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145章奪權
第一百四十五章:奪權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書房外終於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接著是丫鬟們請安的聲音。張福親自推開書房的門,側身立於門邊,恭聲道:「國公爺,夫人和世子夫人到了。」
國公夫人柳氏扶著丫鬟的手,款款跨過門檻。她換了一身衣裳,此刻穿著件絳紫色織金妝花褙子,下系石青色馬面裙,頭上戴著赤金累絲頭面,每一步都走得端莊穩重,端的是國公府當家主母的氣派。身後跟著的世子夫人王氏則是一身秋香色纏枝紋襖裙,發間只簪了兩支點翠釵,打扮得素淨得體,垂首斂眸地跟在婆母身後,一舉一動都透著謹慎。
柳氏一進門,目光先在書房內掃了一圈。張遠鴻端坐在書案後,面色沉凝如水。張勝跪在地上,滿身墨跡,狼狽不堪。角落裡還縮著兩個身影,她定睛一看,心頭頓時一跳——那不是她晌午才讓人送去墨竹軒的秋娥和春娥嗎?怎麼這會兒跪在了老爺的書房裡?
她心裡打了個突,面上卻不動聲色,只作渾然不知的模樣。
世子夫人王氏卻先開了口。她一眼看見張勝滿身墨跡、臉上還掛著乾涸的墨痕,不由驚呼出聲:「三弟這是怎麼了?怎麼如此狼狽?」
她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切,目光卻在張勝和角落裡的兩個婢女之間飛快地打了個轉。這位三弟自打回京,處處壓著世子一頭,婆母明裡暗裡沒少給他使絆子,今日這事,八成又是婆母的手筆。她心裡暗暗琢磨,面上卻只做擔憂之態。
張勝跪得筆直,彷彿沒聽見她的話,目光平視前方,一言不發。
張遠鴻冷冷瞪了王氏一眼,沉聲道:「這裡沒你說話的地方,閉嘴。」
王氏面色一僵,連忙垂下頭去,不敢再多言。
張遠鴻這才將目光轉向柳氏,定定地看著她。成婚三十餘載,他太瞭解自己這位髮妻了。年輕時,她還有幾分嬌憨可愛,雖無甚才情,卻也安分守己,他便也由著她拈酸喫醋、耍些小性子。可如今年歲漸長,她的頭腦卻越發不清醒,做事越來越沒有分寸。
兩個嫡子,一個被她寵得好高騖遠、眼高手低,三十多歲了還一事無成;一個被她慣得整日流連花街柳巷,院子裡更是烏煙瘴氣,連庶出的張勝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如今她又把手伸到墨竹軒去,當真是嫌這個家太安穩了。
張遠鴻壓下心中的煩躁,沉聲問道:「夫人,那兩個婢子你可認得?」
柳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裝作剛剛發現的樣子,驚訝道:「呀,這不是秋娥和春娥嗎?怎麼跪在這裡?」她轉向張遠鴻,滿臉不解,「老爺,這是怎麼回事?這兩個婢子,妾身晌午才讓人送去墨竹軒伺候勝兒,怎麼這會兒……」
張遠鴻打斷她,語氣聽不出喜怒:「哦?夫人為何要送婢子去墨竹軒?」
柳氏聞言,臉上浮現出慈愛的笑容,彷彿一個全心全意為庶子著想的好母親:「老爺,這不是淑雲有了身孕嘛。妾身想著,她如今身子重,伺候勝兒難免辛苦。這兩個婢子原是妾身院子裡的二等丫鬟,手腳勤快,人也本分,妾身便忍痛割愛,送到墨竹軒去,留在勝兒身邊伺候。這也是做母親的一片心意不是?」
她說完,還慈祥地看了張勝一眼,眼中滿是「我為你著想」的意味。
張遠鴻「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面上竟浮起一絲笑意:「愛妻這是愛子心切啊?」
柳氏見他面色緩和,心中稍定,連忙笑著接道:「老爺說的是。勝兒雖不是我親生的,可好歹也喊我一聲母親,我為他著想,不是應當應分的嗎?」
她說得情真意切,彷彿自己當真是天底下最慈愛的嫡母。角落裡跪著的秋娥和春娥聽了,也不由抬起頭,眼中滿是期盼。夫人這是在為她們說話呢,說不定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張遠鴻看著髮妻這副模樣,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自己的妻子,竟然越活越回去了,連好賴話都聽不明白了。他耐著性子,繼續往下說,語氣卻冷了幾分:「夫人有這份心,倒是難得。只是勝兒也有孝心,為了不辜負你的好意,竟要辭官,也要全了你這個做母親的愛子之心。」
此言一出,柳氏和王氏齊齊變了臉色。
辭官?張勝要辭官?
