中的弦,古樂音調高低錯落。
“告訴我,我是不是一直都生活在爹的羽翼之下,從來都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悲苦!”芊芸又望向幽藍的天空。沒有星辰,只有一輪皎潔的月光。月光映照在塵世的每一個角落,卻趕不走芊芸心頭的痛。
龍謹辰不語,點頭預設。琴聲緩緩的從他的手指下流出,芊芸看到了他的心虛。
“我就知道!”芊芸失落的耷拉下雙肩:“我真是一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從前,她總是抱怨父親總是過分照顧著她,制定一道又一道的家規,老是讓她受罰。父親總是限制她的任何行動。不讓她到處闖禍。
而這些都是一個父親對一個孩子最簡單也是最不會表達的感情。只是為什麼她總是那麼後知後覺的才發現呢?當她想好好好珍惜的時候,一切都已經追悔莫及。
“對,你在暴殄天物!我的琴聲如此的動聽迷人,你卻在開小差!”龍謹辰睥睨她一眼,將手邊的廢紙團敲到芊芸的頭上:“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懂麼?”
痛!芊芸的杏眼微眯起來。她總是在揮霍一些原本以為會雋永但最後還是消逝的東西,從來學不會珍惜。消失了才暗自的悲傷,扼腕嘆息當初的幼稚無知。
龍謹辰低頭不語,繼續撩撥琴絃。自從來到船上,夜裡無心睡眠出來散步遇到彈琴的龍謹辰後,芊芸喜歡上了這種在夜裡聽他彈琴。彷彿是寂寞的宣洩,或是心靈的慰藉吧!芊芸開始適應有龍謹辰騷擾的日子。
而她深深的知道,這樣的依賴感是一種無用的因素。她的心已經遺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即使尋回也只是傷痕累累。又何必徒增疲勞呢?
芊芸微微的嘆氣。輕輕柔柔的不及落地就被秋夜微涼的風隱藏而去。
龍謹辰似乎聽到了,他停下手,將琴放在腳邊。月光籠罩在船上,銀質的船體發出冷冽的光芒。芊芸望著他,忽地有些失神。明明就在眼前,卻好像遠離好遠好遠。
“為什麼?我突然覺得你很遙遠。我就在離你很近的地方,而你看起來就像在九天之外!我突然害怕有一天會失去你!”芊芸忽地很想拉他的手,然後躲進他的懷抱裡,像一個孩子般的撒嬌。只是她控制住了,因為這真的不合事宜。
龍謹辰的雙眼忽地有了光芒:“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沒有人能陪著另一個人永遠的走完的!”
“一個人離開,總會留下另一個人在世界上獨自悲傷的!”芊芸有些失望。淚水好修就要決堤了。
龍謹辰安慰道:“除了愛人,這是世界沒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後!”
“愛人麼?為什麼人生就要註定這樣的輪迴變化?愛與不愛,都已經變成了利益的關係,而恨和不恨都已經變成大家的共識!然而,在不在一起已經無關緊要。”蕁筠有些灰心:“這世界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又怎麼談愛呢?”
“芸兒,還有我在呀!”龍謹辰笑得溫柔。就如春風一般的和煦溫和。
不對!
芊芸覺得有些不對頭。
“其實,很早開始,我就很喜歡你!”龍謹辰輕撫她的頭,把玩她烏黑的秀髮:“你呢?有沒有那麼一點喜歡我,即便是一點。”
芊芸低下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是因為程胤?”龍謹辰有些激動:“既然,你已經選擇放棄了他,就回頭看看我吧!試著來愛我!”
龍謹辰的眼神極其認真,看得芊芸不好意思。
“不是的!”芊芸搖搖頭:“只是現在還沒有適應~”
夜越來越深,秋天的夜晚風裡透著寒氣。讓人不忍的哆嗦。月光很冷,就這樣灑落在船板之上。沉默在他們之間畫上一道很深的鴻溝。
這樣的夜,冷透了她的心骨,卻清醒了她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