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65章招衙役
第六十五章:招衙役
城門懸屍的告示在雨中淋了三日,墨跡暈開些,卻更添了幾分肅殺。
瀘川百姓的反應出人意料地平靜。最初那陣騷動過後,茶館酒肆裡議論了半日,便各自散了。賣炊餅的老趙頭一邊揉麪一邊對熟客說:「懸得好!讓那些殺千刀的看看,咱們縣太爺不是喫素的。」
肉鋪王屠夫剁排骨的刀舉得更高了,梆梆作響:「張大人沒事就好,夫人也沒事。其他的,咱老百姓看個熱鬧就得。」
但這份「平靜」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走在街上,若遇見生面孔,賣菜大娘會多瞟兩眼;客棧裡新住進客人,夥計添茶時耳朵豎得老高;連碼頭扛包的苦力,歇息時也盯著來往船隻看——這些變化細微卻真實,像春雨滲進土裡,看不見,卻讓整片地都緊了。
百姓用最樸素的方式守著那個給他們修堤、減負稅、讓竈裡有米的年輕縣令。
陳府的氣氛截然不同。
管家報信那日,陳慶豐打翻的茶案還沒收拾乾淨,碎瓷片混著茶葉潑了一地。他坐在太師椅上,胸口起伏,手背青筋暴起。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擠出來,「毫髮無傷,反手一記耳光,扇得我眼冒金星。」
最毒的是那句「獻策相助」。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陳慶豐臉上。全瀘川都知道他和張勝不對付,如今告示上說他和縣令合謀剿匪——山匪那頭會怎麼想?孤嶺子的「黑麪閻羅」可不是善茬,十年前為三成銀子能截我運糧隊,如今折了兩個當家……
「老爺,」管家戰戰兢兢,「張家、劉家派人來了,在後門等著。」
「讓他們滾!」陳慶豐抓起手邊硯臺砸過去,「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硯臺擦著管家耳畔飛過,砸在門框上,墨汁濺了一牆。
張府和劉府確實亂了陣腳。
兩家家主躲在劉府書房,門窗緊閉,卻還覺得有眼睛盯著。張員外五十多歲的人,手抖得端不穩茶盞:「他怎麼會知道……怎麼會提前佈置?」
劉老爺更年輕些,卻也面如土色:「咱們請山匪的事,只有陳老闆和咱們三家知道。王家……王家會不會……」
「王家那老狐狸,怕是早就想好退路了!」張員外頹然靠在椅背上,「如今咱們是明牌了,站在張勝對面,他想捏死咱們,跟捏螞蟻似的。」
兩人對坐無言,只聽見更漏滴滴答答,像催命符。
悔意漫上來。當初若不應陳慶豐的帖子,哪怕多繳些糧,至少還能在瀘川立足。如今倒好,匪沒殺成,反被將了一軍,還徹底斷了後路。
「要不……」劉老爺壓低聲音,「咱們也去州府?避避風頭?」
「走得了嗎?」張員外苦笑,「你我現在出城,怕是走不到十裡亭,就得『遇匪身亡』。」
窗外忽然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悽厲得很。兩人齊齊一顫。
王家的反應最務實。
王員外五十出頭,精瘦幹練,一雙眼睛看慣了碼頭上的風浪。告示貼出當晚,他就把長子叫到祠堂。
「跪。」他只說一個字。
二十多歲的王家長子——王佔富撲通跪下,不明所以。
「知道為什麼跪嗎?」王員外點上三炷香,插在祖宗牌位前。
「兒子……不知。」