柳氏難以置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庶子。這個庶子,回京不到半年,在戶部幹得風生水起,參倒了一個三品大員,聖上多次褒獎,朝中同僚無不側目。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他竟為了兩個婢女要辭官?
王氏也是一臉震驚,目光在張勝和婆母之間來迴轉動。她嫁入國公府十幾年,太清楚婆母的脾氣了。自張勝回京後,婆母沒少給三房使絆子,三弟妹李淑雲出身一般,婆母更是看不上眼,明裡暗裡沒少刁難。可每次三房都忍了,從不頂撞。這一次,三弟竟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直接把事捅到了公爹面前?
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卻不敢深想,只垂著頭,豎起耳朵聽著。
張遠鴻看著兩人震驚的神色,冷笑一聲,繼續說道:「淑雲前不久被聖上召進宮,當眾誇讚了一番,說他們夫妻伉儷情深,說淑雲是勝兒的賢內助。前幾日,聖上為表嘉獎,還特意為淑雲的慈濟堂賜了親筆所寫的匾額。這事你們都知道吧?」
柳氏臉色微微發白。
張遠鴻的目光直直刺向她,一字一頓道:「勝兒為了不枉費聖上的褒獎,又為了成全你的好意,今日決定辭去官職,好納了那兩個婢子為妾。夫人,你看勝兒這份孝心,如何?」
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笑意,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寒光。
柳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她看著跪在地上滿身狼狽的張勝,又看了看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兩個婢女,再看向書案後目光如刀的丈夫,整個人都開始哆嗦起來。
她雖然不太聰明,可做了三十多年的夫妻,她太瞭解張遠鴻了。他越是笑得溫和,手段就越是狠辣。今日這事,她怕是討不了好了。
張遠鴻又追問了一句,語氣依舊溫和:「勝兒做的,夫人可還滿意?」
柳氏嘴脣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猛地抬起頭,對上張遠鴻那雙冰冷的眼睛,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整個人都站不穩了,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張遠鴻卻沒有再給她開口的機會。他轉向門外,沉聲道:「張福!」
張福一直守在門邊,聞言立刻跨步進來,躬身道:「老奴在。」
張遠鴻的聲音在書房中迴蕩,不帶絲毫感情:「夫人病了,病得神志不清,連話都說不明白了。即日起,國公府中饋交由世子夫人打理。夫人在主院中靜心養病,任何人不得探視。」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柳氏耳邊炸響。
她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交中饋?禁足?老爺這是要奪她的權,要把她關起來?
王氏也是一驚,隨即心頭狂跳。她在婆母手下忍了十幾年,每日晨昏定省,小心翼翼,從不敢有半分差池。婆母把持著中饋,從不肯鬆手,她這個世子夫人不過是個擺設。如今公爹竟要把中饋交給她?
她用力壓了壓嘴角,才勉強壓住那一絲幾乎要翹起來的笑意。可眼中的喜色卻怎麼也藏不住,亮得驚人。
柳氏撲通一聲跌坐在地,終於找回了聲音,顫聲道:「老爺,老爺你不能這樣對我!我為張家生兒育女,操持中饋三十多年,你不能……」
張遠鴻淡淡打斷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柳氏耳中卻重如千鈞:「你是想在院裡養病,還是想去家廟將養?」
家廟!
