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仙娘娘 第200章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
深夜。
我躺在阿漓懷裡睡得渾渾噩噩……
恍惚中，似睜眼隱約看見，牀頭桌邊的花瓶裡，那朵熠熠生輝的金蓮花化作一絲金光，朝我眉心飛了過來——
「凡間，有一週國，國君英明神武，勵精圖治，勤政愛民，是周王朝這幾代子孫中，難得的好帝王。
只可惜，太過好戰！
原本的四海昇平盛象，卻因他連年徵伐而導致國中內憂外患頻生，日前，老朽隨手掐算，竟算出，他之後，周國氣數將衰！
想那周國，方歷經四代帝王，當初開國皇帝帶領諸侯反抗暴君，建立新朝時，新朝氣象是何等風光強盛。
不想區區兩三百年，周國就要盛極而衰了，真是令人唏噓啊！」
「周天子年紀輕輕，便遍訪長生之術，在前往九黎族探訪神跡的路上，曾撿到過一尊，本座的神像——」
時光回溯，雨後潮溼的密林裡，一年輕君王俯身將半掩在汙泥中的神像徒手挖出來。
解下肩上披風，將神像包裹好，抱在懷中。
「凡世人太過輕狂，怎能如此褻瀆神明！前方三百裡，應該便是苗域了，進了苗域，便能尋到九黎族。
九黎族信奉西王母，這尊神像，待送入九黎族後，必能得族人好生安置，虔誠供奉。」
「在下，紀阿滿，聽聞九黎族乃是神明庇佑的福澤之地，特意前來尋仙拜神。」
「王上，你整日摟著這尊神像，撫摸神像的眉眼，都快被這尊神像迷魔怔了……」
「王上，切不可生出褻瀆尊神之心！您難道忘了麼，前朝帝王昔日褻瀆女媧大神的下場！這位，可是西王母，威嚴不輸女媧大神！」
「吾，清楚。從此後，你便留在九黎族，外面人不懂得珍惜你……這裡，纔是你的家。」
思緒從三萬紅塵重回祥雲繚繞的仙境。
「此後生天性多情且好戰，看在他昔年曾為本座擦拭神像，對本座虔誠禮拜的份上，本座，可賜他一縷機緣，為他開悟，消除他的好鬥殺氣。」
「王上糊塗啊！一個來歷不明的民間女子，怎可帶入宮中封她做祭司！」
「噓，聽說，此女子不是一般女子，而是神明化身！」
「王上，你我相伴多年，是君臣，亦是好友……你對我的情，我皆知曉。奈何，此生緣淺，終究還是要，負了你……」
「別走，我求你！留下來！」
「報——王上，八百裡加急，九黎山，神跡現，王母入世，渡化眾生！」
「去！命人，即刻前往九黎山！」
「這是，帝王來朝見西王母娘娘？嚯，好多金銀珠寶，華美的綾羅綢緞！」
「好久不見……娘娘。」
「好久不見，周王。」
「三年後，吾再來見你……希望你，一切順遂，安好。」
「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
「傳說，西王母的化身，在凡間愛上了周穆王……唔！」
「不要命了！那是西王母的準夫君，東王大人！」
「西兒，你違抗天命拒婚，是因為、他麼……」
鬥轉星移，日月交替千百次。
「我們不老族，乃是王族之後，同樣手握可以長生不老的祕術！」
「玉鸞聖女，你就是我們不老族的、靈藥……」
「我、叫青漓。灕水之畔的漓。」
「鸞兒，若我們此生能死在一起，亦是，極好的……」
「可，阿漓，我不想，讓你死。」
刀光劍影裡，烈火吞噬半邊天……
年邁帝王顫顫巍巍握刀在青銅鼎上刻下兩行工整字體：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
多年後，一襲紅衣的聖女握著那捲黯沉的竹簡，問身畔侍女：
