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惑 第一百零四話 簇錦慧心救二人
還好我此刻著了一件素色宮裙,這般雅然的顏色藏匿在碧綠田田的蘭花叢中到底還是能有那麼幾分障眼。
我身受了簇錦那發狠的一下力道,整個人不是挪進去而是向後給跌了進!一時骨骼也不知道擱到了什麼東西上,錚地一下一陣陣刺痛跟著就襲來身上。我也顧不得這些,乾脆就把身子匍匐著趴在密密碧葉間不起來,才蜷好了身子擇了更幽深隱蔽處挪過去,便已見皇上自不遠處一路闊步向這彩繪椒廊處走來。
而令我一下子就覺雙目被狠一刺灼的,是居然在皇上身邊瞧見了那道淡衣棕袍的熟悉身影……那是樂師清歡!
一倏然萬千思緒齊齊攪湧而起,一瞬神思有若被炸開了鍋,攪擾的我頭痛欲裂!
好巧不巧的,皇上怎麼就來了這裡?且清歡他在這當口跟著皇上一齊過來,又加之聯想此前種種,我就是再怎麼木頭腦子也能明白個去脈來龍大體囫圇!
國舅爺是對的,這一切的一切分明就是一場其實不算高明的騙局,是清歡他設了個局將我與霍大人輕而易舉就籠進來,將我二人騙到一起,後專門向皇上告發,要皇上眼睜睜看到我們二人的御花園外圍獨處,再於一旁添油加醋,好使皇上進一步誤會我與國舅爺之間有什麼……
而這一切的一切,分明就是他清歡的一場報復,他面上雖沒做表露,但他心裡暗恨霍清漪向皇上進言要其遠離樂師、暗恨那朝臣文武的屢次發難,於是不惜連我都設計進來,藉此給予霍清漪徹底的打擊!
歸根結底,這個心中藏了太多不可說的故事、與太多無人知曉的往事前塵的神秘樂師,從頭到尾,他都是最有心思、且也為人最是殘忍決絕的那一個!
真是枉費了我付諸在他身上那些一廂情願的一見如故、與一廂情願的信任有加!
為什麼我總是在自作聰明的做一些大錯特錯的事?前有把那宮外紅香閣的花魁語鶯拼著性命、冒著大不韙帶進宮中,之後委實給我自個設定了許多累身累心淘神費力的阻礙與屏障;時今這樂師清歡公子又是我一手推到皇上身邊去的,更是好生生給我使絆子耍手段,連同國舅爺都給牽帶了進來!這到底是遇人不淑還是我就是一天生的喪門星?
倏倏天風過樹穿花,蘭花圃被撩撥而起的沙沙響聲冷不丁扯回我的神智,此刻即便再是生氣與暗恨,也委實不是飄轉思緒善感多思的時候。
凝眸隔過錯落的花葉向外瞧去,見皇上已經一路及近,且這個距離已然可以看清他面上覆著的一層疑惑、與些微的莫名其妙。
心念微動,自皇上這般神情面貌可以瞧出,清歡決計沒有同皇上說撞見我與國舅爺有私云云,且憑藉著我所蒙受著的加身聖寵,他只怕也不敢如此挑釁陛下的威儀;如此,至多是告訴皇上他無意中瞧見國舅爺在御花園外的椒廊同一宮人相會,此舉有些違和,要皇上前去瞧瞧之類一干。
思緒逐步逐條一一縷清,我便權且把心安安,但又委實擔心清漪並著簇錦該如何把這行徑遮掩過去!
眼瞧著皇上並著清歡已經行至椒廊轉角處,我心驟躍!便在這千鈞一髮之計,只見簇錦冷不丁一下抬臂攀上了清漪的肩胛骨,二話不說便把身子湊上去,與霍清漪就此摟抱在一起!
因簇錦的動作著實太快,叫我這一時半會子沒能有所反應。而見清漪先是一驚,旋即那面目便有了沉澱,他很快明白了簇錦的用心,亦抬手反摟住了簇錦的背脊,邊頷首捉到她一張紅繒小口,面目做了動情神色的一路吻了下去。
這時皇上剛好轉過長廊扶花穿柳的過了來,看到的剛好就是簇錦跟霍清漪相擁親吻這樣一幕畫面……
正午的陽光很是毒熱,但此時此刻一定比不過那擁吻在一起的二人面上的熱度、與清歡心頭的慍火。
驟起的足步聲看似震的清漪與簇錦雙雙回目,在瞧見皇上與清歡之時便做了錯愕狀,他二人更是下意識將彼此一把就抱了住。
而皇上冷不丁撞見這等情景,那面上也倏然一尷尬!一旁清歡一路之上該都是信心滿滿的,此時此刻瞧著那人是簇錦而不是我,溫溫面目明顯起了一錯愕。
有風將花柳之間脈脈香氣次第傳送入了鼻息,經了這若有若無的草木幽香一撩撥,在場眾人皆數都回了神來!
