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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惑 第四十八話 只見宮闕不見人

作者:索嘉楠

濃稠的夜色包裹著華美恢宏的帝宮,於此間跛足疾行的我就顯得那般微不足道、渺小異常了。

身上的衣襟已經有些凌亂,一段帛袖也順著肩頭向下滑脫至臂彎,面上覆著的狐狸面具就著蒸涼的暮秋初冬之夜起了一層冷露、這冷露又極快便化成一層凝結薄冰的微霜,只叫我在心裡頭懷疑過會子摘掉面具的時候會不會揪下一層皮。

但我全然顧不得這些了,分明身後之人是這整個西遼國最為至高無上的優異男子,此刻於我而言卻只覺的似虎如狼。

一路遁逃間我這身宮裙襟擺不知鉤掛過多少枯枝石角、足下這雙繡鞋也不知道趟過了多少深淺不一的水窪與冰凌碴子,我這通身也已滾了一身的雪沫碎泥,整個人是又疼又累偏生又不敢停,真個是極狼狽而不知往哪裡去。

一瞬天色又暗許多,夜沉的顯然是更深了,而那一輪皎皎冬月也不知何時把多半個身子隱藏在了看不到的暗雲之後,好容易有些微清光的視野就由此變得愈發暗沉……這樣其實也好,我看不清路的同時,若皇上還在我身後窮追不捨,那麼他也定然是同我一樣難以辯駁前人前物的。

但我此時此刻當真一丁點兒的計劃都沒有,別說整個人已經不辨方位了,縱是我辨得清方位此時此刻也不好順著原路返回慕虞苑亦或哪裡去。

但這一回身後,驚惶無措間胡亂踏上的一條道,依稀是通往蓉妃那一宮的方向,我微有停步,後又極快的重新提裙奔走,一半有心一半無意的還是順路進了錦鑾宮。

錦鑾宮是蓉妃的地方,一切她自然已有打理,我這一路疾跑著進去倒也沒人阻攔盤問,依稀還算是順利的。

夜色濃稠、景物難辯,且我也沒有回頭去看的時間和膽子,故我也不知道皇上他追來沒有,一瞬全無了其它心緒的只知道兜頭猛跑,順著直奔茗香苑去。

抄左旁近道半晌便上了長廊至了正門,遠遠兒便見那個熟悉的人影正立於小簷之下凝目眺望,在看到淺執的這個同時,我兀地有種終於要脫離虎口逃出生天、已然看到萬家燈火一派祥和去處的又急又喜之感,又三步並作兩步的急急奔過去,顧不得多解釋,傾身一把抱住候在苑門接應我的淺執,氣喘吁吁張口就一句:“快救我,我遇見皇上了!”

淺執一愣,但面上神色只惝恍了一下後,登地道了句:“跟我來!”極其幹練的牽起我就進了正苑。

這一整個晚上於我而言當真是險象環生、驚心步步,但好在我被突忽撞見的聖駕唬得全無意識、沒頭蒼蠅般遁逃亂撞間那運氣也不算差,尚算安穩的來到了蓉妃的寢宮裡,這也算我按著一早的約定守時的來了這該來的去處。

皇上是在我進了茗香苑後好一陣子才擺駕而來的,那個時候我已經退下一身沾著塵泥、凌亂不堪的宮裙,重換上淺執為我準備的一件規整且素淨的白玉色、鑲青寬邊儒裙,又重將散亂的頭髮綰了百合髻,洗了把臉、將足頦擦拭了乾淨。

其間我沒見到蓉妃,但淺執應該已經在她跟前報備了我這樁事兒,而蓉妃也沒有另外的指示,我便半安著心半吊著氣的在偏殿處權且落身休息。

原本以為皇上今晚受了我這一驚,興許沒了來蓉妃這裡的興致,我也在心裡頭為這事兒懊惱過,一個勁兒的嗔怪自己的不小心,但沒想到身子還沒在這兒坐熱呢?便聽到皇上已擺駕至了茗香苑外。

“狐仙”之說本就荒誕,以皇上的智慧與果敢又端得能信世上真有什麼鬼怪狐仙被他撞見,且方才又堪堪的同我打了個隔著琺琅面具的照面,他對這所謂狐仙一事只怕更為不信、甚至是慍怒了。

我懷著一萬個不放心的在淺執的引領下,裝作是蓉妃這邊兒的二等宮人,低著頭進殿伺候。

這狐狸是從茗香苑裡鬧出去的,難道皇上就沒對蓉妃起過些猜度,猜她爭寵、猜是她有心而為,誠然不該沒有,他只是已經習慣了女人之間這一通通的小心思,且心裡也對蓉妃不反感,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沒挑破這層薄紗。

