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67章查抄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六十七章:查抄

  寅時末,天還黑著。

  瀘川縣衙內,燈火通明。三十餘名衙役整齊列隊於前院,個個身著皁衣,腰佩鐵尺,神情肅穆。火把在晨風中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石地面上,如同蓄勢待發的羣狼。

  張勝站在臺階上,一身青色官袍在火光中顯得格外肅殺。他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這些他親手選拔、趙叔一手訓練出來的年輕人,今日將面臨真正的考驗。

  「諸位,」張勝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之行動,非同尋常。你們手中鐵尺,代表的是朝廷法度,是瀘川百姓的託付。記住三條:一,依法行事,不得擅取一物;二,遇有反抗,先示警,再製敵;三,保全自身,活著回來。」

  衙役們齊聲應諾:「謹遵大人之命!」

  「趙叔。」張勝看向站在隊列前方的趙叔。

  趙成抱拳上前:「屬下在!」

  「你帶十人,隨硯書前往吳宇正宅。」張勝遞過一份文書,「這是搜查令。吳宇之妻王氏已逃,宅中應只剩僕役。若有阻攔,按律處置。」

  「是!」

  「餘下二十五人,隨我前往吳宇外宅。」張勝眼中閃過一絲寒芒,「那邊有護院把守,恐怕不會輕易就範。王鐵柱!」

  「屬下在!」那敦實青年跨步出列。

  「你帶五人負責外圍警戒,不得讓任何人出入。」

  「是!」

  「其餘人隨我入內搜查。」張勝頓了頓,聲音更沉,「記住,我們是依法查抄,不是土匪劫掠。一磚一瓦,一器一物,都要登記造冊,不容有失。」

  「是!」眾人齊聲。

  張勝抬頭望向東方天際,那裡已泛起魚肚白。晨星漸隱,秋露凝霜。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空氣入肺,讓頭腦更加清醒。

  「出發!」

  卯時三刻,兩路人馬同時出動。

  硯書帶著趙成等人直奔城東吳府。那是一座三進宅院,朱門高牆。敲門許久,纔有個睡眼惺忪的老僕拉開側門。

  「縣衙辦案,搜查吳宇宅邸!」硯書亮出文書。

  老僕嚇得腿軟,連滾帶爬去通報。不多時,七八個僕役聚到前院,個個面色惶恐。宅內果然已無主子,王氏已攜細軟逃走,只留下這些不知情的下人。

  趙成帶人分頭搜查。正廳、書房、臥房、庫房……處處透著倉皇離去的痕跡。衣櫃門敞著,貴重衣物不見蹤影;妝檯上首飾盒空空如也;書房裡書籍散落一地,但那些值錢的字畫古董已不見蹤影。

  「趙叔,只搜出現銀八百兩,還有一些散碎金銀器。」一名衙役稟報。

  趙叔皺眉,這顯然不對。吳宇在瀘川經營多年,又貪墨無數,家中絕不止這點財物。他仔細查看庫房,發現牆角有新鮮刮痕,地面磚石似有鬆動。

  「撬開!」趙叔下令。

  幾名衙役用鐵尺撬開地磚,下面露出一個暗格。暗格不大,藏著幾幅字畫和一匣金條,約莫千兩左右,但比起預期仍少得可憐。

  「狡兔三窟啊。」趙叔搖頭,命人將所獲財物裝箱登記,「看來大頭不在這裡。」

  與此同時,城西吳宅。

  張勝帶人圍住了一座不起眼的兩進宅院。宅門緊閉,牆內隱隱有犬吠聲。王鐵柱已帶人封鎖了前後巷口,幾個早起的小販被勸離。

  「敲門。」張勝示意。

  一名衙役上前叩門環,哐哐作響。許久,門內傳來警惕的男聲:「誰啊?大清早的!」

  「縣衙辦案,開門!」

  門內一陣騷動,接著是重物抵門的聲音。張勝眼神一冷,揮手示意。兩名衙役後退幾步,猛地撞向木門。

  「轟——」

  門閂斷裂,大門洞開。院內,十餘名護院手持棍棒,嚴陣以待。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冷笑著看向張勝:「張大人,私闖民宅,是何道理?」

