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101章取名

第一百零一章：取名

　　書房內一片靜謐，只有爐火上茶壺裡水將沸未沸的細微聲響，以及彼此交融的平穩呼吸。陽光悄然移動，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拉長，投映在牆壁上，宛如一幅溫馨雋永的剪影。

　　這寧靜並未持續太久，輕輕的叩門聲響起，小荷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稟夫人，姑娘們都已洗漱收拾妥當了，瞧著精神頭都好得很。可要現在傳喚她們進來拜見？」

　　李淑雲聞聲，從張勝懷中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方纔蹭得微松的髮髻，瞬間恢復了平日端莊主母的儀態。她揚聲應道：「帶她們過來吧。」隨即又對張勝低語，「寶兒怕是快醒了，醒來若不見你，又該鬧了。夫君不如先去瞧瞧？」

　　張勝瞭然一笑，他點點頭，起身撫平袍袖上的褶皺，又忍不住俯身在她耳邊輕快地說了一句：「夫人且忙『正事』，為夫去伺候咱們那位小祖宗。」說罷，才帶著笑意轉身出了書房，徑直往寶兒的廂房去了。

　　不多時，小荷領著六個女孩，魚貫而入。

　　洗漱一新的孩子們，彷彿脫胎換骨。髒汙不見了，亂發梳成了整齊的雙丫髻或簡單的辮子，用嶄新的青布頭繩綁著。身上穿著簇新的棉布衣裳，厚實合體，針腳細密，襯得一張張小臉乾淨明亮。最大的春喜和紅梅走在最前，努力挺直背脊，試圖表現得沉穩些，但眼中閃爍的好奇與忐忑，洩露了她們內心的緊張。中間兩個六歲的女孩，手緊緊牽在一起，目光不住地悄悄打量這間寬敞明亮、擺滿書籍卷宗、散發著好聞氣息的房間。最小的那對姐妹花，則完全被新鮮感佔據，烏溜溜的大眼睛左看右看，小嘴微張，滿是驚嘆。

　　李淑雲端坐在主位，目光溫和地掃過每一個孩子，將她們細微的神情盡收眼底。她並未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片刻，直到孩子們在她平靜的注視下，漸漸收斂了過於外露的情緒，變得有些侷促地站好。

　　「小荷，你去廚房看看，午膳準備得如何了。這裡有我。」李淑雲吩咐道。

　　「是，夫人。」小荷會意，便恭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只剩下李淑雲和六個女孩，氣氛更加安靜，甚至能聽到女孩們輕微的呼吸聲。

　　李淑雲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都別站著了，到近前來。」她指了指面前鋪著的柔軟地毯。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大的帶著小的，慢慢挪到地毯前，卻不敢真的坐下。

　　「坐下說話吧，在我這兒，不必太過拘禮。」李淑雲放緩了語氣。

　　春喜年紀最長，膽子也稍大些，她先屈膝行了個禮，然後小心翼翼地在最靠近李淑雲的位置跪坐下來，腰背依然挺直。紅梅見狀，也跟著坐下。其他女孩有樣學樣，紛紛坐下，最小的兩個也學著姐姐們的樣子，盤起小腿坐好，模樣稚拙可愛。

　　李淑雲目光依次掠過她們，從最年長的開始問起：「你們原先都有名字嗎？說給我聽聽。」

　　春喜抬起頭，聲音有些緊：「回夫人，我叫春喜，春天的春，歡喜的喜。是……是爹孃在世時取的。」提到爹孃，她眼神黯了黯。

　　紅梅接著小聲道：「我叫紅梅，梅花那個紅梅。是村裡的私塾先生給取的，說我生在臘月，梅花開的時候。」她頓了頓，補充道，「家裡……沒人了。」

　　另外四個女孩卻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小的那個揪著自己的衣角，怯生生地搖了搖頭。

　　旁邊一個六歲的女孩代為回答：「夫人，我們……我們都不記得了。善堂的婆婆們按來的順序，管我們叫大丫、三丫、四丫、六丫。」她指的是自己和另一個六歲女孩，以及那對最小的姐妹。

　　李淑雲微微頷首，表示明白了。她沉吟片刻，目光在那四個沒有名字的孩子臉上停留。賜予名字，不僅僅是給一個稱呼，更是一種接納，一種新的開始，意味著她們與過去那段模糊、或許充滿苦難的記憶告別，成為這個「家」裡嶄新的一份子。

　　「既入了家門，便該有個正式的名字，像個樣子。」李淑雲緩緩道，語調平穩而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你們兩個大的，春喜，紅梅，名字都很好，寓意也不錯，是長輩的期許。你們若願意，可以繼續用著。若想換個新名字，重新開始，也可以告訴我，不急在一時。」

　　春喜和紅梅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猶豫，最終，春喜先開口道：「謝夫人，我……我想先用著爹孃給的名字。」紅梅也連忙點頭。

