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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154章出月子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一百五十四章出月子

  臘月十八,辰時剛過,京城墨竹軒的正房裡便傳出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李淑雲起了個大早,天還未亮透時就已梳洗完畢。銅鏡前,她仔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兩個月的月子坐下來,臉上倒是養出了些紅潤,只是這身量還是比孕前豐腴了些。她伸手捏了捏腰間的軟肉,不禁搖了搖頭。

  「夫人,您這身子恢復得已經很好了。」小荷在一旁收拾著東西,見李淑雲這般動作,忍不住笑道,「昨兒個劉嬸還誇您呢,說像您這般坐足了雙月子還能氣色紅潤的,可不多見。」

  李淑雲對著鏡子理了理鬢角,隨口道:「劉嬸那是嘴甜,哄我開心的。我這腰上的肉,自己還能不知道?」

  小荷抿嘴一笑,不再接話,只將準備好的披風搭在臂彎上。

  李淑雲在生產前,就將一些事情安排妥當。彼時她挺著八個月的肚子,坐在炕上一樣一樣地交代,春喜和紅梅在一旁拿著紙筆記著,小荷則負責補充提醒。那場景,如今想來倒有幾分可笑——三個丫頭圍著她一個孕婦,倒像是她要出遠門似的。

  其實也難怪她如此上心。自從商隊走了北境駐軍的關係,出了關與外族做起生意後,每年北境商隊的收益便有了定例。按照之前說道,將其中三成收益以糧草、禦寒衣物等形式贈送給北境的戍邊將士。這些東西每年都會趕在十月底前運送到北境,讓那些在苦寒之地守衛疆土的將士們冬季好過一些。

  五年下來,北境商隊的收益年年見長,送往軍中的物資也一年比一年豐厚。去年十月,李淑雲還收到過一封從北境寄來的信,寫信的是那邊的一個副將,字跡歪歪扭扭的,信上說的話卻讓人動容——說是將士們穿著她送去的棉衣,夜裡站崗都不覺得冷了。

  李淑雲看完信,沉默了好一會兒,轉頭就對小荷說:「明年再加一成。」

  如今她坐完了月子,這些事情也該親自過問了。

  商隊人員的年金和年禮,也在生產前就準備好了。李淑雲特意讓帳房多算了一成,只等著臘月商隊回京,由春喜和紅梅負責,一併發放給商隊。那些跟著商隊走南闖北的夥計們,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年禮厚些,也算是她這個東家的一點心意。

  京城幾間鋪子夥計的年金、年禮也都準備好。臘月底她剛剛出月子,到時親自發放給他們——這也是多年的規矩了,每年臘月二十八,她都要親自去各個鋪子走一趟,當面把紅包遞到每個夥計手裡,問問他們家裡的情況,道一聲辛苦。

  瀘川那邊,李淑雲在九月底已經給小翠和秦風去了書信,讓她按照往年慣例,再多加一成,給所有人發放年金和年禮。小翠是從她身邊出去的人,做事一向穩妥,李淑雲倒是不擔心。只是想起瀘川,不免又想起當年初到瀘川時的光景——那時她剛嫁給張勝,就隨他去了那個偏遠的縣城,人生地不熟,連縣衙裡的下人都認不全。如今一晃七年過去,瀘川倒成了她心裡第二個故鄉了。

  事情安排妥當,也就沒有什麼需要操心的。李淑雲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坐足了雙月子。這期間,她除了每日看看兩個孩子,便是躺在牀上看書。張勝怕她悶著,隔三差五地讓人去書鋪買些新出的雜書回來。小荷她們輪班陪著,說些府裡府外的趣事給她解悶。

  月子裡的日子過得慢,一天像是兩天那麼長。可回頭一看,兩個月竟也這麼過去了。

  臘月十八這日,李淑雲終於出了月子。她起了個大早,先去看了一雙兒子。兩個小傢伙並排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奶孃在一旁守著,見李淑雲進來,剛要起身行禮,被她擺手製止了。

  李淑雲在搖籃邊蹲下,仔細端詳著兩個孩子的睡顏。平平像張勝多一些,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英氣;康康像她,白白淨淨的,連睡覺都彎著嘴角。她輕輕伸出手,在兩個孩子的臉頰上各點了一下,軟軟的,暖暖的,像兩團小棉花。