柳氏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望著那個與自己做了三十多年夫妻的男人,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家廟是什麼地方?那是張家供奉祖先的地方,偏僻冷清,只有幾個老僕守著。送去家廟「養病」,她堂堂國公夫人,若是被送去家廟,往後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她張了張嘴,想要喊冤,想要哭訴,想要搬出兩個兒子來求情。可對上張遠鴻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她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太瞭解他了。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淚水無聲地滑落,順著她保養得宜的面龐流下,滴落在絳紫色的衣襟上。她就那樣坐在地上,仰著頭望著自己的丈夫,眼中滿是哀求、委屈、不甘,還有一絲深深的恐懼。
張遠鴻卻沒有再看她一眼。
他轉向王氏,目光深沉如古井,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老夫希望你能好好打理國公府,不要做出出格的事來。否則,老夫不介意換一個人打理,甚至不介意給世子換一位世子夫人。」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王氏頭上。她心中的狂喜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懼。公爹這是在敲打她,警告她不要得意忘形,不要步婆母的後塵。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微微發顫,卻儘量穩住:「請父親放心,兒媳定當兢兢業業打理國公府,絕不讓父親煩心。」
張遠鴻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些許:「好。那你這就帶著你母親回主院,將帳冊和對牌領回去。順便安排好主院伺候的人,夫人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去主院打擾。」
「是。」王氏伏地叩首,聲音恭敬,「兒媳這就去安排,定不會讓人擾了母親將養。」
張遠鴻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角落裡縮成一團的秋娥和春娥。二人早已嚇得面如土色,見國公爺望過來,連忙拼命磕頭,額角撞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國公爺饒命,國公爺饒命,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國公爺開恩,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國公爺饒了奴婢這一回……」
張遠鴻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道:「這兩個婢子,發賣了吧。」
發賣!
秋娥和春娥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發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們會被賣到人牙子手裡,不知會被賣到什麼醃臢地方去。運氣好的,還能賣到大戶人家做粗使丫鬟;運氣不好的,被賣進那種地方,這輩子就毀了。
兩人拼命磕頭,額頭磕得鮮血淋漓,哭聲撕心裂肺:「國公爺饒命啊,奴婢冤枉啊……」
張遠鴻卻再不理會。
張福會意,快步走出書房,對外吩咐了一聲。片刻後,進來兩個粗使婆子,一人一個,架起秋娥和春娥就往外拖。兩人的哭喊聲漸漸遠去,終於消失在院門外。
王氏也不敢耽擱,連忙喚來自己的貼身丫鬟,兩人一起將癱軟在地的柳氏扶起來。柳氏渾身無力,軟得像一團爛泥,被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望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的張勝。
那一眼裡,有怨恨,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張勝卻始終跪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彷彿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門被輕輕關上,書房裡終於恢復了安靜。
張遠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苦澀的茶湯滑入喉中,他微微皺了皺眉,將茶盞放下,目光落在依舊跪著的兒子身上。
這個庶子,從進書房到現在,跪了將近一個時辰。滿身墨跡,臉上還掛著乾涸的墨痕,卻始終跪得筆直,如同一桿標槍。這份定力,這份心性,這份隱忍,比他那兩個嫡出的哥哥強了不知多少倍。
可也正是這份心性,讓張遠鴻既欣慰又忌憚。
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沉沉:「這樣的處理,你可還滿意?」
張勝俯身,額頭觸地,聲音平靜而恭敬:「多謝父親成全。兒子在朝中定當謹言慎行,不辱國公府的門楣。」
謹言慎行?張遠鴻心中冷笑。你若真能謹言慎行,就不是我張遠鴻的兒子了。這半年來,你把戶部攪得翻天覆地,把戶部那幾個老狐狸弄得死的死、貶的貶,這叫謹言慎行?
