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惑 第三十九話 妙姝蓉妃結共盟
偏閣因處在背陰的地段兒,周遭便有一脈脈溼潮順著地表蒸騰而起,衣襟便被撲溼,顯得有些單薄的平貼在後脊背,微微的涼與淺淺的粘並著襲來,很讓我不舒服。
我不大喜歡這幻似陰霾的氛圍,這讓我覺的很是不祥,似乎總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物被這暗淡景深包裹著四處遊蕩,不知何時就會變化成一張野獸悉張的大口向我一個猛子的撲過來。
沒禁住心念就遊移至此,我甫地打了個寒戰,又覺很是沒有道理,但還是憑著下意識的抬步往較為亮堂的窗邊走過去。
天色漸漸變得很是深沉,窗稜子上擺了一盞新換的宮燭,燭身之下是一座八角形青銅的架子,上邊兒雕鏤了張好似饕餮、又不大像的表情十分猙獰的面孔,又不知是哪一位尊神、亦或是哪一種圖騰。
我也不知是怎麼了?此時是看什麼都覺的發顫、見什麼都覺的微怯,便是連這在帝宮裡其實常見的雕了圖騰的燭臺,我都不敢再去多看一眼,匆忙將目光投在已被一大片漆黑昏惑包裹、浸染的只能辯駁個囫圇大概的景深處,這麼一路百無聊眼的投望過去,心根本不在這裡,飄飄忽忽的發起了呆來,而發呆中的人又誠然不會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
但這等待也沒有怎樣長久,忽聽一脈盈盈笑語自正屋前邊兒傳過來,我一個回神,忙把身子又往窗稜邊隱隱,探出面靨凝了眸波循聲去顧。
果然看到一席鸞紫繚綾裙的蓉妃正挽著皇上,一路將皇上親暱的往苑門外送去。
是時蓉妃鬆鬆挽了個極普通的髮髻,只以小檀香木簪子把烏髮固定,那一張菡萏出水般的面靨似是素素的薄撲淡粉的樣子,耳畔墜了兩點黑曜石小圓鐺,脖頸並著左鎖骨處以硃砂筆描了朵奪目大朵的輕粉並鵝黃色芙蓉花,除此之外便沒了一件飾物,又配著如是一件簡單輕軟的長裙,這叫她只一眼瞧過去便覺的很是悅目悅心、風情好處自有一段,這般丰姿氣度,倒委實是傾煙不能及其一二了。
而皇上還是這一席刺眼的明黃,繡繪著攀附在身的雙龍圖騰使他這帝王威儀展露的一點兒也不含蓄,他只匆匆一個轉身,我便只能瞧見一個挺拔如玉的背影了,除此之外倒是沒能過多看上一看那令我心心念唸的一張面孔、一副眉目。
心心念念……這四個字在我腦海沒防備的錚地湧起來,我心一頓,又覺這麼個辭藻用的不是很合時宜罷。
這時見蓉妃已將皇上送出了苑門迴廊,她並沒有表現出怎般依依眷戀的一路跟出去,只就在皇上穩步踏上回廊的當口把身子一定,爾後對皇上莞爾欠身一個施禮。
陛下同樣很隨心的擺了擺手,後也沒回頭,徑自這麼將手負在身後,一路順幾根橫竹掩映的過道徑自去了。
一時有習習晚風忽掠而起。雖然我身處偏殿內室,但那幾竿橫竹“瑟瑟”微顫葉尖的聲音,還是很撩撥的順著風勢一路往我這邊兒襲來,這細微的音色灌溉入了耳膜,心念跟著一牽扯,便有深藏不露、卻終究無法做到絲毫不留痕跡的寡歡落寞被撩撥的肆虐開來。
一時心口似被異樣情緒翻江倒海的填充的滿滿當當,一時又倏忽一下變得蕭條空索沒個著落。
皇上分明已經離開了,眼下更是連那抹帶著莫名吸引力、令我堪堪一個入目便再也移不開目光的背影也已經看不到了,但心下里貯著的心浪卻還是惡魔一般極近著肆虐的勢頭撩撥不散。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一看到皇上,看到這西遼弘德一朝的皇者,我心中就會有一種異樣的動容,甚至是……著急。