  「本官依法搜查罪犯吳宇之產業,」張勝亮出文書,「爾等若再阻攔,以妨礙公務論處!」

  那漢子啐了一口:「什麼罪犯?這是陳老闆的宅子,與吳宇何幹?張大人莫要搞錯了!」

  話音未落,後院傳來女子驚叫聲。張勝眼神一厲,喝道:「拿下!」

  四名護衛率先衝出,他們如虎入羊羣,拳腳翻飛,所過之處護院紛紛倒地。

  衙役們緊隨其後,三人一組,相互策應。趙叔所教的擒拿術此時派上用場,專攻關節要害,雖不致命,卻能讓對手瞬間失去戰力。

  戰鬥結束得很快。不到一炷香時間,十餘名護院全被制服,或躺或跪,哀嚎不止。那為首漢子被護衛一腳踹中胸口,倒飛出去撞在影壁上,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張勝踏入內院,見一錦衣女子縮在廊柱後,瑟瑟發抖,正是吳宇養在此處的外室。

  「搜。」張勝下令。

  衙役們分散搜查。不多時,驚呼聲接連傳來。

  「大人!東廂房有暗室!」

  「西廂房牀下發現地窖!」

  「後院假山下有密室!」

  張勝隨人進入東廂暗室。門一開,饒是他有所準備,仍倒吸一口涼氣。

  暗室不大,卻堆得滿滿當當。五口大木箱敞著蓋,白花花的銀錠碼放整齊,銀光刺眼。旁邊十數口小箱,裝著金元寶、玉器、珍珠、瑪瑙,在火把照耀下流光溢彩。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古董,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登記造冊,一件不漏。」張勝沉聲道。

  衙役們小心翼翼地清點搬運。銀箱太重,需四人才能抬起;玉器易碎,用棉布層層包裹;字畫捲起裝入竹筒,標註名目。

  當第一箱財物擡出宅門時,巷口已聚了些早起的百姓。他們揉著眼睛,好奇張望,低聲議論。

  「這是怎麼了?」

  「聽說查抄吳師爺的外宅……」

  隨著一箱箱財物擡出,議論聲漸大。當第五箱銀錠擡出時,人羣譁然。那沉甸甸的箱子,壓得抬箱衙役青筋暴起,箱底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金銀玉器、古董字畫……箱子源源不斷地擡出,在宅門外空地堆成小山。晨曦漸明,金銀之光與朝霞交相輝映,晃得人睜不開眼。

  百姓越聚越多,巷子被圍得水洩不通。有人扳著手指計算,有人伸長脖子張望,更多人交頭接耳,驚嘆聲、罵聲、叫好聲響成一片。

  最後一箱擡出時,張勝走了出來。他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羣。百姓們安靜下來,數百雙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本官依法查抄罪犯吳宇之宅,」張勝朗聲道,聲音清晰傳遍巷子,「諸位所見財物,皆為吳宇多年貪墨所得。本官在此立誓,所有查抄之物,將一一造冊登記,三日後於縣衙門外張貼公示,接受全縣百姓監督。」

  人羣中響起嗡嗡議論。

  張勝提高聲音:「所抄現銀,將悉數入縣衙帳房;金銀玉器、古董字畫,將儲於縣衙庫房。這些財物,取之於民,亦當用之於民——本官承諾,所得將用於三件事:一,開辦義學,讓貧寒子弟有書可讀;二,修建善堂,贍養孤寡老人;三,加固河堤,清理河道,防備來年水患!」

  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震天歡呼!

  「青天大老爺!」

  「張大人英明!」

  「瀘川有救了!」

  百姓們激動得滿臉通紅,有人甚至跪地磕頭。幾個老者老淚縱橫,他們活了半輩子,從未見過如此多的金銀,更未見過有官員當眾承諾將貪官之財用於百姓。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不到午時,全城皆知。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那堆積如山的財物,議論張勝的承諾。多年被壓榨的怨氣,此刻化作對這位年輕縣令的擁戴。

  然而風暴才剛剛開始。

  當日午後,未時正,張勝親率全部衙役,直撲童守志府邸。

  童府位於城東,佔地極廣,高牆深院,氣派非凡。張勝帶人趕到時,朱紅大門緊閉,牆頭隱約可見人影閃動。

  「敲門。」張勝面色平靜。

  衙役上前,叩響門環。許久,側門開了一條縫,管家探出頭,見到門外陣仗,臉色一白,慌忙縮回。

  又等了一炷香時間,大門終於緩緩打開。

  童守志一身錦袍,站在門內,身後黑壓壓站著四十餘名護院,個個手持刀棍,面色不善。他臉上仍掛著慣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張大人這是所為何事啊?」童守志拱手,語氣輕鬆,「帶著這許多人馬來我府上,不知道的還以為童某犯了什麼王法呢。」

