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之花【貴族學院】 第193章:雪人
# 第193章:雪人
徐恩善其實是怨恨過她父親的,小時候對貧富觀念懵懂無知,以為偶爾有好吃的、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足夠了。直到長大後,上了中學,到了攀比的年紀,意識到同齡人之間的差距,她不可避免開始埋怨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上。
聚集在一起說話的同學,把看好戲的目光投了過來,「徐恩善,你的旅遊日誌交了嗎?暑假去了什麼地方?」
那時候她還沒去首爾讀書,在釜山的中學,大家都穿著統一的制服。徐恩善把本子合上,看了過去,臉不紅心不跳,「美國,怎麼了?」
「美國?」
幾人彼此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有個人眼含嘲諷,「哇,真是面不改色地撒謊啊,你不是『低補受』嗎?」
徐恩善聞言臉色一僵。
其他人好奇看過去,「這是什麼?」
那人笑著,聲音因為變聲期還沒到顯得很稚嫩,「低收入戶補助受領人,簡稱『低補受』。那次辦公室你跟老師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想申領貧困生補助金,你還是單親家庭吧?」
這個年紀的孩子對善惡觀很模糊,因為日復一日地伏案學習,只對新鮮的、新奇的事感興趣,喜歡在乏味的生活裡尋找調劑。
班內的人聞言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徐恩善猛地站起,狼狽地離開了教室,把自己鎖進了洗手間。
她拿出了自己偷偷攢錢買的智慧型手機,取關了在IG上關注的所有旅遊博主。為了日誌的內容寫得真實,徐恩善把她們出去玩的細節當做是自己發生過的那樣寫了進去。
可是謊言,終究是謊言,沒去過就是沒去過。什麼美國,撒謊去濟州島還差不多。可是大家寫的地點都是國外,寫國內只會被瞧不起。
那時候的徐恩善還不知道,窮人過分的自尊就是刻在骨子裡的自卑。
她攥緊手機,強忍著羞恥感。
要下好幾層臺階才能到的家,昏暗的、狹窄的、貼滿撕了下次還是會貼的廣告、雨天下水道的反味、在角落已經築巢的螞蟻。
雖然說出來別人可能也不會理解,但她想住在哪怕白天不用開燈也很亮堂的家,想住在時刻能有陽光能照進來的屋子。
如果我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就好了,如果我出生在金湯匙階層的家中就好了。敏感的自尊心以及心疼父親獨自把她拉扯長大的愧疚感撕扯著徐恩善,讓她既痛苦又羞愧。
家庭最無奈的不是恨,是恨裡偏偏夾雜著愛和愧疚,甚至還有一點無力的同情。
徐恩善知道,她怪不了任何人。因為父親他過得也不好,不像電視劇裡酒精過度依賴的父親、賭鬼父親。他已經很努力地在生活,也很努力地想把世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她,顯得那麼固執又愚昧。
吃飯的時候,徐父鼓起勇氣開口道,「恩善吶,去首爾讀書吧,你的成績很好。老師跟我說了,去首爾讀書考上名校的概率會更高。」
徐恩善很詫異,「首爾?阿爸你知道去那邊讀書要花多少錢嗎?」
徐父開口寬慰,「別怕,阿爸找到新工作了。不在以前的那個工廠,是旭日的,工資比我現在這個要高很多。你知道吧,我們國家規模最大的那個集團。」
徐恩善懷疑她父親是不是被騙了,「這麼大的公司怎麼會……」
徐父連忙解釋,「他們預計在釜山蓋工廠,還沒建好但很缺人。剛好我之前工廠熟悉的同事的表侄在首爾原工廠工作,他答應工廠建好後介紹我們過去。」
徐恩善夾菜的筷子頓了頓,「是要負責做什麼?」
見女兒仍然不放心,徐父笑著,把碗放下來模擬著動作,「別擔心,阿爸已經打聽過了,就把晶片放進去溶液裡浸泡清洗就好,很簡單的。」
確實,就像她父親說的那樣,裡面的工作很輕鬆,家庭情況改善不少,也能送她去首爾讀書了。
徐恩善的性格因為遠離了釜山,遠離了那群人,也漸漸開朗起來。雖然首爾的少爺小姐很多,但也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她和春愛一起縮小著自己的存在感,像躲在大樹底下的雨天蘑菇,努力生活著。
直到春愛去世,她渾渾噩噩放假回釜山看到父親胳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多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去質問,父親才坦白自己時常頭暈嘔吐,怕她擔心,打電話的時候隱瞞不說,只靠吃消食片撐著身子。
徐恩善強硬地帶他去醫院,驗了血,卻得到醫生診斷出父親患了急性骨髓型白血病的事實。除了遺傳的因素,不排除是長期接觸有毒化學物質的可能性。
可家裡根本沒有人得過白血病。
徐恩善意識到了什麼,旭日電子半導體工廠,阿爸之前說的,把晶片放進溶液裡清洗就好了,可裡面的溶液是什麼……
想明白後,她再也撐不住,瞬間癱軟在地。
親情的聯繫是融進血脈和骨頭裡的,因為對方受到的疼痛而感到加倍的疼痛。小的時候摔倒受傷,最先看見的是長輩下意識皺起的眉頭,緊接著是訓斥,緊接著是後怕,裡面又夾雜著心疼。
可徐恩善沒有立場訓斥,因為父親是為了自己能夠去首爾讀書,才辭了之前的那份工作,其實他一個人可以活得好好的。
徐恩善跪坐在醫院冰涼的走廊裡,捂著臉,眼淚從眼眶中湧出,以往的記憶片段在腦海中閃回。
「恩善吶,我們去海邊走走吧。」
「恩善吶,你想不想跟阿爸一起去市場嘗嘗魚餅?」
「恩善吶,抱歉,阿爸也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
「恩善吶,在學校過得好嗎?」
「恩善吶,要多和同學一起去玩啊,放了學就回家,那多沒意思。」
她的回覆是什麼呢……
下次吧……
下次再去……
其實那些邀請並不是難辦的事,他只是不想她總是悶在家裡,詢問也只是出於關心。但青春期的彆扭讓徐恩善打個彎說出了別的句子,心和嘴發生了爭吵,只留下傷害兩個人的話。
等到真正懂事的時候,好像就已經晚了。
她後悔了,可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徐恩善看向前方的窗,屋外積了些雪,她恍惚間想到小時候印象很深刻的某次冬天,那年釜山難得下了場大雪。她在父親的提議下跟著他去了附近的公園堆雪人。
漆黑的夜晚,昏黃的路燈是虛假的夕陽。徐恩善認真滾著雪球,因為不方便所以脫了手套,她的手被凍得通紅。地上的雪被堆在一起,越滾越大,最後造了兩大一小的雪人。
媽媽、爸爸和自己。
直到早晨太陽升起,大雪人擋住小雪人先被陽光灼燒融化,直到帶著她長大的人離開了人世。
徐恩善累了,所以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