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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惑 第一百一十八話 生死抉擇表愛意

作者:索嘉楠

皇上昨個要清歡今日晨時過後再來乾元殿,我心裡總有忐忑,無端且莫名的虧空感攪擾的我心神不寧,因昨晚是留宿在暖閣裡的,今兒便起了大早。

但醒來的時候就發現皇上已經不在身邊了。

心念便更為繁複而急促,忙不迭梳洗更衣後出了暖閣往外去尋,卻瞧見了準時赴約而來的清歡。

心口並著情潮都起了一倉惶,情念翻湧間,我不願再與他有所交集,這隻會使我哀傷,因為他既是與皇上背道而馳的那個人,那我與他之間註定也是會越走越遠的,倒不如少些干係的好。於是側目一瞧,尋著機變便匆匆的躲進了水色輕紗簾幕後。

但方才那一眼交集,我與清歡到底還是看到了彼此,此時此刻即便把身子後知後覺的隱起來,也橫豎是逃不過一遭不願再有的交集。

他沒有知難而退、沒有因我冰封冷漠與有意躲藏的這份態度而放過我。隔著一層光影綽約見他輕靴點地,沒有遲疑,但不平緩也不匆促,就這樣一路過來,穿過一架牡丹花繚繞大片紫色祥雲的屏風,後沒有再逾越,只隔著曳曳紗簾、這層恍惚同我說話。

他道:“我可能就要走了。”嗓音啟口時有些沙啞,但之後這字句便恢復了以往的平常而淡泊,又因此情此景而顯得從容的很、當然也清漠的很,“要麼是永遠的離開,離開這個世界;要麼再見之時,便會是不復時今這般的身份,甚至是……仇敵。”他微有停頓,不自覺頷下首去。

這一切情態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心口還是起了不能由我控住的波瀾。我壓住面目間的動容神色,不語不言,靜然聽他啟口繼續。

他緩緩的嘆出一口氣,旋即抬首凝目,即便有著一紗之隔,我還是可以十分真切的感知到他這雙眸子裡此時此刻、含雜著的脈脈熱流。定神時他聲色沉澱:“最後我只問你這一句,你的心裡有沒有我。”於此皺眉。

我眨眨眼睛,一時頭腦空白,整個人顯得那樣倉惶而無措。

他緊接著啟口繼續:“若你有我,那日後無論我是榮耀亦或背罪,但凡我還有一絲所能,我必定不負你!”微有緩氣,“若沒有,那麼再見之時,若我失敗便也罷了,若天憐惜我讓我登臨絕頂,我們便會是仇敵。”

這一席話分明帶著冰與火兩重大相徑庭的韻致,也帶著截然不同的相悖。但自清歡口中說出來,卻又都順理成章的被堆疊至一種近乎殘忍的地步。他冰封覆蓋的清漠外表之下,內裡分明隱藏著的是一顆那樣灼熱的心、那樣滾燙而濃烈的火!這樣的靈犀一點,使得我心口生疼。

我原想以如是的沉默來作為拒絕的回應,以這寡味情態而打消他不切實際的瘋狂念頭。但他那雙隱在簾幕之後、卻依舊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不但有華光微動,且還沉澱著類於磐石般的無可轉移的堅韌。我就這樣無聲無息的緘默了經久經久,但他就是沉沉看定著我,不曾把雙目自我面上離開分毫。

被這樣熾熱到滾燙的目光盯著看著,忽地叫我起了心虛,終於他贏了,我整個人所有故作出的堅強防範在他的溫溫注視之下漸次分崩瓦解,他周身帶著一股天然的氣場,這不明所以的氣場迫使我不得不抬目向他瞧過去、以正面的話鋒與態度去迎合他。

“清歡。”啟口徐徐,我又頓了一下,嘆了口氣,嗓音有些沙啞,“我的心永遠都只屬於弘德帝梓涵一個人。”

我是一字一句,一字一句的告訴他的,並沒有做那些無謂的兜轉,甚至沒有“你很好,真的很好”,“我們之間註定了太多的不可能”等婉轉的鋪墊,就這樣很直接的言出一句,一字一句,亦是無可轉移的磐石樣的堅韌。

有風盈頰,蘇合香於鼻息坦緩漫溯,漫空的晨陽粼粼如金、揮灑似瀑。這一重景緻美好而恢宏的不可言語、也不可收束。

是有瞬息的沉默,但不會很長。清歡把面靨偏了一偏,旋即黯然的點點頭,跟著似嘆又似釋然的一個吁氣氤氳於唇:“我知道了。”他頷首啟言,旋即再一次抬首轉目看定在我眉梢眼角間,雙目中有清澈碧波、並著堅韌熒火在坦緩躍動,他聲色平和而沉澱了太多欲說還休,他道,“往後不能再見面,若再見面時,興許就不再是現在這個樣子。”抿唇微頓,做了個狀似微笑的面貌,旋即啟口再嘆,“你要好好保重你自己!”即而轉目,順著迂迴的天風與過往的點滴而開始且回憶、且思量、且言語,“記得口渴時不要不管不顧端起涼茶就喝;記得胃口再不好也不要不按時用膳、隨便敷衍著小貓般的叼幾口完事兒;記得入夜微涼、寒露侵體,出門時不要總是忘了披件小襖;記得為人做事性子不要太過直接、不管不顧那般剛烈;記得不要毫無保留的去相信任何人;記得不要因過度的信任而不做任何防備;記得……我愛過你。”

