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自怨自艾
自怨自艾
“唐老師是我的小學老師,他是很有學問的一個人,在教育刊物上發表過許多有價值的論文,但也比較理想主義。他年輕的時候去過山區支教過,後來發現原來在城市裡同樣有需要幫助的孩子們,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人群。
這個地區在城市最郊遠的地區,路況不算方便,居民們平時種種菜養養雞,收入普遍很低。儘管義務教育了,但要走很遠的路上學,又或者買不起書本,有很多孩子連小學都讀不完。自從唐老師來了以後,我們以前的一些同學自發助學,捐了圖書室、電腦房、宿舍……環境才有所改善。
週末留校的孩子,有些是因為父母去城裡打工,有些是單親家庭,有些留在學校還能吃餐飽飯,這些原因令唐老師放棄了名校的高薪厚祿,在這裡一教快十年,也因此認識了師孃,成了這裡的女婿。”
小田諤然……十年,人生有多少個十年?近在咫尺的都會,這位唐老師定然見過霓虹華燈璀燦,卻毅然選擇了物質如此貪乏的生活,如僧人修行般引領著這些孩子。
“來,喝杯水…...人各有志,我反而覺得與他們相處特別單沌。”唐老師端著幾個玻璃杯:“有人愛熱鬧,有人愛清靜。我不過是喜歡清清靜靜教教書寫寫文章,沒有你們形容的那麼偉大要奉獻了自己。人走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千萬莫拿別人當藉口。不過啊……”唐老師從運動褲兜裡掏出張紙來,上面用黑色水筆寫了幾個名字:“下個學期的新生裡面有一個父母雙亡,由七十幾歲的奶奶撫養;有幾個家庭很貧困,一直都由政府照顧,資料都報給教育局申請接受社會助學了,你們還得繼續出錢出力啊!”
“當然,當然!”尚治接過名單放進自己口袋裡,似乎這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
唐老師把要說的話說完了,站起身來拍拍褲管:“走,去跟孩子們玩一會兒吧。我們最重要是照顧好他們的心靈之光!”
拉開薄薄一扇門,屋外滿室的陽光,孩子們快樂的尖叫。
聽了唐老師無意抒發的感情,小田像被當頭棒喝,幽蔽多年的心底透進了光線。雖然這些年來,她總是鬱鬱寡歡覺得受盡委屈,但倒底還是不愁吃穿有書可讀。然而……她的心靈之光是否已經快要熄滅了,否則怎麼看到的盡是陰霾幽暗,苦苦執著所謂的自由,想的全是自己,滿腦子自怨自艾,幾乎從來沒有正面思考過。而事實上自由與不自由不過在一念之間,她想要飛,又有誰能籠囚得住?就像唐老師所說:人走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千萬莫拿別人當藉口。無法自主時受的苦可以賴別人,十八歲之後所受的種種苦,不過是作繭自縛罷了!
想通了這點,當下怔在當場患得患失,直到李尚治叫她:“小田……你沒事吧?!”
“沒事,我們去跟孩子們玩一會。”
寧小田使勁搖搖頭,像要把所有負面的情緒全甩掉。雖然一時間還無法完全想得明白,但七竅玲瓏的她,不過是缺少契機,如今被人點醒,心裡就像是點了盞燈,看到了一線光明,假以時日便可振作。
融入了孩子們中間,與他們一起迎著風奔跑,多久沒有玩得這麼開心這麼放肆,小田笑的全無掩飾,完完全全像個孩子;甚至與孩子們一起滾到了滿裡灰塵的地上,甚至揮汗如雨透溼了發尖,甚至與尚治拉著手又唱又跳。
安靜的山腳,笑聲一直迴盪!
臨別時,何鵬開啟後尾箱,送給每位孩子一份禮物,難為兩個大男人想的周全,為每人都準備了兩套衣服鞋子一套文具。小田不禁嗔怪李尚治:“幹嗎不早說?害我沒準備!”
何鵬笑著打趣:“要出錢出力還不容易?等下算成三份跟你收回錢就是了!”
李老師夫婦帶著孩子們將他們送到校門口,返程途中小田按捺不住自己的興奮,說了好幾次下午的遊戲:“二人三足的時候,要不是你錯走了一步,咱們就可以贏了,結果輸給兩個孩子!”
“你怪我?”
