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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惑 第一百三十一話 物是人非故人聚合

作者:索嘉楠

那位在興安帝登基大典之上,自作主張獻上弘德帝人頭的大臣,最終沒能討得聖上一星半點兒的歡心。

他遭遇興安帝叱責,並欲以“不敬先人”之大罪論處入獄。

後被一眾朝臣合力勸諫住,以“新朝初定、不宜折損大將”為由,適才叫其得免一遭牢獄苦楚。

這大臣委實活該!拋開這混雜當中、交織成陣的許多恩怨過往不提,便只最直白簡單的來看這個道理,弘德帝乃是永慶帝之子、乃是當今興安帝的親堂兄!這“弘德”也好、“興安”也罷,這兩朝帝王橫豎都姓一個“李”字!具是本家。

換言之,這一切的一切不斷縮小來看,這不過就是自家兄弟之間對於財產分配、公正公平等因素的一場自家糾紛,說到了底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又同那些個外人有何干系?西遼的江山,還是實實在在的跟著一個“李”字,被這西遼李氏皇族牢牢兒的握在手裡!

弘德帝是什麼?是西遼前朝的先皇,是日後要將排位擺在祠堂裡、受後世子孫香火祭拜的!

那大臣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對李氏的先皇有所不敬,他自己是以為自己生就了多少顆腦袋?

再換一個角度審視當下時局,新局初定、百廢待興,天下臣民對興安帝這個謀反叛逆適才篡位而上的皇帝,到底有多少是民心所向、又有多少是心有不服敢怒不敢言?

這個時候無論如何,新皇當務之急都得是收攏民心,都必須要將前朝皇帝、並著前朝皇室中人都一應兒的安排了好,這之中哪裡容得下半點的差池出來?

那草莽出身的大臣真個是空長了一身的蠻勁兒而不知用腦子,這個時候堪堪給皇上整了這麼個么蛾子!果然這人有些時候根本沒人逼你什麼,都是自個在把自個給作弄死的……

興安帝厚葬了弘德帝,並將其與大軍破城時殉國的第二任皇后陳氏合葬。

後並著下了兩道聖旨,追封永慶一朝的鎮國輔政遼王為武賢皇帝,追封弘德一朝的雅貞毓秀皇貴妃(蓉僖妃)為高聰潔賢太后。

入夜了。

又是這潑墨壓頂的大滾大鑲一片濃稠,又是這數不清在這幽幽帝宮深處裡歷經、輾轉過的第幾個日夜。

各宮各苑之間次第燃起的紅燭天光,把大地江山揮灑、光耀成了一匹霞光暗流動的織錦,又若往玄青色的幃幕之上灑下一顆顆跳珠滾玉、靈秀生動的夜明珠。

我被興安帝安置在崇華宮天青苑裡,成了這崇華一宮的主位。

崇華宮乃是後宮之裡的四宮之首,乃是為其它三宮所半包圍簇擁中心的一宮,一般為皇貴妃、貴妃所居。其後三宮分別為錦鑾宮、箜玉宮、漱慶宮。

然而除崇華外,後三宮皆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是處於同一地位上的。

弘德一朝因只歷經四載便曇然消泯、做了暗幕之上一捧最璀璨絢爛的煙花散去,故而在弘德時期這“崇華宮”還來不及有嬪妃入住。

再看我這“天青苑”,可決計不是什麼“天青色兮藏雨”、亦或者是“茶葉青青、柳枝翠翠”這諸如此類的文人雅士附庸風雅。其間什麼意思,我心裡明白的很,該是“得上天垂青”。

這麼看來,這倒當真是一個頗為祥瑞的好名字!呵。既帶著殷殷的祈盼、又懷著隱隱的珍重。

只是不知道,這被蒼天所有幸垂青的,究竟是這宮苑裡失了魂魄與過往記憶的舊人,還是那得了故人便夫復何求的興安帝自己,亦或者只是一個於患得患失間無關痛癢、只為討得吉利的希望?

不由想起那“元”之一字的封號,一元復始,一元復始……呵!時今看來,這個封號遠沒有自身解析那般來的霸氣喧咄、繁華風光!當真是把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自“有”而歸於了“無”,那一切一切無邊璀璨只在旦夕,便重新歸結至了永珍皆止、從頭來過。

還當真是一元復始……

而那位弘德帝身邊殉國而去的、由這等不祥之“元”字封號,元妃扶立為的皇后,即便最後一刻以身殉國又能如何?丹青史書從來都只記載抒寫勝利者,到時候還不是會被飽蘸濃墨、大筆一揮,橫豎都逃不得一個惑國妖妃、傾世毒後的名目?

真真作弄而荒唐!怎生的一個荒唐!