「瑤池阿母倚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這是哪裡的詩？」
藍衣侍女回道：
「哦，這是從前外面一位女詩人做的詩！
講的是周穆王前去拜訪西王母，與西王母相談甚歡互為知己。
然後穆王因為國事催促而不得已離開西王母神宮，臨行前，西王母問，何日才能與穆王再相見，把酒言歡，穆王說，此去三載，歸來共飲，結果三年後，穆王沒來！
於是西王母就暗自感嘆，穆王啊，你有日行三萬裡的八匹馬，為什麼就是不來看我呢！」
紅衣聖女僵住：「……是這麼解釋的嗎？」
藍衣侍女活潑地又道：
「不過，我聽我太奶奶說，最後兩句詩，其實是那個詩人抄我們不老族先祖的。
西王母與周穆王之間，也並非是簡單的知己之情，她們……有私情！」
紅衣聖女抽了抽嘴角：「哈？」
青衣蛇王趁聖女不注意，搶走聖女手中的竹簡——
「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什麼破玩意兒！」
聖女好笑道：「你也沒聽過西王母與穆王的故事？」
蛇王挑眉：「聽過。」
緩了緩，又說：「我老家一位叔父寢殿內的書架上，也有捲上古詩集，裡面，亦記錄有這兩句詩。但，上面有西王母夫君的批註。」
聖女笑吟吟：「嗯？」
蛇王嚴肅道：「西王母的夫君在旁邊硃筆批了一行字：捕風捉影、異想天開、狗屁不通。」
聖女：「……」
藍衣侍女：「啊？西王母的夫君，那不是……東王公嗎？東王公還會罵人！」
蛇王情不自禁地偏頭深深凝視燭光下聖女豔若桃花的半張昳麗容顏，意味深長道：
「妻子都要被別人造謠搶走了，哪個男人能忍得了。罵他都是輕的了！」
藍衣侍女：「……」
八駿、日行三萬裡……
穆王何事不重來。
「他們說，穆王沒有重來，是因為三年後穆王死了……」
「穆王見西王母，是六十歲。穆王活到七十多歲才過世，哪來的三年就死了？」
——
「可，西王母，吾一直在等你——」
「為什麼，不來找吾。」
「西王母……人與神，當真不同嗎？為何你做了神，就不肯與吾相認了？」
「你，與長生，都逃不過我的手掌心！」
「西王母、玉鸞……宋鸞鏡，哪怕你轉世千萬次，吾亦能，一眼認出你！」
「你跑不掉的——」
夢中有尊極高大的帝王石像聳立在我眼前，雙目放藍光。
不停威脅我的同時，還陡然朝我傾砸下來……
「啊——阿漓，有人要抓我，阿漓！」
我驚恐地從夢中甦醒，猛地彈坐起身。
幸好，下一秒我顫抖的身子就被青漓溫柔攏進了懷中，嚴嚴實實地護了住——
「做噩夢了？沒事了阿鸞，是夢，沒有人會抓你……阿鸞別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趴在他胸膛上慫包地劇烈喘息著，越回想夢中的內容越害怕，雙臂用力纏在青漓腰上，恨不得將整個人都藏進青漓的骨血中……
「阿漓，阿漓我好害怕，阿漓……」我躲在信任之人的溫暖懷抱裡，額角冷汗淋漓地連喘了好幾口粗氣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輕輕撫著我的後背耐心陪伴安撫我，待我喘得不那麼厲害了，方溫柔問我：「鸞兒，你剛纔是夢見什麼了？怎會被嚇成這樣。」
我伏在他胸膛上顫顫道：「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
「穆王？又是周穆王。」青漓擰眉，沉了臉色。
「西王母、周穆王……不老族，聖女，還有你。」
我趴在他懷裡越說越害怕，驚惶道：
「我夢見、我是什麼聖女，你就陪在我身邊……
