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89章籌劃醫女堂
第八十九章:籌劃女醫堂
晨光初透時,瀘川縣的薄霧尚未散盡,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李淑雲醒得比往日都早,腹中的孩兒似也感知到母親的振奮,輕輕動了動,像小魚在溫暖的淺灘裡擺尾。
她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脣邊漾開一絲笑意。窗欞外透進的微光裡,浮塵緩緩旋轉,彷彿連空氣都浸著希望。
說幹就幹——這是她一貫的性子,也是她與這世道許多女子不同的地方。
洗漱完畢,她用過早膳,便讓小荷去請劉嬸和趙嬸。
「夫人今日氣色可真好。」趙嬸笑著行禮。
「快坐下說話。」李淑雲讓她們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了,親自斟了茶。白瓷盞裡,碧螺春的葉片徐徐舒展,茶煙嫋嫋升起,在晨光裡織成薄紗。
劉嬸接過茶盞,卻不急著喝,只捧在手裡暖著:「夫人叫我們來,定是有要緊事。」
李淑雲也不繞彎子,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我想請你們往各村跑跑,問問可有八歲到十二歲的女孩子,願意學醫的。」
「學醫?」劉嬸愣了愣,與趙嬸對視一眼,兩人眼中俱是詫異。
屋子裡靜了一瞬。窗外有麻雀撲稜稜飛過,翅膀劃破晨霧的聲音清晰可聞。
「女子學醫……」趙嬸喃喃道,「這倒是稀罕事。我活了這四十年,只聽說過穩婆,可從沒聽說過女子當郎中的。」
「正是稀罕,纔要去做。」李淑雲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她將昨日與周青說的那番道理,又細細說了一遍。說到女子問診的難處時,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說到若有女醫的便利時,眼睛又亮起來,那光亮穿透晨霧,直抵人心。
趙嬸聽著聽著,眼圈竟有些紅了,她擱下茶盞。
「夫人這話……」她聲音哽咽,「真是說到我心坎裡去了。早些年我生栓子後落了惡漏,拖了三個月不敢說。夜裡疼得冷汗溼透被褥,咬著被角不敢出聲,怕吵醒孩他爹,怕他嫌我嬌氣。後來實在撐不住,臉白得像紙,才硬著頭皮去找郎中。」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人家問哪兒不舒服,我支吾半天只說肚子疼。郎中開了幾副調理脾胃的藥,喝下去半點用沒有。最後還是我娘從鄰縣請來個老穩婆,一看就說這是產後惡漏未淨,再拖要出人命……」頓了頓,「若當時有個女大夫,何至於受那三個月的罪?何至於差點把命搭上?」
劉嬸也紅了眼眶,聲音發緊:「我孃家嫂子,就是月事不調拖成了大症候。疼起來在牀上打滾,她婆婆還說她是裝病躲懶。去的時候才三十出頭,留下兩個沒孃的孩子。」她抹了把臉,「那時若有女醫,許就能救回來。可這世道……女子有病,只能自己扛著,扛不過就是命。」
屋子裡又靜下來。茶煙還在嫋嫋上升,卻添了幾分沉重。晨光透過窗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光影裡有細塵浮動,像無數說不出口的苦痛。
李淑雲輕輕握住趙嬸的手,那手粗糙,掌心有厚繭,是多年勞作留下的印記。
「所以我想試試。」她一字一句地說,「不敢說能成多大氣候,但若能教出三五個女醫,以後瀘川縣的女子們,就多一分指望。有病敢醫,有痛敢說,不必把苦都咽進肚子裡。」
「夫人大善!」劉嬸起身就要拜,被李淑雲攔住。
「先別忙著謝,這事成不成,還得看有沒有人願意來。」李淑雲從案上取過兩張紙,上面列了些章程,墨跡還未全乾,在晨光裡泛著潤澤的光,「願意來的女孩子,每月可領二十文貼補錢。周大夫和教識字的先生會先教她們認字,再習醫理。」
她頓了頓,聲音更鄭重了幾分:「但醜話說在前頭——若一年後實在沒天賦,就得回家去。醫道關乎人命,容不得半點勉強。」
趙嬸接過紙,識字不多,只能看懂幾個簡單的字。她的手指撫過那些工整的字跡,指腹能感覺到墨跡微微的凸起:「二十文……不少了,夠扯幾尺布、買些鹽糖。還能識字,這可是天大的造化。我小時候想認幾個字,我爹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硬是沒讓。」
「正是。」劉嬸沉吟道,「鄉下女孩,八九歲就要幫著帶弟妹、打豬草,能送出來學本事的人家不多。但有這二十文,又管識字,有些開明些的爹孃,許就願意了。」她想了想,又道,「尤其家裡女兒多的,送一個出來學本事,將來許就能拉拔全家。」
李淑雲點頭:「是這個理。所以還要請你們多去郎中、藥戶家中問問。他們懂醫道珍貴,知道這是喫飯的手藝,或許更願意讓女兒學。」
兩人鄭重應下,將章程仔細摺好,收進懷裡貼身的衣袋。劉嬸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忽然又問:「夫人,我們這就去準備,今日便從近處的村子開始問起。只是……」她頓了頓,眉間掠過一絲憂慮,「若有那等說閒話的,說女子拋頭露面不合規矩,該如何應對?」
這問題像根針,輕輕刺破了晨間的暖意。
李淑雲沉默片刻,望向窗外。院牆外,遠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淡的水墨。她轉回頭,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力量。
「你們便說——這是縣衙為方便女眷問診特設的女醫堂,學成後只在後宅為女眷診治,不拋頭露面。」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至於真假……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等她們真學成了本事,自有出路。」
她頓了頓,眼神更亮了些:「再說了,織布坊的女工們,不也天天『拋頭露面』?可她們掙來了銀錢,養活了家人,誰又敢說她們不體面?這世道啊,有時候不是規矩不對,是我們太把規矩當回事了。」