　　「好。」李淑雲尊重她們的選擇，目光轉向那四個無名的女孩，「至於你們四個，」她指著兩個六歲的女孩，「你們倆，一個聰敏些，一個沉靜些，便叫『春竹』與『夏蘭』吧。春竹，望你如春日新竹，節節向上，虛心有節；夏蘭，望你如幽谷夏蘭，品行高潔，芬芳內蘊。」

　　兩個女孩懵懂地聽著，雖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春竹」、「夏蘭」這兩個名字，聽起來遠比「大丫」、「三丫」要雅緻、正式得多。她們小聲地、認真地重複念著：「春竹……夏蘭……」

　　接著，李淑雲看向那對最小的姐妹花，眼神格外柔和：「你們兩個，是姐妹，更要互相扶持，手足情深。姐姐便叫『秋菊』，妹妹叫『冬梅』。秋菊經霜愈豔，冬梅傲雪獨香，希望你們無論遇到什麼，都能堅強、勇敢，並且永遠記得，你們彼此是最親的人。」

　　「秋菊……」姐姐小聲念道。

　　「冬梅！」妹妹的聲音反而響亮些，帶著孩童的天真。

　　四個孩子一遍遍默唸著自己的新名字，試圖將它們牢牢刻在心裡。說不上多麼深刻的喜愛，但一種前所未有的、被鄭重對待的歸屬感，悄然在她們小小的心田裡生根。

　　李淑雲見她們記下了，便正了神色，對春喜、紅梅以及新命名的春竹、夏蘭說道：「從明日起，你們四人，每日辰時初刻，到東廂的小書房候著。我會讓杏兒姐姐先教你們識字。每日至少要學會五個字，須得會認、會念、會寫。學問是立身的根本，明白事理，通達文字，將來無論做什麼，都能多一條路，多一分底氣。你們可願意學？可做得到？」

　　四個女孩的眼睛倏地亮了。識字！那是她們在善堂時，偶爾看到路過學堂的孩童背著書包，心中暗暗羨慕卻不敢奢望的事情！如今，竟然真的有機會了！

　　「願意！我們願意！」四人異口同聲，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春喜和紅梅更是用力點頭。

　　「好。」李淑雲頷首，隨即看向最小的秋菊和冬梅，聲音放得更柔，「你們兩個，年紀還小，現在最重要的便是好好喫飯，乖乖睡覺，快些長高長壯。以後，主要由趙嬸和杏兒姐姐照顧你們，要聽她們的話，知道嗎？」

　　兩個小丫頭似懂非懂，但「好好喫飯」是聽明白了的，立刻用力點頭，秋菊還奶聲奶氣地保證：「夫人，我們會好好喫飯，長得高高的！」冬梅也鸚鵡學舌般跟著說：「高高的！」

　　孩童純真的話語總是最能觸動人心。看著她們天真爛漫的模樣，李淑雲不由得想起寶兒，想像著寶兒再過一兩年，大概也會這般口齒伶俐地表達，甜甜地喊著爹孃，心裡便軟成一汪春水，暖意融融。

　　又簡單問了問她們洗漱後可還缺什麼，叮囑了幾句規矩，李淑雲便讓她們先回安置的屋子休息，等候用午膳。趙嬸和杏兒會負責照料她們日常起居。

　　孩子們依言起身，最大的春喜卻忽然拉住了身旁紅梅的手，又對春竹、夏蘭使了個眼色，然後「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紅梅幾個稍大的孩子雖不明所以，也趕緊跟著跪下，連帶著兩個最小的，也被姐姐們拉著，懵懵懂懂地跪倒在柔軟的地毯上。

　　「夫人大恩！」春喜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說得清晰，她領頭，重重地磕下頭去，「春喜（紅梅、春竹、夏蘭、秋菊、冬梅）給夫人磕頭！謝夫人給我們飯喫，給我們衣穿，給我們名字，教我們識字！我們一定聽話，一定好好學！」

　　其餘孩子也跟著磕頭，小小的身體伏下去，姿態笨拙卻無比虔誠。

　　李淑雲沒有立刻叫起，而是安然受了她這一禮。這一禮，不僅僅是感恩，更是一種契約的締結，是這些孩子對新的身份、新的責任的初步認知與承諾。待她們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更顯明亮堅定時，李淑雲才溫言道：「都起來吧。記住你們今日的話。往後，這裡便是你們的家。用心學，踏實做，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孩子們用力點頭，這纔在趙嬸和杏兒的引領下，退了出去。房門輕輕合上，書房內重歸寧靜。李淑雲獨自坐在窗前，目光悠遠。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六個孩子的命運軌跡，從今日起，將與這個家，與寶兒，與她心中那些尚未完全展開的藍圖，緊密地交織在一起。而她與張勝，這對決心在能力範圍內做些實事的夫妻，他們的路，也因這善意的延伸與謀劃，而變得更加堅實，更加廣闊。窗外的老梅新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曳，煥發著勃勃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