但此時皇上的心情不知道怎麼樣,我心裡真生怕他會就此新仇舊賬一併都跟蓉妃清算個乾淨。

但我這擔心顯然又多餘了……以蓉妃的心機,她若不是對皇上已經瞭如指掌,又怎麼敢冒天下大不韙的行此一美人計。

稀薄的穿堂風把宮燭火焰撩撥曳曳,依稀有落在雕花窗稜、未及消融的碎雪沫子也被帶了進來,室內即便燻了暖爐與合歡香也依舊有一絲寒冷無法抵禦。

隔過輕柔晃曳的紗簾一道,我頷首卻抬眸的悄眼看著內裡皇上與蓉妃之間這一派帝妃和諧、暖意迂迴的融融景象。

他二人邊用膳邊閒言,而皇上那一張俊美的面目雖有了燭燈的晃曳而明明滅滅、且看不出喜怒,但周身之間流露出的這一股偏近頹廢的氣質,卻昭著著他此時心頭的一縷惝恍。

他也不動筷子夾菜,即便這該是蓉妃知他要過來、為他精心準備的菜色,他只對近前這一壺不知是何品名的美酒感興趣,起先還一盞一盞由慢到快緩緩的飲著,不多時便一躍成了不知風雅的淋漓豪飲。

隔過紗幕小心又大膽的看過去,只覺豪飲酒水的皇上又有一種平素鮮見的落拓之感縈索周身,但這時的陛下怎麼都不像一國威嚴肅穆的皇者,倒儼然一副放浪胚子夜不歸宿、街頭喝酒買醉的違和之感。

念頭一動,我這心忽地狠狠疼了一把……開始心疼這個男人這樣大刺刺的喝酒會不會傷到腸胃。

蓉妃該是與我一轍的心思,我這念頭才起的同時,已見她黛眉一蹙、沉了眸波抬手去攔去勸阻:“陛下好歹用些飯菜墊墊,這米酒雖然不比其它性烈,但豪飲過頭也傷神傷身吶!”說話夾了一筷子筍絲放進了皇上的白玉碗裡。

這麼副和睦景象似一把烈火,錚地就把我心頭悉數堆起的乾柴全部給點了燃,有道是眼不見心不煩,誠然沒錯,不見著還好,只要見著蓉妃與陛下之間這麼懷脈脈溫情,我就總止不住的妒意如毒的化為洶浪在心口裡一陣陣狠拍起來。

我這是怎麼了……

我也沒什麼?就是忽然起了種極迫切的渴望,渴望掀起簾子走到皇上身邊落座,然後親自為他斟酒、為他夾菜、噓寒問暖間溫聲綣綣的勸他保重身子……我只恨此刻只能瞪眼乾看著卻什麼都不能做。

酥胸在不知不覺間忽而變得起伏劇烈,我慌地回神,陡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念頭起的太不合時宜,忙轉動思緒告訴自己,此時陛下身邊有一個蓉妃幫我把我想去做、卻不能去做的事情一一做了,這樣……也真好。

但陛下似乎不大領蓉妃的好意,只順目掃了眼落進碗裡的菜,也不忍駁她面子的抬筷子去夾,但半路終究沒心情的又放回原處:“唉……”復見陛下以手支額起了聲冗長嘆息,後再度提起手邊酒壺對著喉嚨一路灌進。

蓉妃沒有阻止,一張俏面冰漠之餘尚帶溫度:“陛下這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她眨眨明眸,把頭往旁邊兒歪了歪,問得聲波清越。

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樣泠淙悅耳的聲色撫慰。

皇上沉下一雙如炬的龍眸,啟口緩緩的道起了那懷涓濃的心事:“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離奇的事!”他皺眉,似乎已經染就一層薄醉:“朕明明看見那面覆狐狸面具的女子,她向這個方位過來……問了宮人也說是跑進了錦鑾宮、依稀是愛妃這茗香苑,可怎麼轉眼就又沒了蹤影!”

我心一緊。

蓉妃嗔嗔一笑,面色未變的抬手把皇上肩頭的狐裘往緊掖掖:“大雪夜的,陛下是眼花了吧!”轉眸一媚:“分明是臣妾站在苑外迎陛下過來,臣妾怎麼也不像只狐狸吧!”於此起了些清淺的小俏皮。

但此刻這話叫皇上自覺無趣,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此時當真是被“狐惑”障住了雙目遮蔽了理性,還是揣著明白甘願在這場點亮黯淡生活、浸潤灰白流光的不純粹的媚局裡裝糊塗。

他繞過前話轉了話鋒,頷首且嘆且語氣暗沉,他冗冗道:“或許你們不覺,但那與朕一夜床榻之歡的女子……那種真切的觸碰、真切的感覺……朕不知道怎麼說了!”囁嚅停頓,須臾一嘆又啟口接話:“總之那感覺有多真切,朕心裡一絲一毫都有著數,你們不能夠知道!”於此微微抬首,見陛下那已然微醉的面目上又覆起一層疑惑,聲音也輕輕的如一陣風:“可是為什麼一覺醒來,便不見了那生了狐狸面孔的女子,那枕畔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氣息、她的餘味……朕找不到她就總覺不甘心,就總覺這心裡空落落的!”最後他猛一轉首,雙目含著烈焰般的炙熱,這麼對上一旁默然靜聽的蓉妃直看過去:“冉冉,朕從沒覺這麼百爪撓心過,從來,從來沒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