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記·晏然傳 192

作者:荔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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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將至,宮娥們開始準備著乞巧、拜織女。簌淵宮裡屬璃蕊最是上心,日日數算著日子盼著女兒節快些來,弄得云溪直笑她:“多大的人了貪玩成這樣,等再過兩年帝姬大了你們興許都能玩到一起去。”

紅藥近來又總是一副懨懨的樣子,我覺得有異又無從問起,目下到了過節的時候她仍是提不起勁來,就悄悄讓璃蕊去問一問。第二日,璃蕊回給我的話卻讓我愣住。

“奴婢問紅藥姐姐近來是不是有心事,結果她反問奴婢……這世上是不是當真有冤魂索命的事。”璃蕊說著打了個寒噤,“您說這都什麼事?奴婢就不敢再往下問了,大晚上的,實在害怕。”

冤魂索命?程氏麼?我心裡一沉,這麼些日子,我都是信得過紅藥的,哪怕她在荷蒔宮待了兩年,我也從不認為她會與靜媛夫人狼狽為奸。難不成,程氏的事當真與她有什麼瓜葛?

“你去告訴紅藥,本宮看她這兩天氣色不好,讓她歇一歇,過幾日再來做事吧。”說著從果盤裡拿了顆葡萄,在手裡緩緩剝乾淨了,又續道,“程氏去了也快一個月了,讓她代本宮去程氏從前的住處奉個香去。好歹相識一場,寄個哀思。”

她既然對神鬼之說將信將疑,就試試她虛心與否便是。

當晚,璃蕊又悄悄告訴我:“紅藥姐姐剛才按娘娘的吩咐,給程氏敬香去了。”

我淡一笑,問她:“哦,如何?”

“沒什麼。”璃蕊聳肩,神情很是輕鬆,“過了半個時辰回來。然後用了膳、做女紅,睡前奴婢問她瞧見什麼沒有,她說什麼也沒有。 ”

我微微放了心,想是自己多疑,讓璃蕊回去。云溪卻道:“奴婢覺得,紅藥必定有事。許是和程氏無關,但她也不是隨意疑神疑鬼。”

我點點頭:“小心著吧。現下什麼都不清楚,也不好冤枉了她。”

翌日一早,尹瑤章自盡韻宜宮。

來稟此事的詩染神色頗有些慌張,我聽得一凜,叫她慢慢說。她驚得嘴唇都有些白,顫抖道:“是……是割腕死的。聽說夜裡就斷了氣,早上宮人推門進去的時候血淌得一地都是……”

自盡?這是大多嬪妃不敢做的事情,因為宮規不容,是大罪一條。所以就算被廢入冷宮的嬪妃也得活著,熬到死。

“她死前可說了什麼?”我忍著心驚蹙眉問道。

她回說:“聽說是和家中帶來的侍婢點翠簡單吩咐了幾句,沒說別的,故而無人覺出有異……只最後說了句讓點翠今日一早去告訴陛下,她是清白的,就沒別的話了。”

以死證清白,她倒是個有骨氣的。

詩染說:“點翠一早就往成舒殿去了,陛下把良貴嬪也召了去。”

太巧了,昨晚紅藥去給程氏敬香,夜裡尹氏就自盡了超級戰兵全文閱讀。我不得不多個心,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能和紅藥有關――她是割腕,不是服毒,總不能是紅藥半夜又折回去割了她的腕。

云溪的神色也很有些不自然,悄聲問我道:“娘娘……您說這事……”

“本宮不知道。”重重一嘆。既巧合又蹊蹺,若說是有人逼她也不像,她還留了遺言。

韻宜宮裡一連薨了兩位宮嬪,餘人皆不敢再住,請旨遷了出來,正好也方便宮正司去查。良貴嬪暫時住到了簌淵宮來,前來見我時眉頭緊蹙,顯得疲憊不堪:“入宮也有幾年了,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我只得寬慰她想開些,尹氏以死證了自己的清白,旁人縱使不想信,也不好再疑了,她這一宮主位的嫌疑也就減輕了。

她行禮告了退,又過一會兒,林晉進來說:“娘娘,鄭大人來了。”

鄭褚?我微一怔:“請大人去正殿坐,本宮稍後便來。”

林晉卻道:“鄭大人說,這話私底下跟娘娘說為好。”

心中疑惑,便屏退了旁人,請他到寢殿來。

“充容娘娘安。”鄭褚一揖,我忙笑道:“大人不必多禮,請坐便是。”

他不加推辭地落座,沉默了半晌,似是斟酌著言辭,猶豫著問我:“恕臣冒昧……充容娘娘和尹氏……很熟麼?”

“剛薨的尹氏麼?”我問道,他點頭,我一奇,“怎會?這些個去年剛入宮的嬪妃,本宮實在沒有幾個相熟的。整個韻宜宮數算下來,本宮也就和良貴嬪的走動多些。”

鄭褚緩緩點了點頭,長聲一嘆:“臣也是這麼覺得,才多留了個心。”

我疑惑更甚,看著他道:“大人何意?”

