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 第七十七章 點化（下）
第七十七章 點化（下）
第七十七章 點化（下）
胡晨陽感覺，自己無法揣測體玄道人的心思，而自己的心思，卻被老道長看得通透。
其實，玄青道長也曾經表現過這種能力。
體玄道人問道：“老子的《道德經》，讀過沒有？”
“讀過。”
體玄道人點點頭：“老子說過：‘廣德若不足’，你說說，什麼意思？”
胡晨陽思考了一下，道：“是不是說：越是有德行的人，越是覺得自己的德行還不夠？”
體玄道人點點頭：“那你想想，你的德行如何？”
胡晨陽道：“肯定是夠不上‘廣德’了。”
“恩，還有點自知之明。那我再問你：一個人無‘廣德’而居高位，會是什麼後果？”
胡晨陽大悟：體玄道人繞了半天，還是要敲打自己！
“廣德若不足”，確實值得自己好好思索這個問題。
胡晨陽誠懇地道：“我懂了，做人，做事，做官，還是要注重道德修養。”
體玄道人“恩”了一聲：“可能你覺得自己還不錯，跟現在一些貪官和平庸之輩相比，你覺得自己還算是個有作為的好官，對不對？”
胡晨陽嘿嘿一笑。
玄青道長笑道：“師父，晨陽在新峽口碑不錯，不少人都誇他是個好官。”
體玄道人瞪了玄青道長一眼：“你沒聽他說：他還想有更大的作為？他的德行，夠了嗎？”
胡晨陽坦承道：“師父說得對，我是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感覺有些事，怎麼做也做不好？師父說我不止一個女人，也是事實。”
此時，胡晨陽的想法就是：坦誠，把自己的困惑、糾結坦誠地說出來，如果能得到老道長的“點化”，那當然更好。
體玄道人沒有直接回答，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玄青道長一眼，這才對胡晨陽道：“你知道，他是誰的兒子？”
胡晨陽搖搖頭，他怎麼會知道這個？玄青道長從來沒談及這個。
但是，體玄道人接下來的話，讓胡晨陽目瞪口呆。
體玄道人說，玄青道長是鳳凰嶺土匪頭子彪哥和藍鳳凰的兒子！
原來，藍鳳凰自己也知道，她和土匪頭子彪哥生下的孩子，肯定會受到眾人的歧視，這個孩子在塵世中將會生活得很艱難，出於這種考慮，藍鳳凰將孩子送到了老君觀，對外則稱孩子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胡晨陽不禁深深地看了玄青道長一眼，玄青道長卻很平靜。
體玄道人道：“數十年來，玄青救治過多少病人？這就是積德，行善。你呢，做官，做人，只要秉持善念就好。”
胡晨陽恭敬地道：“是。”
體玄道人對胡晨陽道：“看來，你還是能夠反思的，這就好。其實，道家本身也是需要反思的，道家的‘無為而治’，‘不敢為天下先’，有特定的含意，卻不能成為普遍的真理，有時候是合適的，有時候則不合適。”
“是，”胡晨陽如同找到了知音：“我也覺得，‘不敢為天下先’，肯定是不行的，現代社會，總是要創新的，創新是一個民族進步的靈魂，不敢為天下先，怎麼行呢？”
體玄道人“恩”了一聲：“道家其實也是關心政治和民生的，在歷史上，當國家出現了問題，搞得民不聊生了，道家是要出來糾正偏差的，從小的方面說，是要治病救人；從大的方面說，也是要匡扶正義的。”
“是。”
體玄道人對胡晨陽的態度，還是滿意的，道：“我聽玄青說，你對道家有所研究，有獨特見解，我倒想聽聽，你是怎麼研究的？
胡晨陽道：“關於道家，我其實也沒有很深入、很特別的研究，主要是我曾經想過要研究和思考整個華夏的傳統文化，包括儒、釋、道，我是把這三家放在一起研究的，是通過一些比較，得出一些認識的。我對道家有二點認識，印象特別深刻：第一，道家注重實踐，修煉本身就是一種實踐，求仙問道，本身也是一種實踐，是實踐的過程，而不是停留在空想或者清談階段，比如修煉推雲掌，我如果不練這個推雲掌，我就不知道，它確實是有很好的功效，不練是不知道的。道家強調每天進步一點點，這個也很了不起，每天進步一點點，看似‘一點點’，其實是要求我們做到二條：一是每天都在進步，二是持之以恆，保持一個不間斷的、持續進步的狀態，用毛主席的話說，就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恩。”這回，體玄道人的神情中流露了幾分讚許。
