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宮·惑>第一百五十七話 盛極必而衰、安久必生亂

宮·惑 第一百五十七話 盛極必而衰、安久必生亂

作者:索嘉楠

往後的日子過的倒是很平淡,宮牆高矗、流光飛逝,渾然雍雍的不知不管流年飛度,漸漸也就這麼半死不活、半活不死的如此過去。

其間也歷經了一次選秀,但清歡的興致不在此處,故而留用的秀女並不是很多。

雖然後宮之中有了一脈新鮮的血液充盈而入,但那些新人對我也是尊崇的。我明白,不是因為這一朝的秀女比前幾朝的本性要好、要純良,而是一切一切全都由於了水土的造就。她們不是不搶不爭,而是因為沒的爭;她們不是不起嗔恨,而是因為清歡對後宮是真正做到了雨露均佔、毫不見偏愛有私處,故而那醋意也就沒的地方去萌發。

而韓皇后也終歸是在歲月的層層磨洗之下,漸有了西遼皇后合該有著的母天下的儀態,再也不需要刻意的強持便已能有不怒自威的鳳儀呼之而出。也是因了這一遭,後宮上下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條,各宮各苑裡的貴主兒們誰也不見有不消停、不周成處。

而朝堂上,興安帝清歡亦是兢兢業業躬身理政、恪守原則,絕未有任何半點兒怠慢之處。

整個西遼上下、帝宮裡外、前朝**,皆數呈現一種蒸蒸日上、欣欣向榮之蓬勃勢頭,百姓安居、國運繁昌。漸漸的,人們便忘記了當朝皇帝乃是來自非正統的謀權篡位,甚至忘記了那隻歷經短短四個年頭,在西遼泱泱國史裡有如曇花一現、在歷史浩瀚長河中只做了一點浪濤便很快被湮沒的,正統的弘德一朝的存在。

但也有一些如我一轍的清明之人心裡明白,興安帝之所以如此勵精圖治,其實正是因了他這皇位得來的並不正統,故而他便從治國理事之上著手彌補,以卓絕的政績讓百姓只記住他這個皇帝的好、而從心坎兒裡只願意記住他的好,從而淡化再至遺忘他身上所揹負著的那些反骨與不正統。

其實這樣做也委實是為了麻痺自己的一顆心,讓自己在竟日的案牘勞形中漸漸忘記、漸漸拋下那些不願意記起的事情,忘記對弘德帝心中的愧疚。

其實在這之餘還有一個緣由,卻只怕是除我以為,沒有人會真正明白的那樣透徹的。便是清歡愛而不能,對一個前朝餘孽的愛而不能,對弘德帝那第二任只做了沒幾日便悽慘死去的皇后、陳氏妙姝的愛而不能……

一切註定終歸成了註定,一些自苦也不會因了內心怎樣愛的熾熱而感化天地變成甘甜。苦海無邊,俗世作弄,一直如是,未有停歇。

但或許真的是順應了泱泱天命的那些因果輪轉,當年海龍寺大師一語洞穿的話語多年跟隨、有如夢魘。

即便國運如此龍騰,即便西遼一日勝一日的繁華、百姓一日勝一日的福澤,興安帝清歡這若許年來綿綿走過,也依舊不能有一個孩子……

看來苦果與福報確實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概念,即便清歡勵精圖治積累下如此多的功德,也依舊消減不了他身後跟隨不歇的孽業。他不能有孩子了,他身後的江山大業,註定只能成為念兮的,我的兒子的,我自己……一個人的兒子的!

雙眸不經意便隨著心念的氤氳而翻滾起灼燙的火,盪滌不歇,猛地一下就圖騰了!這一直浸泡不曾遠去的地獄業火猛地一下把我整個人都燒灼成了灰燼!

也罷,也罷,我樂得看這西遼國運蒸蒸日上、百姓對著他們的皇帝頂禮膜拜嵩呼萬歲!越是這樣,將來在那皇上轉身之後留給我兒子的江山便會是一派平坦鼎盛的江山!會免去我兒子諸多辛苦,讓我兒子穩坐皇位減去許多煩心惱人之事!

那麼清歡,我希望你可以活的更久一點兒、更長一點兒,盡你所能為我兒子多做一些事、做更多的事。

我知道,這也一定是你所願意的、甚至就是你眼下心中所想的對不對?

呵,只是可笑,真可笑!若是當有一日你猝然明白你登基為帝以來傾盡半生苦苦所做的這一切,原不過就是一場矇在鼓裡自以為是的為人作嫁,那你又會作何感想?會不會死不瞑目?

呵!