他方從袖中掏出一物遞給我,是一方不小的白絹,依稀透著些血色。見是沾了血的東西,我接過時便有些猶豫,他道:“這是尹氏留的血書,臣去韻宜宮時偶然在她枕頭底下看見的,覺得先拿給娘娘看一眼為宜。”

我疑惑著展開,掃了一眼便驚得窒了息。那已然乾涸的字字殷紅,皆說是我支使她去害的靜媛夫人。

心神平復後冷聲一笑:“這是要重演兩年前的事麼?就是要栽贓,也該玩點新的花樣出來。”

鄭褚沉然:“這東西如若遞到帝太后眼前去,娘娘您就說不清了。臣想著,陛下大抵也不想讓這東西呈上去,所以……娘娘您自己知道就好。”

“多謝大人。”我微微一笑,復將絹帛疊好收入袖中,思了一思,又問他,“只是……這是尹氏的字跡麼?本宮聽說她特意差了貼身的侍女去稟陛下她的清白,又如何會留這麼一件東西來誣陷本宮?”

如此,她的清白也就成了無稽之談了。

鄭褚搖一搖頭,無奈道:“尹氏的字跡臣並不熟悉,何況這血書是用手寫的,查起來也難。若要經宮正司,這事情就瞞不住了。”

我啞一笑:“是,多謝大人。”

讓林晉代我重些了鄭褚,自將那血書小心地收起。鄭褚雖不好辦這事,但我卻不得不想法子查上一查,總要知道這人是誰。若是靜妃的人反倒無事了,若是旁人……這在暗中盯著我的另一個敵手不能就這麼漏了過去。

是以怡然再度進宮的時候,我將尹氏自盡始末告訴了她神級英雄。因她以死證了清白、血書又未有旁人知曉,最終以從五品容華禮葬了,也不算虧。怡然聽聞了血書一事大顯驚訝,思忖片刻,斷然道:“尹氏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我雖也與她不熟,但知她性子耿直,絕不是那種會背地裡栽贓的人。”

我緩然點頭:“鄭大人也是這樣說。但我想著,是不是她,總得查了字跡才能知道。鄭大人坐在那樣的官位上,不便牽涉太多,你從前在宮正司那麼些年,若是方便……”

“姐姐。”怡然聽及此,微微一凜,打斷我的話,輕嘆道,“這樣的事,我確是幫得上忙,也該幫姐姐。但……坦白跟姐姐說,眼下我有著身孕,宮裡的這些事我半點不想摻合,說什麼也不能傷了這個孩子。”

她說得乾脆堅決。我只好點頭,半句再勸的話也說不出來。當即思索起還有什麼別的法子,如此默然片刻,她有些訕訕道:“姐姐,對不起,我只是……”

“我知道。”我抿唇一笑,“這孩子於你,與阿眉於我是一樣的,為了他們,我們什麼都能放下。”

我將此事告訴林晉,林晉悶頭想了一想,一拍腦門道:“臣想法子給娘娘把這字仿出來便是了,挑其中十餘字拿到宮正司去辨,也就不會有人知道這血書寫得什麼。”

倒算個法子。他用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晌午時拿來交給我看,字跡與那血書還真一般無二,只是變成了白底黑字,又全然打亂了順序,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欣慰一笑,讓他去休息,把紙交給云溪送去宮正司查上一查。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云溪回到明玉殿,神色沉沉地屏退了全部宮人。我瞧著她的神情一疑:“查到了麼?”

云溪默默點了點頭:“查到了……”

“是靜妃?”我問她。

她搖頭,聲音低低的:“不是……”

我又問:“那是婉然?”

她卻道:“也不是……”

那大概就與靜妃無關了。這樣的事她總要交給親信去做――縱使婉然與她也算不得親信,但好歹是共過那樣的事的,互相都有把柄在手裡。

云溪始終低著頭,捏著那一方紙箋的手有些顫抖,拇指和食指尤其用了力,弄得那一方紙在她手裡被捏出了些印痕。我愈覺得不對,執起她的手將紙抽了出來。

她的手好涼。

“到底是誰?”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心中不住地猜測會是誰,讓云溪有這樣的反應。

“娘娘……”云溪緊咬了下唇,氣息中都帶著無可言述的驚懼,“宮正司……宮正司的人說……”她看了看我,低垂下眼簾,“是……侯夫人的字……”

只覺不自覺地一聲冷抽,抽得胸中生了痛意。

“不可能……”我麻木地望著云溪,腳下不穩起來,強作鎮定地支住旁邊的櫃子,“怡然不可能……”

“娘娘。”云溪有些慌神地扶住我,“只是字跡像罷了……也未必會是……”

不可能是怡然……

不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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