“難道不能怪你?”小田沒好氣的反問他。
李尚治先是一愣,隨即喜上眉梢。兩人之間最親近莫過於一年前溫哥華機場告別時的擁抱,然而,他以為那只是不忍拒絕的擁抱,不帶任何溫度。但現在……她不但在他面前大笑,而且還怪他!怪他……對於這個性格冷漠的女子來說,是多麼親暱的情緒?!原來,他和她的距離已經這麼近。
他差察到她說話已經不自覺像個適齡女子般,流露出幾分嬌幾分真,不再刻意的戴上冷硬的面具。曾經……她即使是在笑,也是那麼冷那麼硬,原來厚厚面具下同樣有顆溫暖而柔軟的心!
這樣才是她!
才是他想要見到的她!
他突然很想偷偷自座位上拾起了小田的右手,握進了掌中。又怕被她責怪自己的造次,反而破壞瞭如此艱難才得來兩人和睦的關係。一時間左右不是,人生中只怕沒有做過幾次如此艱難的選擇。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為難,何鵬按下耳機的擴音,回首對他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是……是……是……請稍等一下……”何鵬將電話反手遞給李尚治:“……聽吧,找到來了!”
李尚治默默接聽電話,神色嚴峻中又帶了點無奈:“……我現在回來,讓直升機候命起飛。”
“沒想到你現在還玩偷跑摸魚這種遊戲……”何鵬嘖嘖稱奇:“常常看你在電視里人模人樣,還以為你妥協了呢!”
小田心臟“砰”的一跳:“你……是偷跑出來的嗎?!”
“他們家只要當上繼承人,就跟上了鏈條的陀螺一樣,只恨不能像孫悟空拔根汗毛變十個八個分身才夠用,哪裡還能像學生時代常常去唐老師那兒報到?!說給李家的人聽,只當他是傻的,直接叫他捐個幾百萬拉倒……”
“你是因為收到我的郵件不放心,所以才特地來帶我見唐老師,對不對?”
李尚治迴避了她的目光,沒有直接回答問題“……李氏自繆為積善之家,年年捐款不下千萬,可惜……善款只能改善人的生活,卻無法改變人的命運;人活的幸福不幸福、痛快不痛快、有沒有價值……都不能用錢來衡量!唐老師這個人,雖然不像社會上一部分人名利雙收,但卻依照自己的心意,算是活得最幸福最痛快最有價值的人!小田……我這麼想對不對?”
直升機馬達響著巨大轟鳴,升空稍作盤旋終於愈行愈遠,只能遠遠眺望機頭兩盞探照燈在夜空中一閃閃。茫茫夜色之中,海與天混成一團漆黑,臨近海岸線的空氣裡鹹鹹的,瀰漫著分別的味道!
車子一進城區便已被尋獲,小田這才見識到真正的排場!十幾臺車自各條街道慢慢向他們聚攏,形成防衛的陣型,夾著他們直接駛去海邊的直升機場。
小田本想下車送送他,李尚治攔住了她:“坐在車裡,我不想讓他們看見你。”
小田不知道他語中所指是何人,但李尚治有此一說定有深意,她向他點點頭,燦然一笑:“好,我不送你……再見了!”
“再見了”
尚治終於還是忍不住,俯身輕輕親吻了她的額頭,然後毅然轉身。踏下車門那一瞬間,李尚治已經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鄰家男孩,在擁上來幾十位西裝革履的屬下面前,自有不怒自威久居上位者氣勢。
李尚治在諸人擁護下慢慢走向停機坪,步子很緩慢即始終沒有回頭,助理在他身邊不停的說著什麼,樣子似裡極為焦急;他默默登上直升機,在機艙口向她深深一瞟,揮了揮手道別,下一刻目光已經望向了別處。
“小田,我們也走吧,肚子餓得哇哇叫了!”何鵬說:“你認識他時間再久些,就知道他有多麼不自由!”
“……之前我見他時,沒見過保鏢隨從?”
“像他這種生在鉅富之家的孩子,總會被有歹念的人虎視眈眈,他從上小學開始,身邊就24小時跟著保鏢,有幾次差點身處圇境。大一點時他向家裡要求不在媒體面前曝光,又刻意低調隱瞞自己的身份,才換來了幾年平靜。”
寧小田想起溫哥華見過一次李尚治的姐姐,雖然不過驚鴻一瞟,當時的場面與今日何其相似
原來身處哪個位置,也不能百分之百隨心所欲。
“想吃什麼,那傢伙總算走了,讓我有跟美女獨處的機會,我們找點吃的填填肚子,然後再送你回家!”
