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 第四十八章 下鄉(一)
第四十八章 下鄉(一)
第四十八章 下鄉(一)
市委全會以後,市委近期工作就是了解各縣區、各單位貫徹落實市委全會的情況,這個時候也是市委領導集中下鄉的時間,胡晨陽當然是跟著汪書記下鄉了。
這次下鄉,走的是南片,也就是永泰縣、遂南縣和成安縣。
如果汪書記走北邊縣,則肯定要去新峽縣、金川縣,那樣,在新峽縣能見到關棟天,在金川縣則能見到高明亮。
或許,這就是汪書記不走北邊的原因?當然,這只是胡晨陽的揣測。
胡晨陽也聽說了,新峽縣有些人對關棟天的看法不是很好,說他熱衷於出席各種會議,還逢會必講,口才是不錯,開始反響還好,時間長了,也沒人愛聽了。
還有人在傳:旅遊局那個副局長劉梅跟關縣長走得很近。
所謂“走得很近”,當然還有另外一層意思。
劉梅原來是宗教局的辦公室主任,曾經是胡晨陽的部下,還曾經“勾”過胡晨陽,說她跟什麼人發生點事,並不奇怪。
涉及關棟天的這些閒話,胡晨陽沒有跟汪書記說,也不好說。
胡晨陽不說,不等於汪書記就不知道,新峽縣早有人跟汪書記有“熱線”聯繫,比如縣委副書記許楓。
永泰縣委書記叫陳志明,很得汪國本器重,比較強勢,夏才生就是在這當常務副縣長時,因為沒有站到陳志明這邊。結果讓陳志明給擠到新峽縣去了。
不過,夏才生到新峽縣之後,反而提了縣長,也算是“因禍得福”了,所以,夏才生現在對離開永泰縣,也不再耿耿於懷了。
而且,陳志明最近還將焦淑紅的三哥提拔為城關鎮公安分局局長,這就有跟夏才生修好的意思了,對這一點,焦家人當然也是心裡有數。
市區離永泰縣也就不到50公里車程,陳志明率常委們在縣委辦公樓前迎接汪書記,陳志明跟汪書記握手時是雙手“捧”住汪書記的手,而與胡晨陽握手時,很是用力,透著親熱。
儘管胡晨陽很少與陳志明打交道,但大家都是汪書記的人,心理和情感上,有一種“天然的”親近。
胡晨陽還注意到,汪書記跟永泰縣縣長鬍軍握手時,很客氣,親切地向他微笑,嘴裡還道著“好,好”,讓外人以為,他對胡軍很客氣,很看重似的,卻不知,汪書記越是對自己親近的人,越不客氣。
進了縣委會議室,桌上放著二種煙,一種是“軟中華”,一種是井岡山菸廠生產的高檔煙“天寶”,這也是市裡有要求,要求各縣市都要用“天寶”做接待用煙,所以,才會出現同時用二種煙待客的情形,說白了,還是陽奉陰違。
有“軟中華”,誰還抽“天寶”?
汪國本皺眉道:“把軟中華收起來,我就抽天寶的。”
陳志明嘿一笑,縣委辦公室主任等人趕緊把“軟中華”收起來了。
汪國本道:“井岡山菸廠現在的勢頭不錯,就是原料有些供應不上,你們永泰縣要擴大煙葉種植。”
陳志明道:“汪書記發了話,我就再擴大種植,多種二百畝。”
汪國本不滿地道:“我發一次話,就只增加二百畝?”
大家都笑。
陳志明道:“汪書記,老表都不願意種菸葉,工作難做啊。”
縣長鬍軍道:“汪書記,擴大煙葉種植,農民有一個適應過程,關鍵是要讓他們嚐到甜頭。這樣,我們爭取在確保完成計劃任務的同時,再爭取擴種500畝。”
汪國本道:“好,把這句話記下來。”
縣委辦黎主任和胡晨陽都笑呵地作了記錄。
汪國本道:“種菸葉與讓農民嚐到甜頭,並不矛盾,市裡補貼種菸農民的錢,你們有沒有落實到位?還有對菸農的技術指導,有沒有到位?這才是關鍵。在這二個問題上,首先是你們縣裡的頭頭,要提高認識,我先跟你們打個招呼:除非是遇到大的天災,永泰縣要完不成菸草種植任務,我要拿書記縣長開刀。”
陳志明嘿笑道:“行,完不成任務,我認罰。”
胡軍也道:“保證完成任務。”
汪國本這才點點頭:“這就對了。菸廠好不容易保下來了,我們自己又不想辦法做大做強,那還費那麼大勁保它幹什麼?”
