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13章靜水流深
恰在此時,絲竹之聲倏然一變,由方纔的莊重典雅轉為空靈悠揚,悄然打破了殿內凝滯的氣氛。
只見一隊身著淺碧色舞裙的宮娥如流水般翩然入殿,眾星拱月般環繞著一抹倩影。
蘇玉璃身著一襲月華銀絲綃紗舞衣,裙擺曳地,上用極細的金線銀絲繡出繁複的纏枝蓮紋,行動間流光溢彩,恍若月下仙子踏波而來。她雲鬢簪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珠穗輕搖,映襯著雪膚花貌,更顯美豔不可方物。
她並未看任何人,螓首微垂,向御座方向盈盈一拜,身姿柔婉,禮儀完美無瑕。
隨即,樂聲漸急,她水袖猛然甩開,翩然起舞。其舞姿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時而如弱柳扶風,時而如飛燕凌空,尤其那一雙含情妙目,隨著旋轉騰挪,眼波流轉,欲語還休,每一次不經意間的顧盼,都精準地撩動著在場許多人的心絃。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讚嘆之聲。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此舞只應天上有啊!」
「蘇相真是好福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抹絕美的身影吸引。祁王蕭瑞看得幾乎癡了,手中酒杯傾斜,酒液灑出都渾然不覺,眼中充滿了勢在必得的灼熱。他彷彿已看到自己迎娶蘇玉璃,得到蘇相全力支持,儲位更加穩固的未來。
而宸王蕭徹,姿態慵懶地倚靠在案後,手中把玩著一隻玉杯,脣角噙著一抹似是而非的淺淡笑意,目光落在蘇玉璃身上,欣賞中帶著疏離。他深知蘇玉璃對他的傾慕,也更懂得如何利用這份傾慕,讓她和她的家族成為自己棋盤上最有用的棋子之一。他的若即若離,恰是最高明的牽引。
沈清越靜靜看著,心中明鏡一般。這哪裡是單純的獻舞,這分明是蘇玉璃及其背後勢力在公開示價,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政治表演。每一位皇子,乃至他們的支持者,都在心中重新掂量著獲得丞相府支持這筆砝碼的重量。
一曲終了,蘇玉璃微微喘息,面泛紅霞,更添嬌豔。她再次盈盈下拜,聲音清越動聽:「臣女蘇玉璃,恭賀陛下新歲嘉平,以此舞敬獻天顏。願我大梁江山永固無疆;願陛下聖體如松柏常青,福壽安康!」
皇帝撫掌,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好!玉璃此舞,精妙絕倫,當賞!」他沉吟片刻,目光似無意地掃過下方面色各異的兒子們,笑道:「朕記得庫中有一對前朝的『玲瓏點翠鑲珠金簪』,正配你今日之舞,便賜予你了。」
「謝陛下隆恩!」蘇玉璃再次叩謝,姿態優雅,禮儀完美。
皇帝的賞賜恰到好處,是長輩對晚輩才藝的讚賞,卻絕口不提任何婚配之事,更未將其指向任何一位皇子。
聖心如海,深諳制衡之道,絕不會輕易讓丞相這股強大的勢力過早地、明確地倒向任何一位皇子,從而打破他精心維持的朝局平衡。
蘇玉璃領賞退下,經過皇子席案時,眼波似有若無地掠過宸王蕭徹,見他依舊那副慵懶含笑的模樣,心中不免一絲失落,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鬥志取代。她知道,這條路,必須靠自己一步步謀劃,直至站到那最尊貴的位置身旁。
經此一舞,殿內氣氛似乎重新活絡起來,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彷彿方纔的衝突從未發生。但每個人心中都清楚,水面下的暗流,因這場獻舞,已變得更加洶湧詭譎。
宮宴在一種微妙的暗流中繼續。沈清越如同驚弓之鳥,再不敢碰酒杯,只小口啜飲著清水,對任何投來的目光都報以溫順怯懦的迴避。蕭珩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姿態,只是偶爾掃過沈清越的目光,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意。
回程的馬車比來時更加壓抑。蕭珩閉目養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玉扳指。沈清越端坐一旁,低垂著頭,彷彿沉浸在方纔的「驚嚇」中。車廂內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方纔,」蕭珩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些刻意的殺意,多了探究的意味:「那酒…灑得倒是巧。」
沈清越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茫然無措的樣子:「王爺恕罪…妾身…妾身是真的被嚇壞了…汙了陳大人的官袍,實非本意…」她將「意外」貫徹到底。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催命的鼓點:「陳子昂腳下那層油滑,是你做的。那杯『失手』的酒,也是你故意潑的。時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保全了自身,又讓那蠢貨自取其辱,更讓祁王喫了個啞巴虧……好手段。」她的反擊控制在「讓對方出醜丟臉」而非造成實質性傷害的範圍內,既達到了目的,又沒給蕭珩留下大麻煩,非常「懂事」。
他每說一句,沈清越的心便沉一分。她知道自己瞞不過蕭珩的眼睛,卻沒想到他看得如此透徹!她緊抿著脣,指尖冰涼,沉默以對。
蕭珩心中那架冰冷的天平開始傾斜。一個愚蠢的棋子只會壞事,但一個聰明、隱忍、懂得偽裝、關鍵時刻有甚至能精準反擊的棋子,價值截然不同。在多次的試探下,她不再是單純的囚徒,而是一件值得打磨利用的兵器,只是要看這利器為誰所用。
蕭珩沒有再追問,只是收回目光,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道:「王府裡,不需要真正的蠢貨。但自作聰明,死得更快。」這句話,既是警告,也是對她能力的變相承認——他看穿了她的偽裝,並默許了她這種程度的「聰明」。
「妾身……不明白王爺在說什麼。」她垂下眼睫,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
「你會明白的。」蕭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從今日起,趙嬤嬤會『安分』些。王府的帳冊、人事,你可以『隨意』翻看。但記住——」他聲音陡然轉厲,「你的一舉一動,皆在本王眼中。若敢有異心,或壞了本王的事……」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話語比任何威脅都更具壓迫力。
沈清越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頭,直視著蕭珩那雙深不見底眼眸。「妾身……」她聲音依舊溫順,眼底卻燃起一簇幽冷的火焰,「願為王爺分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