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惑 第七十話 湘嬪重振重施謀
這一聲輕笑惹得我二人雙雙回目……
天色已然黯淡,有恍惚的夜光在這一刻自地表投灑下白銀色的幽光,溶溶銀波里映襯出一人無風自動廣袖疏裙、無情也最婉轉動人的那一份出塵且清麗的姿容,是蓉妃。
我側頰上那火熱的疼痛在入目來人的須臾,顯得尤其明顯,但神智極快一個迂迴,慌得對著蓉妃曲身行了個禮去。
那芷才人略一停頓,亦頷首曲身柔柔一禮。
抬目悄然顧了蓉妃一眼,我心中隱隱猜度著她此番來意,這時蓉妃那雙含著離合波光的眸子對著我面上一掃,旋即漠漠然微訕的又一轉顧語鶯,眸波一頓、音聲愈沉:“芷才人真個是好大的脾氣,這教訓起人來的風姿儀態委實叫本宮開眼!”於此鼻息甫地一哼,那眸波已然錯開語鶯不再看她,只堪堪掃了眼周遭幾叢葉片昆黃的楓林小木,黛眉微挑、聲息略訕:“本宮看,今年這元寶楓的葉兒,可是不夠紅呢?”
這一語才落定,我這邊兒並著那語鶯還都沒能有所領悟,蓉妃身後立若銀臺的淺執已然轉身步出。
氣氛瞬間靜默,我心脈極其混亂,轉目窺了語鶯一眼,見她眉目起了漣漪,該是與我一樣不能解蓉妃其意、但那隱然的不善所滋生出的不祥之感卻可感可觸。
好在這默然的氛圍只維繫了不多時,片刻便見語鶯重回身折步由遠處宮道過來,身後跟著兩個體態略壯、神容肅穆的小太監。
我心裡一“咯噔”,這麼個杳無人蹤的昏然月夜,難不成蓉妃是要殺了這芷才人以滋洩憤,心念翻湧,小腿沒防備的打了陣哆嗦。
說時遲那時快,這兩個小太監對著蓉妃行了個禮,也不多話,照直衝著語鶯處便大步過去,一左一右將她緊緊鉗制了住。
看的我心驚肉跳加之頭腦神緒亂作了一鍋粥。
那語鶯自然不依從,當地裡燥燥然掙扎開來:“蓉妃娘娘這是何故,娘娘就算要送妾身就此歸天,也好歹給妾身指條明路叫妾身死個明白!”那一張花顏噙淚帶汗,明麗精細的妝容並著冶冶招搖的聘婷身姿,此刻在這月夜之下被斑斑駁駁的一晃曳,只覺一股別樣悽美迷離之態,依舊美的叫人心碎。
“本宮不會讓你死!”蓉妃神色不變、身姿未動,只凝著清然目光直抵著語鶯一個著重的定格,旋即凜冽了調子、口吻含威:“本宮只是叫你明白,這後宮裡最要不得的從來都是狂妄驕奢……把她拖下去廷杖三十!”一停後聲息再揚,夾雜一股凜冽冰鋒。
我心跳再又驟然一躍。
那被鉗住住了手足的語鶯尚來不及反應,見她面色一慌,身邊兩個太監已經拖著她一路將她帶出了秀女宮去。
原本安然靜謐的秀女宮在這時響起語鶯因失驚而大刺的驚呼,一路由濃至淡次第變得綿長如帛,又就這麼漸漸遠去不聞……
冬夜森然,但比不過我這心此刻的寒石冰冷,我被蓉妃這陣仗給嚇住。
後宮裡專做懲處后妃的廷杖大抵不算險惡,三十杖下來雖不會致人怎樣傷及元氣,但要知道現下這位芷才人她正得著寵愛,且她所身系寵愛也是眼下後宮裡最為濃郁、而看來不可動輒的。
但是蓉妃卻擺出了這般雷利的大陣仗,不管不顧便將她杖責,縱然不顧及觸怒皇上的龍顏,難道她還不顧及皇上的面子。
“娘娘!”我心思兜轉,又覺蓉妃接下來該會同我說些什麼的。
但一喚出口時,蓉妃已經轉身好似欲要離開,耳聞我這一聲喚,她方駐足回目,目色未變、啟口冷冷道:“本宮是為了自己的那一口氣!”
