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癮 38

作者:南吱

之後的兩人,一路沉默。

一直到進了敬老院。

今天的氣溫偏高,太陽尤其好,沈姨推著姥姥和良娣奶奶在樓下小花園曬太陽。

季言初和顧挽一進院子,遠遠就看到兩個老太太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頭迷人的波浪卷,正低頭和兩個老太太說著什麼。

顧挽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跟緊季言初。

“好巧,聞雅姐也來了。”

她輕聲道,才有放晴跡象的心情,一下子又灰暗了下來。

他們走過來,聞雅看到他倆,笑眯眯地打招呼:“阿言,挽挽。”

顧挽乖乖叫人:“聞雅姐。”

季言初點頭示意,對聞雅還是那種不冷也不熱的態度,拿她當最普通的同學對待。

偏偏聞雅別有心思,彷彿當上次季言初說過的那些話沒有發生似的,又很殷切地靠過來,言語親近地問:“怎麼過來也不說一聲,不然我就跟你一起了。”

季言初去推姥姥,不聲不響拉開距離,淡然道:“臨時決定來的,你我那邊也不順路,所以就沒說。”

良娣奶奶突然插嘴:“言言,這就是你不對了,聞雅以後是你女朋友,哪有看長輩不帶女朋友的?”

見良娣奶奶插嘴,姥姥也不甘心了:“誰說聞雅是言言的女朋友?死良娣你可別亂說。”

眼看著倆老太太又要吵起來了,顧挽趕緊過去推姥姥,哄著她道:“姥姥,我給你買了你喜歡的蛋糕,又香又軟的那個,我們回去吃蛋糕好不好?”

姥姥拉著她的手,卻不急著吃蛋糕,而是跟良娣奶奶炫耀:“看到沒,這才是我外孫媳婦兒,還給我帶蛋糕了,多孝順。”

顧挽和聞雅臉色各異。

季言初只覺人生都要被這倆老太太給攪亂了,當即幫著顧挽,推著姥姥回了房間。

“看來啊,我下次不能帶顧挽過來了,碰見聞雅呢,我也繞道走,省得你們倆一天天就這點話題,吵來吵去,也不嫌煩。”

季言初把姥姥推回來,不知道因為什麼,心情有點不好。

姥姥聽他這話,當即炸毛,脾氣竟比他還爆:“明明是良娣在那瞎扯,你衝我兇什麼?”

她本來還有點高血壓,季言初怕她一生氣就血壓飆升,立刻又服軟:“誰兇你了,我就是發發牢騷,我哪敢跟您兇啊。”

見他示弱,姥姥不依不饒:“還不帶你媳婦兒過來,怎麼,威脅我啊?”

她朝季言初罵罵咧咧,轉頭,又對顧挽笑眯眯的招手:“挽挽,你過來。”

顧挽受寵若驚地呆了呆:“姥姥,您記得我?”

姥姥一副‘你這孩子是不是傻’的表情:“我外孫媳婦兒我怎麼不記得呢,你真當我老糊塗啊?”

她又交代顧挽:“以後這個兔崽子不帶你過來,你就自己過來,知道嗎?”

顧挽被那句‘兔崽子’整樂了,蹲在姥姥面前,笑彎了眼睛,點頭道:“行,以後我自己過來,咱才不受他威脅。”

季言初正抱著姥姥的被子送到天台上去曬,經過顧挽身邊,聽到她這同仇敵愾的一句,伸手掐住她後脖頸,惡作劇般晃了晃。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嗯?”

言語裡滿是掩飾不住的寵溺笑意,說完人就走了出去。

顧挽蹲在地上,有半秒的愣神,總覺得他忽然心情又好了。

她摸摸自己的後脖頸,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掌心的餘溫,從溫熱熨帖漸漸變得熾熱滾燙。

顧挽後知後覺,才想起來心悸臉紅。

天台上地勢開闊,光照充足,空氣好,還沒風。

季言初晾完被子沒急著下去,而是靠著圍欄點了根菸。

他思緒有點飄,一根菸點燃,也沒想起來抽幾口,就那麼夾在指間,任由淡青色的煙霧在他指尖曼妙繚繞。

從陪顧挽輸液那天晚上,他就發覺自己有些不對勁兒。

那位護士對顧挽說的話,他明明聽得清楚真切,卻假裝去看手機,不想過多解釋。

當時沒覺得什麼,只當自己不想同不相干的人多費口舌。

但是今天,良娣奶奶誤會他和聞雅,姥姥誤會他和顧挽,同樣的事情,不同的人,他的心情居然也是截然不同。

對比一下子直白地擺在他面前,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問題。

可是……

哪裡出問題了呢?

是不是真如顧遠所說,他這個哥哥的角色入戲太深,把顧挽攥得太緊?

莫名其妙的佔有慾太強?

“靠。”

他鬱悶地吸了口煙,百思不得其解。

“我他媽什麼時候這麼變。態了?”