  張勝不接寒暄,直接展開手中帳冊,朗聲念道:

  「嘉和十九年三月,童守志為獨佔鹽利,僱孤嶺子山匪三十人,於瀘川至同州官道設伏,殺害鹽商李、蘇兩家共一十七口,劫走鹽引文書。事後,你得瀘川縣全部鹽引,送時任縣令白銀一萬兩,吳宇兩千兩。」

  童守志笑容一僵。

  張勝繼續念:「嘉和二十三年七月,城西鹽井塌陷,井下礦工二十三人,死者十三,重傷十。你勾結縣衙,以『意外事故』結案,死者家屬只得撫恤銀五兩,傷者二兩,後又從各村強徵勞力三十人充入鹽井。此事你送縣令白銀五千兩,前朝字畫一幅,送吳宇白銀三千兩。」

  牆外圍觀的百姓已聚集數百人,聞言譁然。幾個老人捶胸頓足——他們的兒子、丈夫,正是當年死在鹽井或被迫賣身的!

  「嘉和二十五年三月,時任縣令劉大人察覺瀘川稅賦有異,著手徹查。你與糧商陳慶豐等人合謀,以白銀一萬兩買通孤嶺子大當家,夜闖縣衙,將其一家老小九口全部殺害。」

  「嘉和二十七年六月……」

  「夠了!」童守志厲聲打斷,臉上笑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猙獰,「張勝!你從哪裡弄來這些胡編亂造的帳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張勝收起帳冊,從袖中取出一卷供詞,當眾展開:「此乃吳宇親筆供詞,籤字畫押,上有指印。童老闆若覺冤枉,可隨本官回衙,與吳宇當面對質。」

  童守志瞳孔驟縮。他死死盯著那份供詞,額角青筋暴起。吳宇竟然招了?那個貪生怕死的老狐狸,竟然全都招了?

  「諸位!」張勝轉向童守志身後的護院,聲音鏗鏘,「本官今日只拿童守志一人。爾等若此時放下兵器離開,本官以瀘川縣令之名保證,既往不咎。若執迷不悟,助紂為虐——」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以同黨論處,格殺勿論!」

  護院們騷動起來。有人眼神閃爍,有人握緊刀柄,有人看向同伴。

  童守志猛地回頭,厲喝:「誰敢走?!今日護我者,每人賞銀百兩!殺一衙役,賞五百兩!取張勝首級者,賞銀萬兩!」

  重賞之下,護院們紅了眼。

  「冥頑不靈。」張勝嘆息一聲,緩緩抬手,「罪犯童守志留活口,其餘膽敢反抗者——就地格殺!」

  「殺!」

  三名護衛率先衝出。他們如三道黑色閃電,直插護院陣中。刀光起處,血花飛濺。這些護院雖也練過武藝,但在真正經歷過沙場的精銳面前,如同土雞瓦狗。

  趙成大喝一聲,帶著衙役衝上。三人一組,背靠背應敵。鐵尺與刀棍碰撞,火星四濺。守村人代表雖未經過這等陣仗,但血性被激起,怒吼著加入戰團。

  童府前院,頃刻間化作修羅場。

  一名護院揮刀砍向年輕衙役,被趙成從側翼一鐵尺砸中手腕,骨裂聲清晰可聞。另一護院偷襲張勝,被護衛一刀封喉,鮮血噴濺丈餘。

  童守志見勢不妙,悄然後退,想從側門逃走。王鐵柱早就盯著他,見狀猛撲過去。童守志反手一刀,王鐵柱側身避開,一拳砸在他肋下。童守志喫痛,刀脫手飛出。趙成趕到,一腳踹在他膝彎,另一手扣住他右臂,一擰一卸,肩關節脫臼。

  「啊——」童守志慘叫倒地。

  王鐵柱上前踩住他背心,抽出繩索,三下五除二捆了個結實。

  首領被擒,護院鬥志驟減。又見同伴屍體橫陳,血染庭院,終於有人拋下兵器,跪地求饒。連鎖反應之下,四十餘人跪倒大半,餘下十來人還在頑抗,很快被衙役們制服。

  戰鬥結束。院中橫七豎八躺著十餘具屍體,鮮血浸透青磚,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活著的護院被反綁雙手,跪成一排,個個面如死灰。