但下一瞬，我就被關進了一個山洞內，洞裡有個帝王的石像，很高，那石像不停質問我，為什麼不肯與他相認。
還說，我跑不掉的，還要倒下來砸死我！」
他趕忙將情緒激動的我抱緊幾分，心疼地揉著我腦袋溫聲撫慰：「沒事了阿鸞，都是夢，不當真的……」
我委屈巴巴地窩在他懷裡點頭：「嗯……」
他抱著我安靜一陣，等將我哄好，才擁著我重新躺下去。
「阿鸞竟然夢見了、不老族……是要想起來了麼？」
我聽不大懂地伏在他肩頭問：「想起來什麼？我，好像不是第一次夢見不老族了。」
「沒什麼。」
他揉揉我的腦袋，溫言細語地與我說：
「不老族，和你們九黎族一樣，都懂些，謀取長生之術。
只是不老族掌握的長生術，沒有你們九黎族的長生蠱正統。
九黎族，無論現在發展成什麼樣，修煉的終究還是正道，而不老族，修的是邪術。
但，三百年前不老族與陰苗族關係甚好，兩族領袖曾親如姐妹，只是那一任聖女仙逝後，不老族再無真正的聖女。
因為失去了正統聖女，便導致這三百年來不老族的族人日益減少，不老族的名氣，也愈發沒落。
以致如今，陰苗族甚少有族人還知道不老族的存在。」
「可，無緣無故的，我為什麼會夢見不老族呢？」我同他問出了心底疑惑。
他想了想，撫著我的腦袋說：
「不老族與陰苗族曾是兄弟族落，兩族聖女互幫互助關係極好，但，自從三百年前，不老族那些族人因貪慾害死了最後一位聖女後，兩族便不再來往了。
雖不來往，但兩族到底是淵源頗深，阿鸞，你知道的，你纔是陰苗族真正的聖女，不老族與陰苗族兩族聖女便似一雙靈鸞。
如今不老族沒有了聖女，一雙鸞鳥失去一隻同伴，剩下一隻難免會感到孤獨，難免會不自覺地回憶那位聖女還在的時光。
所以阿鸞，你會夢見不老族，不足為奇。」
「原來，是這樣。」
我惴惴不安的心，平和了許多。
好奇地昂頭看他：「不老族的聖女，是斷代了嗎？正統聖女在仙逝前，沒有留下後代？」
他哽了哽，闔目，頷首：「嗯，那位聖女死時，還未成親。」
「你說，是不老族的那些族人害死聖女的？能不能，詳細講講？」我昂頭對這個話題頗感興趣地追問他。
他無奈揉揉我腦袋：「現在，不困了？」
我摟著他的腰撒嬌：「聽完再睡嘛。」
他拿我沒辦法的彎脣低笑：「你啊！好，本尊，就先滿足夫人的好奇心，等知道了答案，夫人就得乖乖睡覺。」
我答應得乾脆：「好呢，我保證，聽完就睡！」
他拎起被子將我裹緊些，懷裡的暖意為我驅散夢後的餘懼。
「不老族，為了一己私慾，一直在逼迫聖女成婚生女，但都被聖女設法擋了下來。
不老族，不老的祕訣……其實便在聖女身上。
簡單來說，只有聖女死了，不老族的眾人，才能得到長生。
且這個長生，還有時間限制，所以不老族的人若想一直活著，便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殺聖女。
歷代不老族聖女都被不老族的族長及族老們掌控著，聖女表面為一族領袖，統掌闔族，可實際上，卻事事受族老及族長掣肘。
那些人控制著聖女，十分享受操控一族人上人的快感。
可偏偏，最後一代聖女不受他們控制，他們根本掌控不了聖女的言行舉止，這讓他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所以，他們便想趕在事態還沒有徹底脫離自己把控前，把聖女這個眼中釘除了。
他們本以為死了一位聖女，還能培養出下一位聖女。
可卻沒料到，自那位聖女後，不老族，再無真正的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