皇上愣了一下,旋即對著清漪哈哈大笑起來。
清漪也在這時騰然將懷心裡的簇錦放開。簇錦機靈的對著皇上便落身一跪。
我觀此陣仗,那飄擺無根的一顆心方順著略安了安。
這時皇上抬步走過去,沒有怨怪紋絲,只和煦著面目把簇錦扶起來,即而轉目看定了霍清漪:“舅舅若是瞧上了誰,便就跟朕說明白,原也是好事兒,何必遮遮掩掩!”沒有半點怪罪亦或冷嘲熱諷的不對味兒,字裡行間全然都是殷殷的關懷。
“皇上!”誰知這其實有些偏於家常調侃的一語才落,卻惹得清漪錚地一下也跟著跪了下去。
“舅舅……”皇上一急,忙俯身欲要去扶。
而霍清漪抬首斂目,眉宇之間有堅韌與果敢聚攏浮現:“都是臣的過錯,臣方自乾元殿裡出來,心火一時繁盛,轉至御花園可巧見了這位宮娥正欲回去,便對她舉止孟浪了一番……”於此抿唇略停,面上一通躊躇,乾脆繞過那茬不再多說,只是叩首認罪,“臣委實不該被那一時心火拿捏而失了舉止,懇請皇上降罪!”
這也著實難為了這麼個高潔清涼毫不染塵的飄逸的人兒!我匐在花葉之間暗暗慨嘆,居然要這樣一個青蓮樣的人編造出因心火繁盛、而失卻自控的理由,忎不是委實作難!
溫風陣陣撩撥面靨,且聞了清漪這話入耳,皇上面色也起了個恍惚。他是順著國舅這話反觀自身,實覺清漪之所以失了儀態,其實是因他之故:“舅舅說的是哪裡話,快快起來!”一頓須臾,再一次抬手扶了清漪起來,墨色眉宇也起了動容,“舅舅心繫於朕、殷殷切切為的也全都是朕好,但朕卻做的太過不好,朕……委屈了舅舅!”又止不住流露出了稚童情態,他頷下首去,側目一嘆。
這一次清漪沒有拒絕,順著皇上的攙扶起了身子。又兀聽陛下做了如此言語,也是不絕搖首。
這一幕舅甥之間、亦或者說是兄弟、家人之間的溫存之態看在眼裡,直作弄的我心底下也在不覺間起了一痕感動。心知這事兒就此算是揭了過去,全賴於天公的眷顧叫我剛好帶了簇錦過來、也賴於簇錦這關鍵時刻的急才忽生與心思巧動,適才能夠堪堪的有驚無險!
眸光不由轉到了一旁默然而立、面色沉澱的清歡身上,我那一脈心火騰然一下捲土重來!一瞬有若數十匹脫了韁繩的火烈馬衝著他就狂奔過去,只恨不得一下子就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上,踐踏成泥撕咬成破布啃噬到連骨頭、連血脈全不剩下都不解這心頭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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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妙姝是個什麼樣火辣的性子?清歡他動土動到了我頭上來,且還是為了拉對我有過莫大的幫助、與一向照拂的國舅爺下馬,這等窩心火氣我如何能忍他!
若是放在旁人那裡興許還會講了場合的顧及、時宜的拿捏,但放在我元昭儀這裡就是一條路摸黑走到底的不管不顧、非尋了個說道不可!
騁著這樣一股濃烈如荼的心氣,我顧不得所以然的從花叢裡爬出來、抬手抖落身上滾著的塵泥,把已經染了汙漬的一層外披退下來拿在手裡,二話不說照直就去了乾元殿廂房處。
順手招了個宮娥,只叫她去喊了清歡樂師出來。待她轉身時我心念一動,將她叫住後問了幾句話,得知皇上留了國舅爺去御龍苑高山小亭用膳談心,便止了這宮人叫她徑自退下,後我直抵著廂房就進去尋清歡。
這一股子心氣氤氳腦海,我錚地一下子就把那房門給推了開。
清歡正立在窗前手持一盞香茗似在就著景緻細品,被我這冷不丁的一下驚得那端盞的手指一顫,一盞茶就這樣好生生的潑到了地上去。
有片刻的停頓,我抬步之餘“啪”地就手扣住身後門扇,直抵著清歡一路過去,杏眸冷森、面色並著聲息更是逼仄:“是你在算計我們。”抬目睥他一眼,這吐口的句子不是問話,帶著不可動搖的篤定與冰凍三尺的寒涼,後續聲息猝地一下就拔高了起來,“你為何要把我和國舅爺騙到一起試圖讓皇上誤會!為何要栽贓我與國舅爺!”
這聲息並著氣場委實逼仄且凜冽,一語過去錚地一下有如兩道利刃直抵抵的要洞穿他的肉體、直取他的血氣魂魄!
然而他只是把頭向旁一轉,面目跟著也偏到了一旁。毫不理會我這般氣焰滔天的洶洶咄咄,徑自抬步雍雍的行至小几,拈起琺琅漆彩小壺,將溫茶繼續滿盞。
這份悠然的儒雅氣質,與我此時此刻火急火燎的失心情態對比的是那樣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