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著急什麼?是著急皇上今兒會不會去湘嬪那裡,還是著急皇上今兒要去哪位后妃那裡。
都沒有道理,這個男人的去留全憑他意,橫豎又都跟我有個什麼關係。
不知道,不明白,不清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身份、面貌等佔據著彌深優勢的人,即便什麼都不做,都會有一種好似與生俱來的魅惑力,一切都只因為他是那個人、單純的就是因為他是那個人。
這是氣場的拿捏、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情。
弘德帝李梓涵,這個男人他是整個西遼的皇者,整個西遼的第一人;因了這等至高無上、貴氣不可言喻的身份,便牽扯出與生俱來的叫人毫無抗拒力的魅惑……況且他還正處在一個韶華鼎盛的大好年景、生就的那樣一副精雕細琢的美好面目、那般的雅雍氣度。
眼見著蓉妃立身當地目送了皇上好一陣子,覆在淺執的攙扶之下回身折步。
我方定住心神,斂了一下起了波瀾的心緒,使自己整個人看上去恢復了平素那麼副平淡從容之後,主動自內裡向外走了出來,又向前迎了幾步,待蓉行及近後,欠身謙謙然行了一個禮。
她必然已經知道我候在這裡了,那副姣好的面貌並未表現出過分的驚詫:“你來了!”但還是走過場般問了這一句廢話。
“是!”我照舊謙然如許、不敢失儀的點點頭,復抬了杏眸問的順勢而小心:“不知娘娘召見奴婢,是有什麼事情!”復想起了什麼?又徐徐補充道:“可巧奴婢奉了湘嬪娘娘的命令,來為蓉妃娘娘也送些有趣的物什!”
她頷首,側目對淺執使了個眼色。
淺執也是個靈秀人兒,自然會心,便向蓉妃道了個諾,便示意身邊這些個等閒人跟著一併退開了去。
晚風如潮、秋露漫溯,開闊的小院子這一時便好似只剩下我與蓉妃兩個人。
我的衣袂被沁出的寒露給浸潤了一小片,雖看去不顯,但實則漬的肌體灼出微紅的色澤、並著細細的刺疼,這微妙的不適一如眼下的情境一樣的令我心悸。
便下意識頷首垂眸,也不知道這位蓉主子是動了怎樣的打算,但她不言語我便自然也不敢言語,就這麼與她二人雙雙在微寒的秋夜裡停在風中聘婷而立,任那心緒起的潦草、神念晃的蓬勃……
這時忽覺下顎一痛,不待我完全反應過來便一個意識迂迴,定睛時已清楚的認識到自己的下顎被蓉妃拈起在手向上一挑:“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你家主子的意思!”幾近於這同時的,傳來蓉妃與方才那和藹之色十分不搭調的微泛冷意的漠漠的調子,似詰問,更似篤定。
“嗯!”情勢兜轉的太嚴重、太厲害,我這一時只剩下發慌,並不能很快的明瞭一切。
同樣沒怎麼僵持,蓉妃那戴著長鑲綠松石指套的手在我下顎頓了一頓,忽地笑著鬆開了我。
即便她無心傷我,但這一起一落間還是把我下顎處柔軟的肌膚給滑出一道不深的紅痕,我下意識抬手去撫,不經意蹙眉斂眸心若擂鼓。
這一時晚風肆起,又帶出幻似穿林打葉的空茫與粗狂勢頭,卷攜著細微的沙塵石粒撲過我的面靨髮膚。
蓉妃轉身暫時沒再顧我,持著一痕清冷的調子自顧自揚聲穩言:“你家主子這若許年來是個何等性子,本宮多多少少還是知曉的!”雖沒有太過於誇張的上下起伏,但凜冽之色摻雜其中也算昭著,她淡笑又頓:“而你上次往本宮這裡走了一遭,本宮尤記你面上神態分明有著一痕焦亂,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得了主子的命有著底兒的,倒像是……”於此猛地重一個轉身,那蒙了冰雪的目色化為兩道直抵抵的利刃就如此一個猛子、大刺刺向我射過來:“倒像是經了一番輾轉反側,便是來了這茗香苑都還尚有遲疑!”