  「好好睡吧。」她輕聲說,起身出了門。

  安頓好兩個孩子,李淑雲便迫不及待地趕往東城。在墨竹軒關了整整兩個月,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她只覺得外面的空氣都是甜的。一路上腳步輕快,連小荷都有些跟不上。

  辰時初李淑雲就準備好了,連馬車也都候在了偏門處。她剛要出門,卻被張勝拉住了。

  張勝剛下朝回來,一身官袍還沒來得及換,便見李淑雲一副要出門的架勢。他眉頭一皺,上前攔住她:「這麼早出門?外面寒氣重,你剛出月子,仔細身子。」

  李淑雲被他攔下,急得直跺腳:「我都在屋裡關了兩個月了,再不出去走走,人都要發黴了。」

  張勝不為所動,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再等等,等日頭升起來,暖和些再出去。現在出去,萬一著了涼,豈不是前功盡棄?」

  李淑雲拗不過他,只得乖乖跟著他回屋,一邊走一邊嘟囔:「就你事多,我身子好著呢。」

  張勝回頭看她一眼,眼裡帶著笑意:「是是是,你身子好。那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

  兩人回到屋裡,張勝換下官袍,陪著李淑雲用了早飯。期間他又細細問了奶孃兩個孩子的情況,又囑咐小荷出門要多帶件披風,路上若是冷了要及時添衣。李淑雲在一旁聽著,心裡暖烘烘的,面上卻裝作不耐煩:「行了行了,你比老太太還囉嗦。」

  張勝也不惱,笑著捏了捏她的手:「我這是關心你。」

  直到辰時末,日頭完全升起後,張勝才放她出門。李淑雲上了馬車,還掀開簾子朝他揮了揮手:「晚上回來喫飯!」

  張勝站在門口,目送馬車走遠,才轉身回了府。

  上了馬車,李淑雲對趙成吩咐道:「趙成,咱們直接去東城的新宅院。」趙成回了個「是」,直接揚起了馬鞭,向東城行去。

  馬車轔轔前行,李淑雲坐在車中,不住地向外張望。臘月的京城,街上已經有了過年的氣氛。路邊的鋪子掛起了紅燈籠,賣年貨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有賣春聯的,有賣年畫的,還有賣糖人、糖葫蘆的。行人來來往往,手裡都提著大包小包,臉上帶著喜氣。

  李淑雲看得目不轉睛,看什麼都新奇的樣子,逗笑了小荷。小荷笑著說:「夫人,你這個樣子,不像是兩個月沒出門,倒像是兩年沒出門的樣子。」

  李淑雲頭都沒有回一下,嘴裡嘟囔著:「哼,等過了年,把硯書你倆的婚事一辦,快的話年底就能生娃,到時候也關你兩個月,看你還笑得出來?」

  小荷被說的臉一紅,嗔怪道:「夫人,竟會拿奴婢開玩笑!」

  李淑雲將身子轉回來,對著小荷說:「小荷,過完年,你和硯書的婚事也該辦了。本來年初的時候就該辦的,因夫君突然接到調令,回了京城。後來又因為我有孕,你們的婚事又耽擱下來。過完年,無論如何都要辦了,拖延不得了。」

  小荷紅著臉說道:「都憑夫人做主。」

  李淑雲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你這丫頭,跟了我七年,如今要出嫁了,我這心裡還真有些捨不得。」

  小荷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紅:「夫人,奴婢也捨不得您。」

  李淑雲笑了:「傻丫頭,捨不得也得嫁。硯書是個好的,你跟了他,日後有好日子過。」頓了頓,她又說道,「夫君在東城給硯書買了一處二進的宅子,宅院離現在的新宅不遠,以後有什麼事情,也好有個照應。」

  小荷剛剛得知此事,喫了一驚,趕緊說道:「夫人,這可使不得,這也太貴重了。」

  李淑雲笑著說:「安心住著,硯書自幼就跟在夫君身邊。又因為要跟著夫君做事,自己的婚事硬生生耽誤到此時。這些身外之物算不得什麼,都是硯書應得的。」

  小荷沒有接話。她知道硯書自幼就跟在大人身邊,可是自幼就跟在主子身邊的人多了去了,能得到如此厚待的,還真是少見。她心裡清楚,這是大人看重硯書,也是夫人看重她。

  李淑雲又說道:「你的身契和硯書的身契都已經還給你們了。前段時間,我託人在京郊尋了一塊良田,大概有五十畝,都是水田。這算作我給你的嫁妝,趕在年前,就去京兆府辦理好過戶的手續,田契直接寫在你的名下。」