「因為你爹蠢!」王員外猛地轉身,聲音壓著怒火,「陳慶豐一發帖子,我就該裝病,就該出城!可我貪,想著借山匪的手除了張勝,咱們能少繳糧,還能分縣衙秋糧的生意!」
香火嫋嫋,祖宗牌位在煙霧裡若隱若現。
「結果呢?」王員外喘了口氣,「張勝沒死,山匪死了。告示上說咱們『獻策相助』——山匪信嗎?張勝信嗎?陳慶豐現在怕是想喫了咱們的心都有!」
長子額頭觸地:「那……那怎麼辦?」
王員外沉默良久,走到窗邊。夜雨又下起來,敲得瓦片噼啪作響。
「割肉。」他緩緩說,「把城西那三百畝水田,捐給縣衙,說是資助義學。碼頭兩個倉庫,讓出一成利,說是補貼修堤的匠人。」
「那麼多?!」王佔富抬頭。
「捨不得?」王員外冷笑,「等山匪找上門,或者張勝騰出手收拾咱們,連命都保不住!」
他走回香案前,看著跳動的燭火:「張勝這人……看不透。你說他狠,他給百姓修堤發糧;你說他仁,他懸屍城門眼都不眨。這種人,要麼別惹,惹了就得認輸,輸得徹徹底底。」
那九家沒應帖子的,這幾日走路都帶著風。
李家米行的老闆喝茶時對帳房先生說:「看見沒?做人留一線。當初陳慶豐來請,我說老母病重不便出門——現在想想,真是祖宗保佑。」
幾家小地主湊在一起喫酒,醉醺醺地說:「張大人這是給咱們機會呢!沒去就是站他這邊,往後啊,咱們老老實實繳糧,說不定還能得些照應。」
人心微妙處,就在這得失之間。
五日後,雨停了。
天剛放晴,縣衙門口又貼出新告示。
這次圍的人更多。識字的老先生被簇擁在中間,朗聲念道:
「為保境安民,充實衙署,今特招募衙役。凡本縣籍貫、身強體健、無不良嗜好、年十八至二十五者,皆可應募。擇優錄用,待遇從優。」
人羣靜了一瞬,隨即炸開。
「招衙役!」
「縣衙要添人了!」
「我兒能去不?修堤時他扛沙包最賣力!」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日傳遍全縣。各村各寨都躁動起來。
過去當衙役是什麼?是跟著吳宇那班人欺壓百姓,是踢攤子收黑錢,是百姓背後戳脊梁骨的差事。可現在的縣衙不一樣——張大人帶著修堤,帳目十日一公示;夫人想菜式,果百姓之腹;山匪來襲,他們真敢打真敢殺。
跟著這樣的官,腰桿能挺直。
兩日後的縣衙前院,景象壯觀。
二百多條漢子擠在院子裡,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卻都有一共同點:眼神亮。他們大多穿著補丁粗布衣,手上有老繭,是下力氣幹活的人。
王二柱帶著幾個老衙役維持秩序,腿雖瘸,嗓門卻洪亮:「排好隊!十人一排!別擠!」
張勝站在二堂臺階上看著,李淑雲躲在屏風後暗暗觀察著。
「都參與過修堤。」張勝輕聲說。
「堤壩上篩過一遍了。」硯書笑著說,「偷奸耍滑的、偷工減料的,早被同村人罵回去了。能堅持到完工的,至少肯喫苦、守規矩。」
選拔開始。
第一關是看身形體魄。趙成帶著護衛,一個個摸骨看肌,太單薄的、有暗疾的,婉勸回去。這一下篩掉三四十人。
第二關是問話。張勝親自坐在案後,問題簡單卻刁鑽:
「若你當值,見親戚當街欺人,如何處置?」
「收稅時,有人塞錢求你少記畝數,你怎麼辦?」
「夜裡巡邏,遇見陳府管家行蹤可疑,你跟不跟?」
回答五花八門。有憨厚說「先勸親戚」的,有耿直說「打斷他腿」的,也有機靈說「收下錢再上報」的。張勝聽著,不置可否,只在紙上記幾筆。
有個黑臉青年被問到第三個問題,想了想說:「我跟,但保持距離,看他去哪兒、見誰,然後回來報信,請上峯定奪。」
張勝筆尖頓了頓。