正自我吐槽著,樓道里傳來了腳步聲,他用手肘推著自己站起來,往那邊看了一眼。

看清上來的人,眉間微擰。

聞雅端了個塑膠盆,裡面裝著才洗過的衣服,見到他,也並不詫異,只笑吟吟的說:“怎麼躲在這裡抽菸?”

“沒,晾被子。”

他匆匆吸了口,把菸頭掐滅,打算下樓。

正要走,後面的聞雅急忙開口:“阿言,你是在躲我嗎?”

“躲你?”

季言初回頭,不知這話從何說起:“我幹嘛躲你?”

聞雅放下手裡的盆子,追到了他面前,臉上帶著幾分悽楚:“既然不是躲我,怎麼我一來你就要走,現在和我獨處都讓你這麼難受嗎?”

季言初有點無語:“我是上來晾被子的,順便抽根菸,現在被子晾好了,煙也抽完了,我還待這兒幹嘛?”

“可是我來了呀。”

聞雅有些開始鑽牛角尖,眼眶跟著也紅了:“就算你不喜歡我,我們也還是朋友啊,你平時見到別的朋友也是掉頭就走麼?”

季言初沉默了幾秒,忽然心累地嘆了口氣,轉過身,坦然直接道:“可你並不想跟我做朋友,不是嗎?”

聞雅抬頭,一瞬不眨地盯著他。

而後,她點點頭,承認:“是,我是不甘心只做你的朋友,我……”

“有意思嗎聞雅?”

他晾衣服許久沒下來,姥姥說中午想出去吃飯,便讓顧挽上來催,結果沒想到,才走到天台門口,還未上去,就聽到了季言初這麼一句。

顧挽知道聽牆根不對,但不知怎麼的,她定定站在那裡,就是挪不動腳了。

樓上的兩人靜默了許久沒說話,再然後,她就聽到了聞雅細小的啜泣聲。

她依舊不肯面對現實的說:“季言初,咱們認識四五年了,你身邊一直只有我這麼一個女性朋友,我不信,你對我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季言初始終冷淡,也很理智:“你也說,咱們認識四五年了,如果可能,咱們早就在一起了。”

“……”

這話在情在理,聞雅無力反駁。

只是她怎麼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裡不夠好?

他這個人,明明平時待人接物,對誰都是一派溫和謙遜,怎麼一到這個事情上,就那麼冷漠無情,不容商量?

她抹掉淚,坦然無懼地對上他的視線,丟擲最後一顆砝碼,也是這麼多年,一次次被他拒絕,卻讓她始終覺得自己還有機會的希冀。

“你既然不喜歡我,那大學那會兒,周文良糾纏我的時候,你為什麼要為我跟他打架,還警告他,說我是你女朋友,以後他再騷擾我,你就跟他拼命?”

季言初有點詫異她居然知道這件事。

以前是以為她不知道,所以覺得這種小事也不值一提,如今看來,她不僅知道,還因為這件事誤會了什麼,那他就很有必要解釋清楚了。

他問聞雅:“你還記得咱倆是怎麼認識的嗎?”

聞雅當然記得:“不就是在敬老院認識的。”

“是。”季言初點頭,說:“那時候我經濟比較緊張,沒錢給姥姥交護理費,當時被你撞見,是你幫我墊付的。”

“我一直很感激你,就算後來把錢還上了,也總覺得還欠了你份人情,所以一直想找個機會還你。”

“之後,就遇到了你被糾纏的那件事。”

他頓一秒,偏頭看著聞雅,眼裡只有真誠,卻沒半點漣漪:“我是為了還你人情才插手的,沒別的意思,如果讓你誤會了什麼,我很抱歉!”

聞雅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眼裡的委屈哀慼那麼明顯。

她淚如雨下,季言初卻態度堅決,始終不遠不近地站著,沒有要靠近安慰的意思,更沒有流露出半分憐惜。

偏偏聞雅又覺得,他這個人,可恨又可敬的地方恰恰也在這裡。感情的事,不喜歡從不拖泥帶水,第一次就拒絕得乾脆利落。

是她一直看不透,總覺得時間是讓一切皆有可能的良劑,所以每次他明明說得足夠清楚,她也閉目塞聽,刻意不去理會。

或許,在外人面前,他忍受她的故意親密,朋友們開玩笑時的聽之任之,也都是看在那個‘人情’上,沒有當面斥責,給她留足了面子。

想明白這些,聞雅只覺心酸又可笑。

“你說抱歉幹什麼。”

她伸手,拍了拍臉,把眼淚輕輕抹乾淨,勉強笑道:“該說抱歉的人是我,一個人情,你連本帶利都還乾淨了,我還一直當做別有深意,自己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夢裡不願意醒。”

她笑著笑著,低下頭,又開始哭。

泣不成聲的說:“可是我真的好喜歡你,喜歡了那麼多年……”

季言初嘆氣,還是那句話:“抱歉,我們真沒可能。”

顧挽默默從樓道里退了回來。

往姥姥房間走的路上,她聽到了自己擂鼓喧天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