  小荷聽後更是震驚。京郊的五十畝上好的良田,最低也要值五百兩銀子。五百兩是什麼概念?京中一個五品官員一年的俸祿也不過二百兩。夫人就這樣給了自己做了嫁妝。試問一下,有哪家夫人能如此仁厚?

  小荷起身就要跪下,被李淑雲一把攔住。

  李淑雲笑著說:「傻小荷,馬上就要成為硯書的正頭娘子了,可不興再跪來跪去的了。」

  小荷帶有一些哭腔:「夫人,您給奴婢的嫁妝太貴重了,奴婢受之有愧啊!」

  李淑雲拉著小荷的手,輕聲說道:「你受得起。從瀘川你就跟在我身邊,算一下時間,也有七年了。這七年你盡心盡力,將全部心思都撲在了我的身上。夫人我已經將你當成親妹妹,姐姐給妹妹的,放心收下就是了。」

  小荷也握住李淑雲的手,哽咽著說:「奴婢還是要感謝夫人的。在瀘川時,如果不是夫人收留,又教奴婢讀書識字,奴婢哪裡會有如今的好日子?」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小荷出身貧苦,被剛到瀘川不久的李淑雲買進了回去,手把手地教她讀書識字、待人接物。七年過去,當初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替李淑雲打理不少事務了。

  李淑雲為小荷擦了擦眼淚,笑著說:「如今你可不是什麼奴婢了,稱呼大大方方地改掉,對人都要稱『我』,知道了不?」

  小荷點點頭,沒有說什麼,心裡只有感激。

  馬車停了下來。小荷的淚早已擦乾,只是眼睛還有些發紅。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李淑雲笑著說:「走,小荷,我們先去看看咱們在東城的家,一會再去看看你未來的家。」

  小荷噗嗤一聲笑了,趕緊起身下了馬車,回手將李淑雲攙扶了下去。

  李淑雲剛下了馬車,就見門口站了好幾個人。春喜和紅梅趕緊跑過來,將小荷擠到一邊,一左一右地攙扶著李淑雲,嘴裡還笑著說:「小荷你先靠後些,把夫人讓給我們二人。這兩個多月,都是你獨佔著夫人。」

  小荷也來了頑皮勁兒,笑著說:「怎麼,你們二人這是嫉妒嗎?」

  春喜和紅梅回頭,一人賞了小荷一記白眼,不再理她,攙著李淑雲向裡走去。小荷笑著在後面跟著。幾人不像是主僕,倒像是一家子姐妹,爭嘴逗趣,好不熱鬧!

  進了前院,李淑雲還見到了許久未見的栓子。栓子恭恭敬敬地給李淑雲行了一禮,開口問道:「夫人身子可恢復好了?兩個少爺可好?」

  李淑雲端詳著栓子。自從三月栓子入了書院,她有大半年沒有見過他了。眼前的栓子,個頭躥了一大截,臉也長開了,褪去了從前的稚嫩,初具少年郎的風韻。大半年的學習,讓他整個人更加沉穩,站在那裡,已經有了幾分讀書人的模樣。

  李淑雲笑著回道:「我恢復得好,兩個小傢伙也好得很,栓子放心。還有,讀書要緊,但身子也要緊。栓子在讀書之餘也要注意休息,別太熬了。」

  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露出少年特有的憨笑:「夫人放心,我省得的。」頓了頓,他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對了夫人,書院的先生說我明年就能參加鄉試了,大概率能得了秀才的功名。」

  李淑雲聞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鄭重地說道:「栓子,讀書做學問是急不得的。能考取功名固然是好的,即便不過,也不要灰心。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切記心浮氣躁,急於求成。」

  栓子也鄭重地點頭:「夫人,我曉得。」

  一行人向正院走去,一路上有說有笑。春喜和紅梅一左一右地攙著李淑雲,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兩個月的新鮮事。誰家的鋪子新開了張,哪條街上的鋪子生意最好,哪個鋪子的夥計娶了媳婦——事無巨細,一一稟報。

