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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唐 第443章 豪賭

作者:尋香帥

第443章 豪賭

第443章 豪賭

傍晚,皇城,萬象神宮。

雪仍未停,屋頂上積壓了厚厚一層。萬象神宮是純木質結構,猶恐在這樣的大雪中被壓榻受損,於是每天都有專人清理屋簷上的積雪。

狄仁傑來到神宮門口時,恰巧若大的一團雪塊從天而降,險些砸在他的頭上。眾人一陣驚呼,看清來人是狄仁傑後,更是連呼慶幸。正要有人上前來給他賠禮道罪,狄仁傑卻大步不停的走進了深宮。

此刻,皇帝必然心急如焚。旁的事情,狄仁傑都無心去顧忌了。

武則天正在御書房中批閱奏摺,聽聞狄仁傑求見,頓時精神一震:“速宣他進來!”

狄仁傑入見,武則天摒退了眾人請他坐到火爐邊。眼見狄仁傑一副勞累不堪的樣子,嘴唇都已凍作青紫,武則天既感且傷的道:“懷英,且不論此行成效如何,朕看到你這副模樣真是於心不忍啊!”

狄仁傑的確已是凍得渾身僵硬,再加上旅途的疲勞,氣色極差半晌說不出話來。喝下了皇帝賞賜的熱參湯,他許久方才緩過神來道:“微臣無狀,請陛下恕罪!”

“懷英不要見外。下了朝堂,你我不過是朋友爾。”武則天言辭肯切的道,“你也不必如此著急來向朕覆命,歇息一日明天奏來又有何妨?”

“軍情如火,不容半點拖拉。”狄仁傑擺了擺手。但見他一雙手都已生了凍瘡,幾處破了口子流出殷紅的血來。

武則天其實也是挺心急的,忙道:“那……可是將人領來了?”

狄仁傑平聲靜氣道:“既來了,也沒來。”

武則天不解:“此話怎講?”

狄仁傑道:“陛下勿急,聽微臣詳細道來。劉冕,的確是與微臣同乘一車,頂風冒雪日夜兼程已抵神都,目前暫回自宅歇息了。”

“那便是來了。”武則天略微放心,復而又疑惑道,“那你又說‘沒來’,作何解釋?”

“是這樣的。”狄仁傑輕擰了一下眉頭,“微臣去汴州,將前因後果詳細告之了劉冕。他當即決定,主動請纓接掌帥印。但是……”

“但是什麼?”

“他提出了三個條件!”

“條件?”武則天始料不及眉梢一揚,“何等條件?”

狄仁傑早已打好腹稿,不急不忙言辭委婉的將劉冕所提的三個條件,說給了皇帝聽。

武則天聽完,喜怒不形於色,也未急於表態,只是沉默。

沉默良久後,她站起了身來,拖著長長的白狐裘袍,在御書房中來回的踱起了步子。

半晌,武則天開口道:“懷英,你可曾想過,劉冕所提的這三個條件,是何等的過分?”

狄仁傑也不急於辯解,只是回道:“是。咋一聽來,的確是很過分。”

武則天畢竟非尋常之人。她是在想,既然是如此過分的條件,以狄仁傑的省事明理,為何還要轉達給朕來聽,這不是把劉冕往斷頭臺上送麼?這其中必有原委!

於是道:“那你是怎麼想的?或者說,劉冕是如何陳說理由的?”

“陛下英明。請聽微臣細細說來。”狄仁傑心中稍喜,皇帝有耐心聽下去,這便是好兆頭,於是侃侃道,“劉冕所提第一條,是不治罪。”

武則天接過話來:“如果朕沒聽錯的話,是專指‘不治左右衛將軍戰敗之罪’。他這是明目張膽的在袒護馬敬臣等人呀!懷英,國法森嚴軍規無情,不管怎麼說,馬敬臣私調兵馬已違軍令。這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

“陛下,請容微臣稍進一言!”狄仁傑正色道,“微臣曾經執掌律法多年,劉冕此舉,微臣卻完全能夠理解。律法不外乎人情,馬敬臣為何私調兵馬,原因有待查明,此其一也;其二,吐蕃突然來襲,正是馬敬臣揮師回救,才使得西征大軍得以撤退。若非如此,西征大軍的損失恐怕只會更加慘重。其三,如今我軍初敗士氣低落,當務之急乃是重拾人心整點兵馬振奮軍心,以圖克進。從大局上考慮,這時候也的確不該自斷臂膀處罰將軍。所以微臣說,劉冕所提的條件,只是表面上聽來比較過分。細下思究,不無道理。而且,他是從大局出發來考慮的。”

“那好吧,朕依他這一條。為大局著想,朝廷不與追究西征大軍戰敗罪責。”武則天道,“那麼第二條,是否就比較過分了?他要軍政大權集於一身。試問,至大唐高祖建國以來,誰人向皇帝要過這樣的權力?他這不是要割據一方麼?”