我這一時突然很想頷下首去將她目光錯開,但這忽起的氣場震得我委實沒敢那麼做。
是,後宮裡的女人一個一個都有著異於常人的洞察能力,即便些許的端倪都逃不出她們一雙練就出鷹光厲色、寒風冰削的冷銳鋒利的眸子。
“況且這等子事兒,湘嬪合該是自己過來的,怎會放心叫你這麼個身邊人過來!”思量間蓉妃又近我幾步,那聲息微向下做了沉澱,但聽來更是堅韌凜冽。
這一時我那擂鼓般的心跳反倒物極必反變得錚地一下重落於平和無息。
我明白,蓉妃是看出了那補湯一事裡,傾煙的並不知情……
但我還是死死咬緊了下唇沒發一言,因我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不知這位冰雪仙子般的蓉妃娘娘是個怎樣的意思、是要將我怎樣。
“我們不妨結一個共盟!”
我正於這一派紊亂紛雜中竭力梳理,又如是直抵抵的一句話憑空而去。
我豁地抬眸,轉目顧向近前不遠的蓉妃。
她的面色與神情俱是肅穆而認真,和藹算不上,但也不逼仄:“深宮之中,本就應當相互照拂!”吐口如許字句時,神色又變得軟款了一些,旋即側眸徐徐舒展了口氣息:“本宮現下的根基地位……還遠遠不夠,本宮需要一個手段!”再向我猛地定格過來,她抬起柔荑,就著夜色沁潤的虛空之中,將那拳心漸次收攏握緊:“一個可以徹底分掉皇后的權,固住自己的根的……手段!”
那是電光火石間的一閃靈光,是躋身後宮竟日磨洗練就出的一點即通的常規本能,我當即會意。
已平坦的心湖毫無防備又起一浪,不及多想,我“簌”地一下落身跪下。
這位蓉妃娘娘的眼光委實獨到,不僅能夠洞悉事態,還能看穿一些連我自己都看不到的、亦或者說看到了卻強迫自己不敢去想的虛偽的……我深埋在心冢裡,埋了經久經久的那份心思,那些不甘。
向皇后奪權,這是大不敬的話,但蓉妃她同我說了,她的誠心與真意放在這裡,信任是等價的,我自然也做不得對她一味的虛偽:“奴婢願做娘娘這個‘手段’!”我叩首下去,聲息不高,只漸次沉澱,復那繃著的一根無法散去的心絃還是一動,抬首時我唇兮一糯、眸波微動:“只求娘娘,可以一併照拂我家主子!”聲息落定,遠沒有我想象中合該的輕快,甚至有一絲酸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意交疊。
蒸涼的秋風在身畔迂迴連綿未見消停,細細的沙塵就這樣呈落在斑駁的裙袂、又被另一陣風倏忽一下撩撥渙散沒了痕跡,然後再呈落……迴圈往復的大勢頭,由小見大,一如塵世裡那些輪轉不歇無法消停的人和事。
肩頭一暖,錯愕抬眸時對上蓉妃一張重歸和善的芙蓉面,她並不是虛扶的,託著我的肩膀實實在在的將我摻起來。
心脈跌宕,這條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漸次行上踏上的一條不歸路,便在這半醒半醉、半搖半晃間急急緩緩、不知不覺,行的踏的已經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