兩位婦人怔了怔,隨即會意一笑。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豁然開朗的明亮。她們行禮退了出去,腳步聲在迴廊裡漸行漸遠,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幹勁。
李淑雲倚回窗邊,望著她們消失在月洞門外的背影,輕輕舒了口氣。晨風吹進來,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她撫著肚子,低聲說:「寶寶,娘親要做一件很難的事。但再難,也得有人去做,對不對?」
腹中的孩兒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回應。
她想起昨晚與張勝的商議——張勝不但沒有反對,還給足了支持。
昨日,張勝剛從衙門回來,官服後背還洇著汗漬。七月的夜悶熱難當,他顧不上換衣,先灌了一大盞涼茶,才喘勻了氣。
「淑雲,今日可還……」話未說完,就被她拉進了書房。
燭光跳動著,在四壁投下晃動的影子。書案上,她寫了大半日的籌劃文書攤開著,墨跡在燭光裡泛著幽深的光。張勝就著燭火細看,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他看得很慢,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案沿,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看完後,他沉默良久。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淑雲,」他抬起眼,眸色深深,「你想好了?這條路不易。」
「想好了。」李淑雲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閃避,「再不易,也比看著女子們有病不敢醫、有痛不敢說要強。」
張勝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只是取過筆,在硯臺裡潤了潤,開始在文書上添字。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選址不必另尋,」他邊寫邊說,「縣學如今只有栓子一人,空著好幾間屋子。闢出一間做女醫堂,既省銀錢,又沾著學堂的文氣。孩子們來往,也少些閒話。」
李淑雲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我怎麼沒想到?」
「教識字的先生,」張勝繼續道,筆尖不停,「可問問趙先生。能來瀘川這等偏僻處授業的,多半不是那等迂腐之人。若他不願,再尋旁人。」他頓了頓,筆尖懸在半空,「至於銀錢——縣衙每月可撥些貼補銀。有銀錢可領,願意的人家會多些。」
「銀錢不能從縣衙出。」李淑雲卻搖頭,伸手按住他執筆的手,「這些女子若真能學成,我想留在身邊照料,或派去織布坊、各村裡做女醫。既是我要用的人,貼補銀便從織布坊的收益裡出,每月二十文足矣。」
她看著張勝,眼神懇切:「但不能無限制領——以一年為期,有天賦的留下繼續學,無天賦的回家,也算對得起那二十文。醫道關乎人命,心性、天賦,缺一不可。」
張勝思忖片刻,笑了。那笑容在燭光裡格外溫暖:「你想得周全。二十文不多不少,既能吸引人,又不至讓人貪圖銀錢硬留。織布坊出錢,日後留用也順理成章。」他執筆在文書上又添了幾行,將諸般細節一一補全:如何考覈,如何選拔,如何安置,條理清晰,面面俱到。
燭火又爆了個燈花,濺起幾點細碎的火星。李淑雲看著丈夫專注的側臉,燭光在他鼻樑一側投下淺淺的陰影,另一側卻映得明亮。這男人啊,平日裡話不多,可但凡她要做的事,他總是這樣默默地、細緻地替她鋪好路。
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溫熱,指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謝謝你,夫君。」
張勝擱下筆,筆桿在硯臺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他反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指尖包在掌心。他的手很大,完全裹住了她的。
「該我謝你。」他輕聲說。
謝什麼?他沒有說出口,只是那樣深深地看著她,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她的臉。
謝你有這般胸襟,在困頓時想的是百姓生計,在安穩時唸的是女子疾苦。謝你從不囿於後宅方寸,心中自有天地寬廣。謝你讓我知道,這世間最好的相伴,不僅是舉案齊眉,更是並肩看同一片星空,奔同一個方向——哪怕那方向荊棘叢生,哪怕前路漫漫。
這些話,都在他溫熱的掌心,在他含笑的眼底,在他無聲卻堅定的支持裡。
「咕嚕——」
一聲輕響從李淑雲腹中傳來。兩人俱是一愣,隨即相視而笑。那笑意從眼底漫開,漾滿整張臉,衝淡了方纔的凝重。
張勝起身,小心扶起她:「走,用膳去。再大的事,也不能餓著肚子。」
夫妻二人相攜往偏廳去。夏夜的風穿過迴廊,帶著井水的涼意,吹散了白日的暑熱。廊下掛著的燈籠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石板地上,又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若真辦成了,」李淑雲輕聲說,聲音融在夜色裡,「我想給醫女堂起個名——就叫『慈濟堂』,如何?」
「慈心濟世,」張勝頷首,握緊了她的手,「好名字。慈心以待人,濟世以為任。」
偏廳裡,飯菜已擺好。清炒藕片白嫩脆爽,荷葉粥泛著淡淡的綠,一碟醬瓜鹹香適口,還有李淑雲近來愛喫的酸筍湯,酸味勾人食慾。張勝為她盛粥,粥碗遞過來時,指尖不經意相觸;她為他夾菜,醬瓜落在碟中,發出清脆的輕響。
尋常動作裡,自有不必言說的默契。就像他懂得她為何非要辦這醫女堂,就像她懂得他沉默背後的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