何鵬雖然說話有點油腔滑調,卻是個好人。小田與他相處大半天,見他熱心幫助他人,又是李尚治的朋友,心裡倒是不拒斥他。
“我們樓下有家客家菜不錯,要不去那裡吃,順便將今天買東西的錢算給你。”
“……什麼錢?”何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給孩子們買東西的錢,您不是說算成三份。”
“哈……”何鵬大笑:“隨口一句笑話,你還當真了?”
“我是認真的。”小田表情十分嚴肅:“這種事哪能隨口說說。”
何鵬見她認了真,連忙解釋:“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錢買的,我們有個小團體共同募款,輪流去學校看望孩子。除了助學之外,還有一些其它的活動,你要是感興趣,吃飯的時候我抄一個網址給你,你上去看看。反正尚治也經常回不來,你就代替他參加吧。”
“好啊,好啊!”小田連儘快點頭答應,唯恐慢了對方會後悔。
果然,在餐廳落座等上菜的空檔,何鵬抄了一個網址給寧小田,又寫下自己的電話:“我們總共有二十八個人,都是同學或朋友,但都要工作之餘才能做這些事。每個月活動安排都會在這裡公告,你註冊名字登陸,留言是否有空參加,或者發現有人需要幫助也可以釋出上網討論安排。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
小田點頭稱是,不過短短一日的經歷,她的思想和人生觀,都有了改變,心情按捺不住亢奮,簡單的晚飯吃得滋滋有味。回到家中當然立即開啟電腦,瀏覽何鵬介紹的網址。原來他們除了幫助唐老師學校的孩子,還有定期去孤寡老人家裡做義工,幫助本市流浪動物基金募款……
除了李尚治和何鵬,網頁上一個個都是陌生的名字,一張張載滿歡笑的年輕面孔,一個個幫助別人不求回報的事例,這些富有同情心的年輕人在深深印在了小田腦海裡,原來……人生真的有很多種活法,而寧小田卻錯將自己的青春困在自怨自艾裡!
尚治在隔岸,是已經安睡還是繼續在忙?
是夜,小田又再睡不著,卻不再像以往那般痛苦煎熬。只是覺得滿腔的熱血像是要鼎沸一般,急切的盼望晨曦自窗*進屋裡,開始她覺悟後的人生。
明明是距離那麼遠的一個人,偏偏在寧小田的心裡卻異常的近。她將自己的一些想法寫在電子郵件裡,傳送給他,希望他分享自己此刻的不同。
點選傳送後不到兩分鐘,電話鈴響了……
“小田。”
“你……還沒有睡嗎?”
“本來想看看你以前寫給我的信,沒想到收到了你的郵件。”
小田心裡無端端開始忐忑不安,抿著嘴不知該說什麼,兩個人竟在電話裡沉默了良久,終於還是李尚治先開聲:“今天……我是特地回來看你的,雖然明知道不會有結果,但我還是忍不住想來……哪怕相聚的時間再短暫,只要見到你還安好,我……”
他不知該怎麼措詞,為了這麼短暫的半天相處,放空了半日時間。因為沒有參加兄長的政界下午茶聚會,母親大發雷震,立即出動所有人尋找,直到將他接回為止。自己已經困身其中,又怎麼忍心將愛自由的寧小田拖下水?連他自己只怕也不清楚自己真實的想法。
“尚治……”
“別再說謝謝我,這句話已經說了上百遍了。我們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我是想說……”
電話那端小田的聲音有點怪,低低的像是壓抑著,又帶著點猶豫。連李尚治的心臟也莫名開始狂跳,卟通!卟通!在寂靜的深夜裡就像是急促的鼓點。
“……我是想說,你早點睡吧,明天還有很多的事情忙!”
這明明不是她要說的話,李尚治十分失望,雖然也弄不清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兩人再次隱入了沉默,雖然沒有言語,卻自話筒裡的呼吸聲中感覺到彼此,就像在隔壁那麼接近的距離。
“凌晨兩點半了。小田,你也早點睡吧。”
小田輕輕道了聲“再見”,將電話收線,不知為何,額頭上似乎還殘留著機場分別時那一吻,溫溫有點溼潤的觸覺。她輕輕撫過額前,嘴角浮起一抹似有似無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