“第二，”胡晨陽受到了鼓舞，信心大增，“道家的智慧，是大智慧！老子的《道德經》，遠在幾千年前，他所闡述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道理，他所達到的思想高度，他展現給後人的大智慧，後人幾乎無法超越了，但是，作為後人，我們通過對道家智慧的感悟，會讓我們進入一個比較達觀、通透的境界，會更從容。比如，如何對待死亡？儒家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可是有幾個人能達到這個‘朝聞道’的境界？結果，大多數人死得不甘心；佛經說：‘人死如燈滅’，也是有些無奈的；只有道家認為：生生死死是很自然的事，所以莊子面對死亡會‘鼓盆而歌’，太瀟灑了！”
聽到這裡，玄青道長先就笑了，禁不住看了體玄道人一眼，那意思是：“我這個‘師弟’不錯吧？”
體玄道人沒理玄青，問胡晨陽：“師祖說，‘治大國若烹小鮮’，你怎麼理解？”
胡晨陽道：“意思我懂，但我想，那不光是一種治國的能力，更是一種非凡的境界，不是常人能夠達到的，我不知道當今還有沒有這樣的政治家？”
“有！”體玄道人的回答很肯定！
胡晨陽立即追問道：“是國內有，還是國外有？”
“國內有，國外也有。”
胡晨陽就有些景仰：“有就好，我們這個國家，我們這個時代，需要這樣的政治家。”
體玄道人深深地看了胡晨陽一眼：“德行有虧的人，是達不到這個境界的。”
又繞到“德行”這個話題上了。
胡晨陽誠懇地說：“請師父指點。”
體玄道人道：“所謂德行，從何而來？儒家說是修來的，儒家說的‘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聽起來頭頭是道，其實卻沒幾個人可以做到，修身還可以，治國卻沒有機會，平天下更是做夢。問題來了：修身原本是為了治國，沒國可治，還要不要修身呢？於是又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所謂的‘獨善其身’，強調的還是如何如何壓抑內心的慾望，而在當今這個物慾橫流、信念缺失、精神垮塌的時代，更難做到，是不是？而道家呢？道家強調的是內心本來的乾淨，無需掙扎。倘若你根本就不在意金錢，你還會為金錢而墮落嗎？”
“是。”胡晨陽道。
“你剛才說，有些事，怎麼做都要做不好，是指情感、女人？”
“是。”
“這要問你的內心，心要乾淨。人世間一切純真的、善意的情感，都不是負擔，大愛，小愛，都可以有，不必糾結。”
胡晨陽大悟：“是，謝謝師傅。”
體玄道人問：“你聽說過‘以德治國’嗎？”
“聽說過。”
“‘以德治國’是儒家的，還是道家的？”
“應該是儒家思想？”
“對。道家不提什麼‘以德治國’，道家主張‘以道治國’，強調自然而然，強調‘無為而治’。但是，你要注意，老子強調的無為，是有特定含義的，強調的是順其自然，而不是說要‘不作為’，為官一任，如果都不作為，如何造福一方？”
“是。”
體玄道人說：“其實，‘無為而治’，到了莊子這裡，話說得更明白了，莊子認為：‘上無為，下有為。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而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也就是說，‘無為而治’，是說給最高統治者聽的，權力越大的人，越要少折騰。”
胡晨陽嘿嘿一笑。
體玄道人接著說：“為什麼對最高統治者要提醒他‘無為而治’？要少折騰？你結合一些實際例子想想就知道了，古今中外，出過多少政治狂人？他們太能折騰了，今天要‘稱霸世界’，明天要‘解放全人類’，或者‘七、八年就要搞一次政治運動’，非要搞得天下大亂，有什麼辦法？”