  張勝踏過血泊,走到童守志面前。昔日威風凜凜的童老闆,此刻如死狗般癱在地上,衣袍沾滿塵土血汙,頭髮散亂,哪裡還有半分體面。

  「押回縣衙,嚴加看管。」張勝冷冷道,「留下十人清理現場,查驗屍首,登記造冊。其餘人隨我搜查童府。」

  他抬頭看向圍觀的百姓。那些人站在門外,伸頸張望,臉上有恐懼,有震撼,更有一種壓抑多年終於釋放的激動。

  「今日之事,諸位皆為見證。」張勝朗聲道,「童守志罪證確鑿,本官依法拿辦。其家產一律查抄充公,三日後與吳宇財物一併公示。」

  百姓中爆發出歡呼,如山呼海嘯。

  幾乎在同一時刻,城西三十裡外,落馬坡。

  陳慶豐帶著五名心腹,策馬狂奔。他得到童府被圍的消息時,驚得摔了茶盞,連細軟都來不及收拾,只帶了幾包金銀,倉皇出城。

  「快!再快些!」陳慶豐揮鞭抽馬,臉色慘白。他要去同州府,尋求知州大人的庇護。只要到了州府,張勝就奈何不了他!

  前方是一片密林,官道從此穿過。林深樹密,即便是白日,也顯得陰森。

  「老爺,此處險要,要不要繞道?」一名護衛警惕道。

  「繞什麼道!」陳慶豐急道,「繞道要多走半日!直穿過去!」

  馬隊衝入密林。樹影幢幢,鳥雀驚飛。就在即將穿出林子時,前方官道上,橫著幾棵砍倒的巨木。

  「籲——」陳慶豐勒馬,心中警鈴大作。

  來不及了。

  兩側林中,湧出數十條身影。這些人,面塗黑灰,手持刀斧,眼中閃著狼一般的兇光。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提著一柄鬼頭刀,刀口缺痕累累,暗紅血跡未淨。

  「孤……孤嶺子的好漢……」陳慶豐聲音發顫,「我……我是瀘川陳慶豐,與你們大當家有過交情……」

  獨眼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陳大老闆,咱等你好久了。」

  「好漢要錢?我……我給!」陳慶豐慌忙解下背上包裹,「這裡有黃金百兩,全給好漢!只求放條生路!」

  包裹落地,金錠滾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山匪們眼睛亮了,卻無人去撿。獨眼漢子提刀上前,刀尖指向陳慶豐:「錢要,命也要。陳老闆,還記得城門上的屍首嗎?」

  陳慶豐渾身一顫:「那……那是誤會……我可以加倍補償……」

  「下輩子吧。」獨眼漢子不再廢話,鬼頭刀掄起。

  刀光如匹練斬下。

  陳慶豐驚恐瞪大的眼睛,永遠定格在那一刻。頭顱飛起,鮮血噴濺如泉。無頭屍身搖晃兩下,栽落馬背。

  五名護衛肝膽俱裂,拔刀欲戰。數十山匪一擁而上,刀斧齊下,慘叫聲響徹林間,很快又歸於沉寂。

  獨眼漢子彎腰撿起金錠,在屍身上擦了擦血,塞入懷中。他看了眼滿地殘肢,啐了一口:「馬牽走,其餘不用理。」

  山匪們動作麻利,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日影西斜時,張勝回到縣衙。

  童府查抄的財物,比吳宇外宅更多。光現銀就有八萬兩,黃金八千兩,珠寶玉器裝了二十箱,地契房契厚厚一摞,鹽引、糧引等各種憑證不計其數。此外,還在密室中發現數本暗帳,記錄著與州府官員往來的明細。

  衙役們還在清點,算盤聲噼啪作響,持續到深夜。

  張勝坐在書房裡,聽著前院的動靜,手中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李淑雲推門進來,默默為他換了熱茶。

  「陳慶豐跑了,」張勝忽然道,「午後出的城,應是去了州府。」

  李淑雲在他對面坐下:「他想去州府,有些人怕是不會讓的。」

  「嗯。」張勝揉了揉眉心,「孤嶺子的山匪怕是,一直等著他出城呢。」

  這一夜,瀘川縣無人安眠。

  鄰裡們聚在一起,興奮地議論著白日的驚變;富戶們緊閉門戶,忐忑不安;州府的眼線快馬加鞭,連夜出城報信。

  而縣衙庫房裡,金銀堆積如山,在燭火下泛著冰冷的光。那是多年貪墨的罪證,是無數百姓的血汗,如今,也將成為點燃更大風暴的火種。

  張勝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是同州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