夜風將滿殿燭影清光幽幽做了渙散,我回神斂眸隔過粉塵香屑去瞧那透著綽約韻致的鳳穿牡丹暗粉色羅幕,一時心頭又起不解。

當下這位天縱英才、丰姿年少的,時年只有二十二歲、便已成興安帝的清歡公子,他對我自然是千般依順萬般好,但他自打將我安置在這麼個風光齊月的崇華宮後,便不曾踏入我的寢宮哪怕一次。

他似對我不聞不問、任由我自生自滅,不曾瞧我看我、不顧念我的清減亦或者是豐腴。但他偏生又總是委派最周到的宮人將我悉心服侍、且時不時打賞下各類用度填補所需。

若說他待我好,那委實是好的;可若說他待我不好,卻又委實是不好的。

這陣子以來我心中一直為這一茬事兒委實惝恍,這個男人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他為的是什麼,我一無所知!換言之,我,揣摸不透他!且也從來,從來就沒有揣摸明白過……即便那遺落在那汩汩風煙沙石的過往記憶裡,我經歷過他落魄與隱忍的那樣一段青澀日子,那月下傾吐心事、那禮樂祠間機變慰心的一場場不算雪月風花的單純美好。又或許,原不過是一遭遭偽裝出的單純美好。

耳廓豁然傳來一陣晶簾弄脆,貼合著一縷謬謬轉轉的夜風穿堂。

綿長思量順勢陡然一收,我側眸順勢瞧過去,一時起了微驚……

自那正殿進深處一路過來的,風月星輝並著夜色的璀璨交疊處,那一道纖瘦身形上下里外散發著叫我熟稔的味道。

我只覺自個這一個身子都堪堪的打了僵硬,並著心海深處一個巨大卻無聲無形的虧空,整個人好似泥胎木塑、再也無法移步亦或揚聲,甚至是連這最輕鬆的呼吸輪換,都怔怔的沒有了去維繫的氣力!

“妙兒!”

那夢縈魂牽時方能重回昨日的一聲來自故人的喚,就在這華燈初上、光影交融的當口,再一次飛花落夢般的順著陡然灌溉進了我的耳廓!聒碎鄉心夢不成,一時劃破周遭物是人非的空氣、穿透眼簾滄海桑田的往昔不復,一時間如夢一樣向我層層波及過來!

有風穿堂,宮燈有一半跟著倏然幻滅無形,於是眼簾便被打下一重半明半滅的錯綜格局。在這明明滅滅流動不定的錯落斑駁間,我脂粉鬱濃、卻仍掩飾不去眉梢眼角一痕徐白的顏色,便有如被妝點了最貼切自然的半面妝。

巨大震撼無聲落成!物是人非事事休,想不到在此風雲際會杳然去、流水落花埋枯骨的此時此刻,我還能夠再一次的,在這熟悉分明、卻又陌生到幾乎就要難以適從的死陰之地裡,再一次的,遇到了她!

“妙兒!”簇錦又一聲喚,這時已經提裙奔至我的近前,隔過花燈闌珊的燭影並著夜波,不多時的瞧了我須臾之後,不管不顧一把便將我摟抱了住。

她的面靨浮動著晶耀的淚波,她的神容聲息已然哽咽到失態失聲的激動地步,她摟著我、伏在我肩頭緩緩綿綿的斷續道著:“我聽他們說,你沒有死……你,失憶了……”於此頓頓,又是一陣細碎啜泣,“聽他們說你做了興安帝的宣嬪、還有了興安帝的骨肉……那日大軍破城入宮,漫天盡是火羽箭矢。他們找到了我……要我,要我……來服侍你……”

這一席事態簡單卻也不簡單,被簇錦講的哽哽咽咽、斷斷續續,卻也終歸總是說完。

這一晚,退了一殿分明還是舊時面貌的崇華宮人,守著看似一切都沒有發生太多改變的苑室格局,簇錦向我講述了我所並不得知、卻又其實心心念念盼望得知、但到底沒有一個得知門路的那些舊人結局……

當日賢妃霍傾煙在亂軍攻城之時,便將一殿宮人遣退室外、不管不顧,早先弘德帝一步,飲下毒酒、殉了皇上。

而情勢水火、萬馬齊喑間,莊妃公孫灼嫵因情念牽動太急、心緒來的太緊,一下子整個人便瘋了……後聽說,被亂軍砍死在長樂宮前那一道開闊的院落長廊間。

而弘德帝的貼身公公劉福海雖沒有聽說去向,但想想也知道,他自是要殉了皇上而去的。又不止是劉福海,這一場山河驟變的浩劫之中,有數不清的宮人因此隕滅、一世消弭。

至於我所心心念念而不好發作的,那一眾熟悉的故人們……

小桂子為護皇上所居乾元殿,以單薄的身子獨自一人面對浩如煙海的亂軍,他奮戰至最後一刻,最終被亂軍亂刀砍死。

而小福子在賢妃、小桂子等舊眾接連死去之後,在錦鑾宮慕虞苑前,以短刀自刎而去……

簇錦正要以白綾縛頸,這時卻被還是遼世子的興安帝委派去的人馬找到。他們讓她留在我的身邊,他們說,我需要她。

簇錦合著流淚燈燭抬手撫上我被映襯的尤為素白的面靨,哀哀的告訴我:“若非知道你還活著、還需我照顧,我便也跟著他們一起走了。”她淺頓方道,“我們慕虞苑裡的人,是生是死,大家都是要在一起的。我們約好了到地底下找賢妃娘娘、早已遠去經久經久的恭懿翽昭聖皇后和安大總管、還有弘德帝一起團聚的。”

她的聲息徐徐幽幽,分明鼻頭髮酸,但她沒有掉淚,我亦沒有。

但我不知自己還能這般偽裝強持多久……

我已不敢再面著簇錦提及如此話題,抬手倏然撫上太陽穴。

她回神忙來瞧我,我擺手喟她:“好姐姐,我也不知是怎的,這陣子以來鎮日鎮日,似乎總也一時糊塗一時明白,我……”

我告訴她我什麼都不記得,方才她所言所語那哀哀慼戚的一席話,我一個字都沒能聽懂她都在說些什麼。

聽不懂,我聽不懂……我也不要聽懂!

什麼,什麼都聽不懂、也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