其實這麼些年了,一路坦緩的走過來,又加之了幾多重風風雨雨的,也又遇到了許多曾經不曾遇到的人、經歷了許多不曾經歷的事兒,雖都是大同小異,但這經歷到底也有了些豐富。

早年前遭我也時不時的想過,為何自個要將自個搞的如此發累?若是一開始我便死了不是便乾淨了,不是便一切都好?何苦要攪擾的自己連同眾人全部都不快樂,全部都苦苦掙扎、苦苦沉淪,累身累心所有人都不能解脫?活在這世上本就已經如此痛苦,聚散離合人世羈絆原不過是一場因緣的和合,一死了便什麼都散了、都沒了,又何來報復何來爭奪之說?只有活著的人,那才會有不甘,由不甘而生執著、由執著而生執念,歸根結底卻都得陷入到了自個鋪墊出的一場囹圄,苦苦掙扎、無力脫困!其實一死,不就萬事皆空,不就萬般皆放?

但在心中,我早便有了明確的答案。若想乾乾淨淨萬般皆放的走,首先得要把這一世凡塵孽業了斷乾淨。不是因活著而有執念,而是因有執念所以才活著,不然便是死後成鬼也依舊會被心頭一念死死捆綁、不得掙脫。

沒有了卻乾淨,如何能叫你就此輕輕鬆鬆一死萬事空的走?

但那日大軍攻城而來直殺帝宮,當弘德帝李梓涵被我一劍洞穿胸脯血淋淋的倒在我面前、死不瞑目!

那個時候,那麼一刻,我突然脫去了所謂人的皮囊,蛻變成厲鬼孤魂魑魅魍魎……那時百感交集頓然懂得了一切,我便清楚的知道自個會一直活下去,直到費心鋪陳出的這一大局將清歡收攏而入。

那是一種以沒了魂魄的生命去兢兢業業、辛辛苦苦去完成的,以一切為祭的宿命式的冥冥指引。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內里加注著的信念便愈發著重,那些倔強的堅持、不死不滅的不甘、絕望的希翼,就此與靈魂同在!

興安十二年五月,興安帝將十歲的皇長子李念兮立為皇太子,並改名“擎宇”,意為擎天撐地、扶正西遼國風。

其母宣妃陳氏紅妝晉為正二品雙字妃,賜字“慧”,是為“宣慧妃”;同月又以“多年協理皇后處置後宮事務,且又悉心教導皇太子,以至後宮井然有條、皇太子仁孝賢聰,為朕與皇后分憂解愁,是以理當褒獎”為名,又追加一道旨意晉升宣慧妃為正一品皇貴妃,是為宣皇貴妃,位同側後……

這一年,當我在興安一朝時由宣妃又至時今的皇貴妃,這一路走下來,風風雨雨,我已經三十六歲了。

其實一路走來,譏諷找茬的人有,巴結諂媚的人亦有。但無論失意亦或者是得勢,我都一向泰然處之、寵辱不驚,用了兩生兩世才終於將這處世之道給摸清看透、奉行了好。其實想來委實遲鈍。

但幸好,我這般後覺也不算太晚。

一生過得何其坎坷,其實回首來看卻又是何其的潦草。昔日裡跨越三朝,永慶時的笑語歡聲彷彿還是昨天的事情,弘德時的跋扈與鋒芒更是似乎睜開眼睛便又一切重又回去,而當下興安時的浮雲輾轉又更像一場太不真切的夢,一切渾渾噩噩的,時間的概念在這之中便早已那般模糊了,讓我產生一種是不是自己已經死了、陷入了心之執念編織出的一場囹圄困境裡的錯覺!

這一條情路便更是繁茂而潦草,多情而又多舛,今夕是何夕,無人來憐惜。

這傷啊,這愁啊,這愛啊,這債啊……

混雜交疊,梳理不清。千古艱難唯一死,這殊途同歸以後必將兜轉至斯的大歸結,又誠不知何許時刻方能來臨,將身處地獄苦痛彌深的早已習慣、早已感知不到痛苦的我,這一副空空的軀殼,加以醍醐的加持、與徹底的救贖!

不知不覺中又三年過去,皇后韓氏雅馨病卒於長樂宮正殿,追封為淑賢順慕皇后,選吉地起茂陵安葬,與日後興安帝的祥陵並立一處。

此後,不再年輕的興安帝清歡在這之中忽然開始沉迷起玄黃煉丹,竟日與術士念塵聚在一處研究長生、昇仙之道;且更有甚者,他下旨召集了許多術士同食同寢、日夜不離。

那曾被他那般小心呵護、兢業恪守的西遼朝政,漸而流露出荒廢之勢。

起先只是顯出勢頭,之後便有如洪水滔滔、一發不可收拾……

漸漸便有官員並著百姓一起議論,莫不是天命殊殊、定數恢恢,叫前弘德一朝最後那一年裡朝堂、國君的勢頭於這興安一朝重現?

便在這麼個何其相似的幻似歷史重演裡,人們終於又開始豁然間記起了早被他們遲鈍遺忘了的那只有短短四載、本就映象不很深刻的,猶如夜雨中凌寒獨開、雖短卻皎潔而美麗的弘德一朝。想起那些天道迴圈不歇中的冥冥註定、因果滔滔……

橫豎一切都本無關他們的痛癢,故此他們的慨嘆在我看來全都叫我不屑而可笑。

不需要,也沒必要。

一切一切,原本就是宿命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