陳志明彙報完工作後,胡軍又作了補充性彙報,說是補充幾點,這個“幾點”,卻足足說了二十多分鐘,可見胡軍也是作了精心準備的,思路很清楚,整個彙報過程只是看了幾下筆記本,估計是列了個提綱。胡晨陽覺得,胡軍這人還是有水平的。
永泰縣雖然也存在縣委、縣政府班子不和的問題,但胡軍這人並不是左市長的人,所以,這種書記、縣長之間的矛盾,並不讓汪國本過於擔心,汪國本也沒有打壓胡軍,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地方。
所以,胡軍彙報以後,汪國本還鼓勵了幾句:“不錯,永泰縣政府在抓發展上,思路清楚,抓得也比較實。”
下午,汪書記還去實地察看了菸草基地,走訪了菸農,這才放心了。
晚上,住在永泰縣的“白鳳賓館”,永泰縣出產“烏雞”,“烏雞”全身皮、肉甚至骨頭都是烏黑的,唯獨雞毛潔白如雪,又稱之為“白鳳”,“白鳳賓館”因為烏雞而得名,“烏”就是黑,所以,也有人戲稱為“黑店”。
畢竟是縣裡的賓館,勉強達到三星級就不錯了,汪國本住了個大套間,散步以後,大家陪汪書記玩了幾把牌,幾個人都是抽菸的,在賓館抽的煙,就全是“軟中華”了,汪國本也不再要求上什麼“天寶”煙了。幾根菸槍吞雲吐霧,室內的空氣就很不好。後來,胡晨陽說,空氣太壞了,有害健康,等會即使打開門,煙味一下子都散不出去,會影響汪書記休息,提議換個房間打牌,陳志明就交待服務員又另外開了一個套間,大家就移到另一間去打牌了。
從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胡晨陽心細。
後來,有幾位縣裡的常委都來了,表面上是看大家玩牌,有的人其實是想跟汪書記單獨談談的。
後來,汪書記就讓在一旁觀戰的常委副縣長謝天順替他打幾把,這一“替”,再沒回來。
幾個想找汪書記的人都心領神會,輪著去找汪書記說話,回來後又把別人“替”下來。
白天在會上發言的,大都是談工作,空話、套話不少;晚上跟汪書記談話,空話、套話自然是少了,實話居多。當然也有心懷叵測的“真話”、假話或者半真半假的話。
這些人究竟會跟汪書記說些什麼,陳志明不知道,胡晨陽也不知道,也許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汪書記給了一些人單獨跟他說話的機會,同時,也讓縣委書記陳志明有一定的壓力,誰知道這些常委會跟汪書記說些什麼?
胡晨陽後來想,這也是汪書記駕馭局面的一種方式。
晚上十一點,不打牌了,縣委辦黎主任悄悄問胡晨陽要不要安排點什麼“活動”,胡晨陽很堅決地搖搖頭。縣委書記陳志明是最後告辭的,看汪國本臉色還好,陳志明也放心多了。
送走陳志明等人,胡晨陽跟著又進汪國本房間,道:“汪書記早點休息?”
汪國本道:“我十二點鐘以前,睡不著。”
胡晨陽道:“煙抽多了,茶喝多了,也是一個原因。”
汪國本道:“有個笑話……不抽菸不喝灑,活了63歲;周總理,只喝酒不抽菸,活了73歲;毛主席只抽菸不喝酒,活了83歲;小平同志,既抽菸又喝酒,活了93歲。”
胡晨陽笑道:“這個笑話是用一根邏輯鏈條串聯起來的,很搞笑。我聽說小平同志冬天都用涼水擦澡的,這是鍛鍊身體;又喜歡打橋牌,這是鍛鍊腦子;還喜歡足球,足球有一種本質的東西,就是相互不服軟的男人之間的對決,輸了也沒關係,只要有機會,重頭再來。”
汪國本點點頭:“還有一條,抓大放小,舉重若輕,應酬交給別人,集中精力想大事,這樣的大政治家,也只有我們華夏才有啊。”
說笑了幾句,汪國本突然問:“這次下鄉,你有沒聽到什麼?”
汪國本所說的“聽到什麼”,指的當然是私下裡有沒有人向胡晨陽反映什麼?
汪書記如果不問,胡晨陽也不一定要急著彙報,或者說他會從整體上梳理一下以後再決定怎麼彙報。現在,汪國本主動問了,胡晨陽也就如實彙報道:“主要是有人反映縣委、縣政府不太協調,有人說陳志明做事比較霸道。還有人說,胡縣長能力強,當一把手綽綽有餘。”
“還有呢?”汪國本追問。
“還有?”胡晨陽想了一下,道:“還有就是在市裡聽說的,說陳志明是你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
“四大金剛”是私下裡的傳聞,胡晨陽索性藉此機會說出來,有當面向汪國本求證的意思。
汪國本道:“所謂‘四大金剛’之說,很荒唐!我汪國本手下如果只有‘四大金剛’,那是很糟糕的事情。”
胡晨陽聽懂了,這才是汪書記不認可“四大金剛”之說的原因。
汪國本接著道:“陳志明這人,做事是有些霸道,長期擔任一把手麼,習慣了以自我為中心,在這方面,我是經常敲打他的。”
這是真的,汪書記對越是親近的人,敲打得越厲害。
汪國本道:“胡軍此人,當一把手行不行?不行。不是說他做縣長不行,而是做書記不行。此人要做了一把手,做事可能比陳志明還霸道。陳志明霸道,大家習慣了,還服他;胡軍要霸道,人家不服他,所以,他還要磨一磨,他前面,就得有一個霸道的書記壓一壓他。”
“相互制衡?”胡晨陽輕聲道。
“對。”汪國本點點頭,“權力離不開制衡,陳志明需要制衡,胡軍也需要制衡,在相互制衡的情況下,還得幹事,總的來說,這幾年,永泰縣的情況還好。”
胡晨陽回到自己房間,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二條“軟中華”香菸,應該是黎主任交待人放的。以前,胡晨陽給高明亮當秘書時,這種整條的煙,他都是交給司機“猴子”去處理,現在,胡晨陽一般都是拿來“慰問”政研室那些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