“有什麼辦法？”體玄道人說這話時，也是無奈的表情。
胡晨陽道：“遇到這種狂人，真就沒辦法嗎？”
“沒有。”體玄道人搖搖頭，“只有一種情況可以結束，那就是死亡，也叫做縱向平衡。”
“縱向平衡？”
“對。歷史往往是這樣，有些狂人，生前太強大了，哪怕他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人們都不敢挑戰他的權勢和權威，只有他死後，才有可能改變。有一句話叫做‘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強調的就是時間，就是縱向平衡。”
“縱向平衡？”胡晨陽努力領會著這個概念，儘管他看過那麼多的書籍，這還真是第一次聽到“縱向平衡”這個詞。
長學問啊。
體玄道人喝了幾口茶，然後又做出了一個讓胡晨陽有些目瞪口呆的動作：他伸出二個手指頭，從茶杯中勾起一大砣茶葉，放入嘴中，咀嚼了幾下，嚥下去了。
“吃茶！”胡晨陽立即想到了這個。
玄青道長碰碰胡晨陽：“再給師傅泡杯新茶。”
“哎。”胡晨陽趕緊起身，給體玄道人泡了杯新茶，恭恭敬敬地呈上：“師傅請。”
“恩。”體玄道人接過茶杯，示意胡晨陽坐下。
體玄道人接著道：“縱向平衡，有二層意思：從時空上來說，它是縱向的，也就是人們經常說的‘時間會改變一切’；從內容或者質量上來說，它就是‘撥亂反正’。”
撥亂反正！
“聽明白了嗎？”體玄道人問胡晨陽。
胡晨陽回答道：“明白了一些。”
體玄道人看看胡晨陽：“歷史上，撥亂反正的人，都很了不起，儘管是時代推動了他們順應歷史源流，但也是需要極大的道德勇氣的，這些人，註定是要彪炳史冊的。”
“是。”
“而歷史上，也有一些人，太看重自己的名聲和歷史定位，想要登峰造極，結果卻走向了歷史的反面，成了亂象之源，成了罪魁禍首，或者成了幫兇，成了奸佞之徒，真正是害人害已害天下蒼生。”
“是。”
體玄道人又問胡晨陽：“你研究過西方政治嗎？”
胡晨陽一怔：“沒想到體玄道人居然還關心西方政治？”
這是個什麼樣的道人？
胡晨陽道：“西方經過了資本主義階段，三權分立，推行的是西方式的民主。”
體玄道人道：“三權分立，就是‘多元制衡’。西方人認為人之初，性本惡，所以，人生下來要‘洗禮’，死之前還要‘懺悔’。因為人性是惡的，是貪婪的，所以，它要用各種法律、法規、制度、契約來制衡，這就是‘多元制衡’，其實就是以法治國。當今的華夏，它也是在往以法治國的方向走的，這個要比什麼‘以德治國’更靠得住。”
胡晨陽聽了，會心一笑。體玄道人顯然是不認可什麼“以德治國”的。
胡晨陽問：“‘以德治國’就不說它了，‘以道治國’是不是要比以法治國更高明？”
體玄道人一笑：“‘以道治國’，那是老莊的大智慧，西方人是很難理解的。”
“是。”
這次談話，對胡晨陽的影響是深遠的，夠他消化的了。
體玄道人忽然又問胡晨陽：“你看了《道德經》，五千言《道德經》，你印象最深的是那句話？”
胡晨陽想了想，道：“我覺得最神奇、最美妙、最富有魅力也最讓人神往的，還是那句話：‘治大國若烹小鮮’。”
體玄道人微笑著道：“你倒是肯說實話。”
胡晨陽又看看玄青道長，兩人相視一笑。
體玄道人道：“有一個人，回答得和你一樣，可能，因為你們都是從政的吧？”
“有一個人”是誰，胡晨陽聽了，有些激動，他想到了“那個人”。
胡晨陽很想問“有一個人”是誰？還是忍住了。
想了一下，胡晨陽問道：“師傅，五千言《道德經》，您印象最深的又是那句話？”
體玄道人回答：“就是第一句嘛。”
“第一句“，那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
ps：寫罷《點化》這二章，主角心中關於女人的糾結，會化解一些，希望主角會大膽推倒愛他的、他所愛的女人的讀者會比較滿意了，試目以待吧。
該爽就要爽不是？當然，也不會亂爽一氣。
也請兄弟們幫著宣傳一下《官僚》，確實，這本書不應該是現在的成績。
感謝大家的支持，感謝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