……

清歡走了,他筆挺如玉的背影順著漫溯、灌溉入乾元殿的燦燦金陽碎屑而一點點於我的視野之中緩緩離開,那淡淡儒雅的氣韻、絕妙悅心的氣質、那波瀾過彼此的世界而始終無法做到雲淡風清一笑泯太多恩仇的過往……在這眼見離別在即的攸關時刻裡,無一不在撥弄著彼此那顆細膩敏感的柔柔纖心。

我心口生疼、酸澀徹骨。我不知道,原來就在這不長不短一段時日的有緣邂逅中,在這日積月累點點滴滴的潛移默化間,原來清歡竟已如此瞭然我的每一種習慣、以及自身那看似堅強睿智其實脆弱衝動的單純的琉璃心!

他生就了一雙慧眼,這雙彷彿在老君的煉丹爐裡被煉化了七七四十九天、已儼然成就一雙金睛火眼的練達而獨到的眼睛,不僅能看穿皇上的情性、錦繡江山繁華之中事態的紛繁交錯,也能那樣直接的一眼就看穿我表象之下絲絲縷縷的真摯內裡。

最後那一句話,那句:記得,我愛過你……

只此一句,勝過其它海濤浩瀚的千言萬語;只此一句,註定此生此世,這一生一世不知何其漫漫、又不知何時方戛然而止的人生苦旅之中,我便註定深深的烙印下了一個他,註定再也忘不了他。

“清歡!”情態猝然被堆疊至一個至高無極的巔峰,眼見他在我的世界裡越走越遠,我忽然起了那樣強烈痠疼的著急,心念一動,猛一嗓子啟口喚住了他!

篩篩灑灑的天光碎輝裡,他輕靴驟停,即而有些不敢相信、有些珍重萬分的把身子慢慢轉過來。

剛好殿宇間穿堂過室的一陣清風撩撥而起,作弄的他髮絲並著玉色金邊衣袍全然都是飄飄汩汩的樣子,而那回廊橫樑間打下的一抹烏沉色的暗影卻剛好障住了他清俊的面龐,叫我看不清這之間噙雜著怎樣一種繁複而深濃多變的表情。

就此踏著恍若開出一地水晶花的晨陽地面、歌破雲端水月,清歡突然抬步向我奔跑過來。

他健碩的胸脯一起一伏,他明媚的面孔依舊可以嗅到清朗的陽光的味道。在這寂寂森森的寒涼後宮、在這喧喧暖暖的初夏晨曦,這個小我三歲的少年,他說他愛我;他,愛過我……

太多的妄情與莫名的動容撥亂心絃時總是無端,好似有梵音如潮、湮遠迷離,好似有漫天花雨紛紛揚揚。陰陽兩面、冰火格局,兩條截然相悖、越走越遠的生命軌跡即將就此煙雲不相遇的片刻裡,我與他隔著輕紗簾幕相擁。

我好想告訴他,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在森寒而可怖、不見絲毫光也沒有任何影的晦暗陰鬱的囹圄裡,我在那裡,我飽浸了泥濘、沾滿了塵垢,但在這肌體吸納了太多汙穢與太多的不純粹、似乎再也沒了地方去吸納更多的這個時候,突然忽地一下一躍而起,然後唆然便飛到了廣袤無邊的天上去。

天有多高啊、又有多遠的!我在天上飛,飛得好高好高,飛過那重重的宮廊、與幢幢的高塔;腳下那些浩浩的殿堂、紅牆、那娑婆的樹影……全部,全部都低矮到連看都看不見,也更困不住……

淚滿襟、愁為鄰,嘆緣盡、不信!繁華逐水、空景杳然,一世倉惶一世飄零,過往依稀剪影尋。

暗夜臨,浮生半醒,待虛名風化,心不平!

皇上念著清歡身系皇族血脈、與自己堂兄堂弟的關係,以及這須臾時光相處之中不覺積累起的點點滴滴情面,他做了一個決定。

在乾元殿前空出的一大片開闊處,他要清歡與自己雙劍共舞。

這一場比試自然雙方都不可只是點到為止,但皇上攻、清歡守,若清歡沒能守住皇上的招式,斃命於皇上的劍鋒之下,那一切自然雲散煙消迴歸虛空。而若皇上不曾有機會將他殺死,清歡守住全部的招式、生機仍存,那麼皇上會放他離開,看著他繼續那所謂的復仇大業,繼續動搖這弘德一朝的江山社稷,他日再見便是沙場。

這是何其荒謬的決定,他人可以性情,但身為一代君王如此行徑,看在眼裡則全部都成了不負責任的胡鬧!

但是我知道,皇上心頭的萬般苦與千般痛。我明白,這一場較量賭的不是誰的劍法更精準一些、武藝更高明一些,而是賭的人心的不忍與情唸的驅馳,賭的是皇上的一念之柔、及人性的溫軟感性與帝王天性的冷漠理性之間看不見的鬥爭!

無論輸贏,都是痛苦。皇上若輸,便是放虎歸山無窮後患,且皇上既然能在這緊要關頭沒能狠心的選擇放清歡一馬,那麼他日沙場再見時誰也不能保證他會不會繼續放清歡一馬;皇上若贏,則清歡斃命,那麼只怕此生此世、一生一世,心頭這道陰影都註定再也消融不得、渙散不去,我與皇上,怕是都再也不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