可他終究什麼都沒說。這個兒子,他已經管不住了,也不想再管了。只要他不給張家招禍,不做出格的事,就隨他去吧。
張遠鴻擺了擺手,聲音裡透出幾分疲憊和煩躁:「那就滾回你的墨竹軒,別再惹老夫生氣!」
張勝又磕了一個頭,這才站起身來。跪得太久,膝蓋早已麻木,起身時微微晃了晃,卻很快穩住身形。他朝父親躬身一禮,轉身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張遠鴻依舊端坐在書案後,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孤寂。這個在朝堂上叱吒風雲幾十年的老人,此刻卻像一個尋常的、為子女操碎了心的老父。
張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什麼都沒說。他轉過身,推開書房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正好。午後的日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落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張勝深吸一口氣,抬步往墨竹軒走去。
硯書一直守在廊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想要攙扶。張勝卻擺了擺手,示意不必。他的膝蓋確實有些疼,可這點疼,他還受得住。
一路穿過垂花門,穿過遊廊,穿過花園,終於回到了墨竹軒。
墨竹軒裡靜悄悄的,丫鬟們都在廊下做針線,見他滿身狼狽地回來,都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行禮。張勝卻顧不上理會,徑直進了正房。
李淑雲已經醒了,見他進來,先是一愣,隨即驚呼出聲:「夫君,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她連忙撐著身子想要下炕。張勝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輕聲道:「別動,沒事。」
李淑雲卻不信,看著他滿身的墨跡,臉上的墨痕,心疼得眼眶都紅了:「這還沒事?誰幹的?父親打你了?」
張勝搖了搖頭,沒有解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狼藉,確實有些不像話,便吩咐丫鬟打水來,簡單地清洗了一番,又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收拾停當後,他對硯書道:「去戶部替我告個假,就說我身子不適,歇息半日。」
硯書應了聲,匆匆去了。
張勝回到內室,李淑雲還靠在炕上,滿臉擔憂地望著他。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輕聲道:「真的沒事,別擔心。我有些乏了,想睡一會兒。」
李淑雲看著他疲憊的面容,心疼地點了點頭:「那你快歇著吧,我在這兒陪著你。」
張勝脫了外袍,躺到牀上。李淑雲替他掖好被角,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張勝閉上眼,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慢慢鬆弛下來。
沒過多久,他便沉沉睡去。
李淑雲坐在牀邊,靜靜望著他沉睡的側臉。他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疲憊,嘴角卻微微上揚,彷彿做了什麼好夢。她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替他撫平眉間的褶皺,低聲道:「睡吧,好好睡一覺,醒來什麼都好了。」
窗外,日光漸漸西斜,在窗紙上投下金色的光影。遠處隱隱傳來丫鬟們低低的說話聲,還有幾聲鳥雀的啼鳴。墨竹軒裡一片安寧,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而此刻的主院裡,卻是一片兵荒馬亂。
王氏帶著人將柳氏扶回正房,又按張遠鴻的吩咐,將主院裡伺候的人都叫了來,重新分派差事。柳氏歪在榻上,面色灰敗,一言不發。她身邊那幾個貼身的嬤嬤和丫鬟都被叫了出去,換成了王氏的人。
王氏捧著帳冊和對牌,心中既歡喜又惶恐。歡喜的是,她終於熬出了頭,拿到了夢寐以求的中饋之權;惶恐的是,公爹那番話還在耳邊迴響,她若做不好,下場不會比婆母好到哪裡去。
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開始一樣一樣地安排起來。
夜幕降臨,國公府裡掌起了燈。墨竹軒的正房裡,張勝還在沉睡。李淑雲替他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下了牀,走到外間,繼續做那件未完成的小衣裳。
針線在她手中穿梭,她的目光不時望向內室的方向,眼中滿是溫柔。
這一夜,國公府裡暗流湧動,有人歡喜,有人失落,有人沉睡,有人無眠。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睡得安穩,彷彿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