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惑 第五十五話 成敗一舉急鋪墊
眼見分明肅穆的場面就這麼被蒙上戲謔的味道,我一時大有些不置可否,轉眼又見簇錦要走,回神的當口又一個猛子記起正事。
“等等……”我忙不迭緊走幾步一把拉住簇錦:“哪個跟你鬧了,誰鬧了,何曾鬧了!”還不忘前話的皺眉衝她這麼嚷嚷了句。
簇錦早習慣了我的咋咋呼呼想風就要雨,此刻被我這一股子急勁兒折騰的很沒脾氣。
我才又覺自個還是遊離了話題沒往正點上扯話鋒,也不給她吐口抱怨的時間,重將她拉到小几前與她落座。
“妙兒,你究竟要同我說什麼?”她心裡仍覺我是存了事情,一時倒也穩了身子安生坐著。
飄曳的燭影將我二人的面目打出些許斑駁的烏塵影子,在這坦緩而沉靜的光波中,我漸次沉澱下一顆蕪雜的心:“你們不是一直都在驚詫,我這陣子為何總也精神恍惚!”輕飄飄的一句,我沒敢持著太重的語氣,尤恐隔牆被誰給聽了去。
這一句才吐出來,果見簇錦微亂的面目有了短暫的定格,旋即那眉梢眼角便濡染起一層更濃的急迫:“是……因為國舅爺!”她似乎很避諱提及這個,此刻見我既然已經說了,便頓了一下語氣也就坦白開來。
果然這一眾人都認定了我的心神不寧是因為霍清漪,我有些無奈,即而將停在簇錦面上的目光遊移開去,漫無目的定格在燈蕊搖曳的燭臺間:“如果我說……我是因為皇上呢?”不是發問亦或慨嘆,吐口的十分波瀾不驚,一如閒話家常般雲淡風輕。
“啊!”簇錦是意料之中的一個微噤。
我轉目掃她一眼,繼續不緩不急的將目光往偏處錯落。
而她卻再也坐立難安,恍惚間她已起身走到我身邊抬手搭上我的肩膀:“妙姝,你又混說什麼?還不趕緊熄燈休息去!”低低的語氣、急急的節奏,看得出她是有意在斂我的話頭不讓我過多提及。
也誠然,這類字句任誰聽來都覺的是逾越了,但我所行所做樁樁件件又哪點不曾逾越了誰,事已至此,即便我想瞻前顧後畏首畏腳,逼在那裡的時局與境況也再容不下了我的躊躇與小心翼翼:“嘖,不日前總也問我為何心神不寧的是你,當下裡我主動說了,你卻給嚇成了這副樣子!”我不緊不慢的淺淺回了她一句,順勢拈了手邊兒一盞涼茶便要灌下去。
簇錦一把奪下我手裡的茶盞,抬眸看她時見她兩眉已聚攏成了鐵青的顏色:“妙姝,你別再不著調的插科打諢!”她急急又道一句後重把身子往下傾傾,聲息低低急急的:“這是在宮裡,你都在這迷城之中生活十幾年了,水深水淺你不知道,那些話那些事都豈是你能去亂說去亂想的!”
她這席話說的急、情誼也委實真切,字字句句全然都是關切與對我的擔憂。
但此時此刻的妙姝已經不大會被什麼人、什麼事輕易便波瀾過心房去,即便她已火急火燎成了這般模樣,不知怎的,我還是在她這一通原是真切、原是好意的話句裡聽出許多不受用:“那些話那些事!”冷不丁的,我一抬眉目,含著不由己的訕訕瞧了簇錦一眼:“呵!”目光再錯開時唇兮已勾勒一絲不冷不熱的玩味笑意:“不是我能亂說亂想我也已經籌謀了這樣久,難道還怕這最後的一錘定音麼!”
這話是帶著心緒訴出來的,有些顯鋒芒逼仄。
簇錦錚然便愣住,攀在我肩頭的雙手可以感知到起了絲僵硬:“什麼……一錘定什麼音!”須臾靜默,就著穿堂微風在耳畔打出起起落落的韻致,後便聽她啟唇訥訥,神色起了忖度、但更多還是惶恐。
而我一時又不知該從何向她解釋那些千絲萬縷:“好姐姐!”只好起身坦緩著調子,邊抬手握住她發涼的手腕,扶著她重新落座:“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同你說過……有朝一日,你得幫我!”
一語落定,帶出許多遊離在字裡行間的或深意、或逼仄,但更多的還是惹引起對於那幕幕前塵的回憶。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昏暗無邊的夜,我屏著燭臺於簇錦耳畔低低急急的對她言著,我當時的話是這麼說的,我說湘嬪她已是那般的性子了,她是我們的主子,我們自然得幫她推把力;但若日後還是不成……你得幫我。
簇錦這張面目兀地泛起虛白色,但看得出她已經回過了神,她眉心有些打顫,將心底暗自醞釀的思量與心緒就這般呼之欲出。
這一回換我起身踱步行至她身邊,在貼近她耳畔處俯身微微:“還記得麼,我曾對姐姐說過,若是湘嬪娘娘自己不行,咱們這些身邊兒人是必定得幫她謀劃一把的!”我顰眉又展,語息仍是幽幽的:“而要如何幫她謀劃,從何處下手,都委實複雜!”