狄仁傑微然笑了:“既然旁人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割據一方’的做法,劉冕又怎麼會如此愚蠢,冒天下之大不韙明目張膽的主動提出做這樣的傻事?當時微臣聽聞他所提的條件後,也是發表了質疑。劉冕是這樣解釋的:河隴之地,除了軍事衝突激烈,民族問題也相當尖銳。到了那裡,要想治好軍,必先治好民;而治民首先當要治吏。因為河隴之地向來是諸胡雜居之地,民族問題向來比較敏感。在治軍的同時,難免會觸及到許多的民生問題。也就是說,在河隴治軍,不可能脫離治民。陛下,看來劉冕雖然賦閒在家,卻是沒有躲懶呀,他的心思,一直就放在河隴上。如果不是對那裡的政治民生和軍事環境有著深入的瞭解和研究,是不可能提出這樣的見解的。於是劉冕才說,光要軍事指揮權,萬萬不夠;除非陛下的用意,只是想讓他解了蘭州之危救回西征大軍。”

武則天心中微訝表情卻是不變:“那他還想如何啊?”

狄仁傑意味深長的微笑:“陛下,請恕微臣斗膽妄揣聖意。陛下如此煞費苦心的西征,難道不是為了克復河隴收復安西,打通絲綢之路興旺商旅麼?”

武則天眼瞼一抬,遲疑片刻不得不點頭道:“不錯,朕確有此意。”

“所以微臣說,劉冕的眼光還是很敏銳、大局觀也很強的。”狄仁傑說道,“他向微臣解釋說,如果陛下僅僅是要解蘭州之危、救回西征大軍,完全不用這麼麻煩。讓薛訥與唐休璟的大軍向蘭州開挺,單憑武力就可以解決。但是,如果陛下更有良圖,就必須要做好更加充分的準備、放出更多的權力。吐谷渾、河隴與安西,喪失於吐蕃之手多年。可想而知那裡的民族爭端會何其尖銳。劉冕是一個有魄力有見底的人,如果軍事上取得了勝利,遇到民生問題無權處理,還要時時向朝廷請示彙報……微臣也可以想像,那樣的辦事效率必然極低,最終將影響陛下的大計。”

“話是有理不假……”武則天緩緩的點頭,“可是,朕一但答應了他,那他劉冕可就是河隴之王,已然可以劃地而治了。”

狄仁傑也不著急,悠然道:“如果陛下有此疑慮和擔心,那微臣也就沒有說下去的必要了。正如劉冕所言,如果陛下對他沒有充分的信任,那就完全沒有必要再啟用他。要解決當前問題,一紙聖令下達,讓薛訥所部開挺蘭州即可。所以剛剛微臣才說,劉冕既是來了,也是沒有來。陛下若不能答應他的條件,他是不會接掌帥印的。因為沒有陛下所給的這些條件,他必定功敗垂成辦不成什麼大事。”

武則天面沉如水,似是而非的點頭:“劉冕,居然能夠體察朕之深意。不得不說,他的確是眼光獨到,有經邦濟國之才。”

狄仁傑見皇帝沒有直接答覆,知道她必是需要考慮,於是也不著急。

反而是武則天發問了:“接著說啊,第三個條件是說什麼來的?”

“第三個條件,在國法與軍規的範圍內,擁有先斬後奏之權。”狄仁傑道,“其實這與第二條相得益彰,都是一個意思。”

“不,你錯了。”武則天擺了一下手,“懷英你難道沒有聽出來嗎?他這是在向朕討一樣東西。”

“討什麼?”

“人頭!”武則天神情微凜,“武懿宗的人頭!”

“這……不會吧?”狄仁傑愕然道,“劉冕為何要殺武懿宗?”