  李淑雲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嘴問上一句。這些市井小事,在她聽來,比什麼都新鮮。

  進了正院,李淑雲先看了一下帳目。兩個月的帳本摞起來有半尺厚,她一本本地翻看,不時停下來問幾句。春喜和紅梅在一旁候著,隨時準備回答。

  帳目倒是清楚。這兩個月雖然她不在,但鋪子裡的生意都沒落下,收益比去年同期還多了兩成。商隊那邊也順利,臘月初十就回了京,如今都在歇著,只等著領了年金年禮好回家過年。

  李淑雲看完帳目,滿意地點了點頭:「做得不錯。」

  春喜和紅梅對視一眼,都笑了。

  接下來便是閒聊。李淑雲問起各人的近況,扯一些家長裡短,說到高興處,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午飯是在這邊用的。李淑雲特意讓人去外面的酒樓叫了幾個菜,又讓廚房加了兩道自己愛喫的。幾個人圍坐一桌,熱熱鬧鬧地喫了頓飯。席間春喜還打趣小荷,說過完年就要改口叫「硯書家的」了。小荷羞得直跺腳,惹得眾人一陣笑。

  飯後稍微休息了一會,李淑雲又帶著小荷去東城給硯書他們的宅子和四間鋪子轉了一下。每到一個鋪子,夥計們都熱情地迎出來,一口一個「東家」叫著。李淑雲挨個問候,問問生意,問問家裡情況,又叮囑了幾句過年的事宜。

  從最後一家鋪子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李淑雲站在鋪子門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夫人,咱們該回去了。」小荷在一旁提醒道。

  李淑雲點點頭,上了馬車。馬車轔轔前行,穿過熱鬧的街市,穿過安靜的小巷,最後停在墨竹軒的偏門前。

  李淑雲下了馬車,抬頭看著熟悉的門樓,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踏實的感覺。出門是熱鬧,回家是安穩。這兩個月雖然悶了些,但此刻回來,卻覺得這院子格外親切。

  她進了門,穿過垂花門,剛走到正房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李淑雲腳步一頓,隨即快步走了進去。

  奶孃正抱著平平在屋裡轉圈,另一個奶孃抱著康康在一旁哄著。兩個小傢伙此起彼伏地哭著,像是在比誰的聲音大。

  「給我吧。」李淑雲伸出手,從奶孃手裡接過平平。小傢伙到了母親懷裡,哭了幾聲便漸漸安靜下來,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她。

  李淑雲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輕聲說:「娘回來了。」

  康康也被抱了過來。李淑雲在榻上坐下,將兩個孩子一邊一個摟在懷裡。兩個小傢伙安靜下來,一個盯著她的臉看,一個自顧自地啃著手指頭。

  小荷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笑意。

  外間傳來腳步聲,張勝掀開簾子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下了官袍,穿著一身家常的衣裳。見李淑雲抱著兩個孩子坐在榻上,他臉上露出笑容,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逛得開心嗎?」他問。

  李淑雲點點頭:「開心。好久沒出門了,看什麼都新鮮。」

  張勝伸手逗了逗平平,又看了看康康,隨口問道:「都去了哪兒?」

  李淑雲便一一說起來,新宅院、四間鋪子、路上看見的熱鬧。張勝聽著,時不時插嘴問一句,嘴角一直帶著笑。

  兩個孩子漸漸睡著了。李淑雲將他們交給了奶孃。張勝站在她身後,伸手攬住她的腰。

  「累不累?」他在她耳邊問。

  李淑雲靠在他懷裡,搖了搖頭:「不累。倒是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張勝說:「衙門裡沒什麼事,就早些回來了。」頓了頓,他又說,「明天是臘月十九,再熬幾天就過年了。」

  李淑雲嗯了一聲,看著搖籃裡熟睡的兩個孩子,輕聲說:「今年過年,家裡就熱鬧了。」

  張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是啊,熱鬧了。」

  窗外,暮色漸漸降臨。屋裡的燭火被點燃,暖黃的光映在牆上,映在搖籃邊,映在兩個相依的人影上。

  這一年,就這樣走到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