“妙兒!”簇錦於此處將我打斷,眸色蹁躚間已把身子重站起來,玉指覆上我的手腕。
感知著她掌心間的絲絲溫度,這溫度使我有一種寒風泅水時,忽遇尊神菩薩垂目悲憫之大覺悟,她將我救贖,她不曾把我遺棄……
“好姐姐!”我重啟口,即便簇錦沒有多言一二,但從她的神情語態我可以明白她的心意:“無論我做什麼?你都要相信我的情非得已,我沒有辦法……”音波平坦,隱牽動些哽咽的味道,很快又被我收住。
“我明白!”簇錦再次啟口,反手覆蓋住我的手腕:“妙兒!”她看定我,雙目沉澱,旋即又起一聲長長的嘆,這嘆息裡帶著無奈:“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大起大落、沉浮不定的,什麼樣的路我們也都已經走過了,卻……到底還是把日子,過成了這麼副樣子!”旋即又是一嘆,且嘆且笑,自嘲淡淡。
“不會的!”心念一晃,一股熱浪湧上頭頂,我凝眸定定的瞧著簇錦:“我們會越來越好,所有人,所有的人都會越來越好……你要相信我!”
記不得是多少次,我對簇錦說過同樣的話:“你要相信我”,只是這個相信究竟是怎樣的相信,究竟信與不信,取決於簇錦自己的判斷。
但此時此刻我那決心已然下定。
前遭在蓉妃面前,我假意答應了蓉妃按著她的意思把這大局走下去,就是待明日皇上於茗香苑裡裝醉之後我會現身……但其實:“狐仙”當然會現身,而現身的不會是我。
我並沒有把與蓉妃之間那些交集詳細的全盤托出,但取其關鍵之處簡明扼要的告知了簇錦,我需要簇錦的大力配合、還有小桂子……
明日皇上會在蓉妃的漱慶茗香裡與蓉妃飲燒酒、賞冬雪消融之景,後,他會裝作喝醉了酒的模樣,引那狐仙現身,後把狐仙“捉”個正著。
我告訴簇錦,讓她明日一定為傾煙好生梳洗打扮,並在慕虞苑裡等我的訊息,我會讓小桂子與我同去茗香苑,當然他會在茗香苑外隱住身子候著。
我在裡邊兒等皇上進去、眼瞧著差不多的時候,會折身出去給小桂子示意,他便會跑到慕虞苑去見簇錦。
簇錦見到小桂子後,便與傾煙同去茗香苑,無論是想什麼法子、扯什麼謊,必須要把湘嬪的人給“弄”到那邊兒去,至了錦鑾宮後,一切有我接應,而皇上也會在佯醉之後順應心意的看到他的“白狐仙子”,看到湘嬪……
此番籌謀與簇錦解釋起來倒不是難事,且我熟悉簇錦,之所以會如此向她坦白、短時間內獲取她的幫助,是因我瞭解簇錦。
至於小桂子那邊兒更不消發愁,白日裡我向他打聲招呼、又有簇錦在一旁一併說話,他即便一頭霧水辨不得我們二人在行什麼勾當,也會明白終歸不是壞事,自然會配合我。
但我沒敢直接找傾煙這個至為關鍵的人來商量,因為我不確定對於此時這籌謀、鋪墊過後關鍵的一錘定音,傾煙究竟會不會答應,倒不如就這麼主動把傾煙推上去,到時至了風口浪尖兒以傾煙的靈巧機變足以會意、並應付,到了那時,即便不是傾煙的本心,也容不得她再退避,也就一切都順利了。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對傾煙越來越琢磨不清、看不通透……且有了太多介懷,但這都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是這一次只能成功而決計不能失敗。
我以最珍貴清白的處子之身、以我的命我的時運甚至更多人的時運,糅合一起鑄了籌碼全部都押在了這一局成敗上,這一局太關鍵,我只能贏,我輸不起……
我也是如是對簇錦說的,我頷首沉聲,握著她手指的力道不由控制的漸漸發緊:“好姐姐,我只能這樣了……我輸不起,因為,我若是輸了,便什麼都沒有了!”
字句平淡,因平淡更生震撼,這震撼慰籍人心。
燭影娑婆間窺見簇錦眉心漸次糾葛,再糾葛……很多話語不需言出、不需點破,同為女人,我那一句話言外之意是什麼意思,簇錦在這一瞬間,其實已經明白了,也沒什麼好對她隱瞞的。
夜光輕輕恍恍的,她將我抱住,同樣是以無聲無言為安慰。
我的面上沒有什麼情態的過激變化,這一瞬動容無言,情至多時、思量至繁茂時,內心便只剩下一大片的坦蕩如砥,再也翻湧不起半點兒的漣漪亦或風塵來……
紅燭長、清宵夢,夢斷浮生心無計,宮吟一曲千古迷。
瓊廊重重、玉宇幢幢,看似繁華如冶鼎盛無邊,其實潦草有誰知,幾多心事、幾多作弄,哽咽裝歡做歡顏,何處話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