武則天漠然的微笑:“懷英啊,你與劉冕同殿為臣,但可能對他還不夠了解。朕卻是瞭解他的。西征大軍戰敗,不可能不要人負責。要想重振軍威收拾軍心,就必須有人站出來,賠上這一腔血。所以,劉冕只要到了蘭州,必殺武懿宗!”

“這……”狄仁傑愕然愣住,“劉冕,不會如此心胸狹隘吧?”

“倒不是他心胸狹隘,是時局需要。”武則天淡然道,“換著是朕,也會這麼做。一山不容二虎,朕既然再用他劉冕為帥取而代之,武懿宗就只能是個犧牲品了。實際上,朕也非常之清楚,此次戰敗,武懿宗難逃罪責。”

“那……陛下可是能答應?”狄仁傑心中忐忑不安。再怎麼說,武懿宗也是皇帝的侄子,就算是犯了事,也該是由皇帝來裁決。一個外人要殺皇帝的侄兒……這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武則天不答反問:“你覺得朕會答應麼?”

狄仁傑只好搖頭:“微臣不知。”

武則天繼續慢悠悠的踱著步子,自言自語道:“不治罪將,軍政獨攬,先斬後奏……懷英啊,劉冕究竟是想要幹什麼呢?他就真的不擔心,朕先要定他個意圖謀逆之罪麼?”

狄仁傑並不驚慌也不著急,只是淡然回應:“陛下大可以不答應他,讓他永遠在汴州老家當他的田舍郎。”

“他這是在要挾朕!”

“不!”狄仁傑快語回道,“當時,微臣也發出了這樣強烈的質疑,劉冕當即予以回駁。陛下,如果你對劉冕並沒有充分的信任,那麼,就請不要鋌而走險賭這一把!”

“賭?”武則天悠然道,“拿朕的江山社稷,去賭劉冕的忠誠嗎?如果朕賭輸了,則大周完敗給吐蕃江山危急,或者是河隴之地將多出一個比吐蕃還要可怕的敵人;如果賭贏了,朕又能得到什麼?”

“當時劉冕是這麼說的。”狄仁傑道,“除了解蘭州之危,他還要一勞永逸的為我大周克復吐谷渾平定河隴,重奪安西四鎮打通絲綢之路。或者,更多。”

“或者更多?”武則天神情微變,“那能是多少?”

“微臣也不得而知。”狄仁傑如實回答。

武則天笑了一笑:“最多也就是平定諸蠻制霸西域吧,難道他還能踏破高原降伏吐蕃不成?”

狄仁傑並沒有參與這種無意義的猜測,而是問道:“那陛下,可是願賭?”

“朕需要考慮。”

“那微臣且先告退。”

“等等,你別走。”武則天出聲將他留住,“朕,要與你秉燭夜談,直到將此事議得周全,考慮清楚。”

“微臣遵旨!”

旅途勞頓,劉冕一回到家就早早睡下了。一覺醒來卻是半夜,睡意已無。身旁洛雲睡得正酣,劉冕輕手輕腳的起了床披起衣服,掌起了燈燭。

燭光之下,洛雲酣睡的模樣頗有幾分可愛,劉冕不禁黯然微笑。但一想到很有可能要和家人分開很長段時間,心中也免不得稍有落寞。

數年前,自己由死到生來到了現在這個世界,經歷了無數的風浪和險阻,乃至活到了今天。經歷的事情越多,心裡也是越來越清醒。人的一生,真的無所謂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諸如名利財富,皆是浮雲。只有感情,才是彌足珍貴的。

偏偏這具軀殼中的魂,一向都是極重感情。

駱賓王、劉仁軌、李賢、馬敬臣、太平公主、上官婉兒、蘇蒙黎歌,乃至胡伯樂、祝騰……太多太多的人,無法枚舉。親情愛情也好,兄弟情手足情也罷,都讓人無法割捨。

當這些感情走到某個分水嶺,又該如何取捨?

還有,對這萬萬里江山社稷、對這段厚重瑰麗的歷史的感情、我劉某人的理想與報負,又該何去何從?

劉冕將窗戶拉開一線,任由一股冷冰的空氣撲到了自己的臉上。整個人為之一顫。

皇帝,武則天,她的心胸究竟如何呢?

也許是今日天明之後,答案就會有所揭曉。

面對命運的輪盤,我與這歷史上唯一的女皇,都將擲下骰子——豪情一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