我又一僵硬,後她好似看也懶得繼續看我一眼,一拂廣袖並著淺執一起離開。
歷經了好一通喧喧然後,重落於寂靜的秀女宮忽地被染上一層肅殺,我孑然獨立,頭腦並著心緒一轍的混亂,良久良久後才漸漸回了神智。
而蓉妃那道驚鴻游龍的婉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一切一切倉促惶然的好似只是我自個午夜之時的一場幽夢……
我抬手緊撫太陽穴,一時天靈骨好似要裂開,努力收斂紛雜亂緒細細忖度。
我知道蓉妃最後說的那一句話當是真話,但整件事梳理來看,又好似是因我而起……蓉妃那般幹練雷利的對語鶯加以懲處,又怎麼都有點兒像是為我出氣、借我為由頭去殺那芷才人傲氣的感覺。
且再往上一路推敲,我又如何會被皇后罰在這秀女宮灑掃一夜,蓉妃過來看我為的又是什麼?逐一輾轉分析,又覺這裡邊兒意味彌深,大有威脅之餘並著拉攏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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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不到次日天亮,就這樣又魯莽了一回,大著膽子擱不住事兒的連夜跑回了錦鑾宮慕虞苑去。
也不理小宮人們有些錯愕的眼神,一路又直抵著進了傾煙那正殿,一眼過去就與簇錦那目光撞了個直白。
“呀!”陡聽她一個噤聲,旋即掃了眼榻上斜斜倚著身子、此刻亦面露薄驚的傾煙,後三兩步並於一處的迎著我就跑過來:“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該在秀女宮灑掃麼,若要皇后知道了這可如何是好!”聲息急急惶惶的。
我此刻正千頭萬緒混亂如麻著,哪有空跟她一一解釋這樣多,微平了平尚在喘息的急氣,又轉目退了正添香的兩個小宮女。
這副機謹神色將簇錦、並著榻上的傾煙成功的定住,傾煙聲息不動,徑自下榻踱步至我近前,又目視簇錦要她去關了窗子,旋即頷首垂目小聲喟我:“怎麼了?可是在秀女宮裡遇到了什麼人、亦或者被誰給為難了!”
這時簇錦已經掩好窗子折步回來,我那起伏的胸腔也儼然平復了幾多。
眼前立於溶溶宮燭清影間的這兩個人,她們都是我所深深信任、且為我所深深倚仗的人,我無心與她們兜轉心思,便就這樣有條不紊的把自個在秀女宮時與芷才人、與蓉妃的那一遭遭事兒盡數的言了清楚。
最後一個字眼落出之後,整個人都覺的盈然一輕,簇錦已顰眉斂目不著聲的忖度。
傾煙轉目略略,眼瞼一垂、聲色是沉澱的:“其實我回來就已經想到了,先不說今兒蓉妃護你這事兒,就是那協理皇后張羅選秀之事,她還不是在誆你入局、藉此不動聲色給我一個教訓的同時,這個順手送我的人情也委實不是假的!”重又轉目在我眉目間做了定格:“蓉妃她根本就是剛柔並用,借一件事擺明了她對我們的兩種態度要我們選,從而迫我們向她主動靠攏!”
且聽且思量著,我與簇錦相視一眼,皆數會意了傾煙這話。
蓉妃的手段,忎不是個好生嫻熟而狠戾的。
“但可怕的遠不在於此!”我心思又起,險些就將自個那真正的顧慮脫口而出了,但到底沒有,我只是一頓聲色後沉了眸子一顧傾煙,一字一句、聲息著重:“芷才人,她必須死!”
她必須死,若她存活這世上一日便為我造成多一日的隱患,她是我自宮外帶進來的、且我又曾從她那裡學過狐媚之術……兩者都是極大的禁忌,若她有朝一日將這些個事兒全然說出去,我就是有兩個頭也不夠給皇上砍的。
傾煙一雙眸子在宮燭的映照下愈發變得黑白分明,對上我這雙欲言又止的深意雙目,半晌無聲。
我知道,縱然我的心思傾煙不能貼己的全然解過,但她、還有簇錦,都至少會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語鶯與皇后以及莊妃是根深蒂固的一派,皇后與莊妃對湘嬪是什麼態度,自一進宮起就已經是寫在臉上的了。
蓉妃怎麼都跟了皇上那些年,又佔著妃位、且是一宮主位,有些自己的根基,但湘嬪……旦有一日皇后、莊妃、並著芷才人抱成一團一齊把她算計其中給予毀滅性的打擊,那她也只能是哀天慟地別無它法。
我們動不得皇后與莊妃,至少芷才人這個旁枝,剪起來還是可以的吧!只要蓉妃她肯出面。
“既然蓉妃娘娘很喜歡你,妙姝……”突忽這時,傾煙眉心一動,這雙眸子清澈之餘又匝沉澱,檀唇微啟、她一字一句:“你不妨,順勢投奔她!”
“錚”地一下,我心頭驟一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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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才人之事、蓉妃的絆子、並著眼下越來越覺沒個依託的處境,深深的刺激起了傾煙重燃的鬥志,被刺激的又何止湘嬪霍清煙她一個人。
宮裡這些女人們她們都原本以為,弘德帝這輩子應該不會再愛上、也不會再真正的敞開心門接納其她女人了,但語鶯的一夜崛起就如一道明媚的朝陽,衝那壓在頭頂的一大片一大片厚冗的層雲,一路直白的洞悉下去;又如一根尖利的芒刺,昭著不減的橫亙在喉嚨裡、在雙目中,拔不出來、又被磨被擱的生疼生疼。
她們恍然一下如夢驚覺,原來皇上,他還是會愛的……
這是好事,也是呼應往後一場波濤重現、驟雨急來的不甚美好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