第三關是體力。院中擺了石鎖,要舉過頭頂;擺了沙袋,要扛著跑圈。漢子們吼著號子,汗如雨下,誰也不肯落後。
選拔整整進行了一天。
黃昏時分,名單定了。二十四人,來自十二個村,每村兩人。這是張勝的意思——平衡。不能讓某一村勢力過大,也不能寒了任何一村的心。
被選中的歡喜得直蹦,沒選中的垂頭喪氣。
張勝走到院中,看著那百多條落選的漢子,清了清嗓子:
「諸位今日能來,就是有心為瀘川出力。衙役名額有限,但護鄉安民的路不止一條。」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縣衙要設『守村人』。每村四人,協助裡正維護治安、傳遞消息、農忙時組織互助。縣衙月給補貼三百文,雖不多,是個心意。」
人羣騷動起來。
「守村人……也算衙門的人?」
「算!」張勝斬釘截鐵,「但約法三章:一不可濫用職權欺壓鄉鄰,二不可懈怠翫忽,三不可勾結外人禍害本村。違者除名,杖責三十,罪加一等!」
落選的漢子們眼睛又亮了。雖不是正經衙役,卻也有了名分,能為村裡做事,還能領補貼——這世道,三百文能夠一家人喫食呢!
「我願意!」
「算我一個!」
場面又熱鬧起來。
當晚,新招的二十四名衙役留在縣衙,喫了一頓「上崗飯」。
糙米飯,白菜燉豆腐,每人兩片鹹肉。簡單,卻管飽。張勝和硯書也同桌喫,不分尊卑。
飯後,張勝站在食堂前,看著這些年輕面孔:
「從今日起,你們就是瀘川縣衙的人了。記住三件事:第一,你們喫的糧、穿的衣,是百姓納的稅,要對得起這份供養;第二,你們手裡的棍,是護民的,不是欺民的;第三,你們是一個整體,一人受欺,全體出頭,但一人犯法,全體連坐。」
他眼神掃過每一張臉:「能做到嗎?」
「能!」二十四人齊聲吼,震得房梁落灰。
王二柱在角落裡看著,眼圈有點紅。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剛當衙役時,吳宇說的是「跟著老子喫香喝辣」。如今,世道真變了。
夜深了,縣衙終於安靜下來。
書房裡,張勝和李淑雲對坐盤點。
「二十四個衙役,分佈在十二村,每村兩人,互相監督。各村再設四個守村人,也是互相制衡。」李淑雲在紙上畫著,「這樣,全縣十二個村子,每村都有我們的人。消息能通上來,政令能傳下去。」
張勝點頭:「最重要的是,這些人都是修堤篩過的,底子乾淨。守村人每月三百文補貼,錢不多,卻是個牽絆——他們珍惜這個身份,就會守規矩。」
「陳慶豐那邊呢?」李淑雲問。
「山匪的債,夠他還一陣子。」張勝望向窗外,「王家捐了田,分了碼頭的利,張家劉家嚇破了膽,另外九家觀望——鄉紳這邊,暫時穩住了。」
他頓了頓:「但真正的硬仗還沒來。秋糧快收了,州府那邊的考課也要到了。陳慶豐在州府有人,不會善罷甘休。」
李淑雲握住他的手:「一步步來。先把瀘川握緊,纔有底氣對外。」
更鼓響起,三更了。
院中新來的衙役開始第一輪夜巡。腳步聲整齊有力,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陳府書房裡,陳慶豐聽著這腳步聲,一口飲盡杯中冷茶。茶苦得他皺緊眉頭,卻不及心頭苦澀。
他知道,那個年輕人正在用最樸素的方式,一寸寸收回瀘川的權力。而自己,似乎每一步都踩空。
窗外,秋蟲唧唧。這個秋天,註定不會平靜。
瀘川縣衙的新血,已經開始流動。而陳慶豐感到,自己的時代,正像窗外的落葉,在夜風中簌簌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