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140章清溪秋色
清溪山的深秋,別有一番颯爽壯闊的景緻。層林盡染,楓紅似火,間或夾雜著金黃與蒼翠,色彩濃烈得如同打翻了畫師的調色盤。山間清溪潺潺,水聲泠泠,更顯空山幽靜。
一匹棗紅駿馬當先疾馳而來,馬蹄踏碎滿地落葉,發出清脆聲響。馬背上的女子一身青色騎裝,青絲高束,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傷愈不久的林輕落。
她暢快地呼出一口白氣,勒住韁繩,回頭笑道:「總算能出來透透氣了!在屋裡躺了這些時日,骨頭都快鏽住了!」
沈清越騎著一匹溫順的白馬,與騎著玄色駿馬的簫珩並轡而來。她今日也換了身鵝黃色勁裝,少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鮮豔靈動。她看著林輕落恢復神採的模樣,眼中含笑:「輕落姐騎術越發精進了,可見是徹底大好了。」
「那是自然!」林輕落揚鞭遙指遠處山巒,「今日定要跑個痛快!清越,你可要跟緊我!」她性子颯爽,病中纏綿許久,此刻如同出籠的鷹,只想盡情舒展羽翼。
簫珩在一旁,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沈清越身上,見她適應良好,才微微頷首。他今日一身玄色常服,更顯肩寬腰窄,英氣逼人,只是那周身冷冽的氣息,在望向沈清越時,總會不自覺柔和幾分。
三人正準備往山林深處去,忽聞後方又傳來一陣馬蹄聲。林輕落回頭望去,只見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馱著一人疾馳而來,馬上之人一身靛藍色錦袍,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與倦色——那人正是簫煥。
林輕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住,明亮的眼眸如被風吹熄的燭火,驟然黯淡。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馬鞭,指節微微發白,心頭湧上的不知是久違的悸動,還是積年累月的酸楚。
簫煥策馬近前,勒住韁繩,目光先是快速掃過林輕落,見她氣色紅潤、行動如常,鬆了口氣,隨即端正神色,向簫珩和沈清越頷首示意,脣角勉強勾起慣常的溫和弧度:「小七,翊王妃。」聲音依舊清潤,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
簫珩面色如常,朝簫煥遞了個眼色,語氣自然:「小叔叔。」沈清越亦在馬上頷首點頭:「見過皇叔。」
林輕落卻撇過頭,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聲音硬邦邦的,帶著顯而易見的疏離與刻意拉開的距離:「靖王殿下不在望仙閣聽曲看舞,怎得有閒暇來此荒山野嶺?莫不是走錯了路?真是擾了我們一番雅興!」
她怎會不知,這「偶遇」定是簫珩那小子有意安排。他總是這樣,以為自己是在幫忙。可是……青梅竹馬的情分是真的,年復一年等待的煎熬也是真的。她累了,真的累了。那份深植於年少時光的情意,在現實的磋磨和他一次次沉默的退縮中,早已千瘡百孔。此刻的「相見」,徒增難堪罷了。
簫煥被林輕落明顯帶刺的話扎得心口一窒,他何嘗不知自己不受她的歡迎,何嘗不知自己的猶豫和顧慮傷她至深。
只是聽聞她傷愈後首次出遊,那份刻入骨血的牽掛與想要親眼確認她安好的衝動,終究壓倒了所有的理智與躊躇。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她的身影,哪怕要承受她冰冷的言語。
他脣瓣微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卻只是垂下眼簾,將所有翻湧的情緒艱難地壓抑下去,聲音溫和卻帶著微顫:「聽聞清溪山秋色正好,想起……想起年少時也曾策馬恣意,便順路來看看。若擾了你們的興致,我……」他頓了頓,那句「我這就走」在舌尖滾了又滾,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隱現。
沈清越將這一切細微的互動盡收眼底。她看到林輕落刻意側臉上緊抿的脣線和眼底那抹複雜至極的情緒——有情意未絕的痛,有多年等待的怨,更有心灰意冷後的疲憊。
她也看到簫煥那欲言又止的掙扎,以及他目光掠過林輕落時,那份深沉得幾乎要溢出來,卻無法宣之於口的關切與愧疚。
靖王與將門虎女,青梅竹馬的情分世人皆知,可這兩人的情意,困於這皇權之中,怕是都已遍體鱗傷。情意未絕,卻要一直隔著一層無形的厚壁,一個不再主動靠近,一個不敢伸手觸碰。
她心下暗嘆,造化最是弄人。簫珩此舉,本意或許是製造機會,卻不知兩人心結已深,非外力可輕易化解。
氣氛一時凝滯,只聞山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和溪流淙淙。還是簫珩打破了沉默,他神色平靜,一副沒察覺到那幾乎令人窒息的尷尬與暗流似得,對林輕落道:「小叔叔既然來了,便一同走走。前面楓林正是最盛之時,景緻難得,也算……故地重遊。」
他特意加重了「故地重遊」四字,目光在林輕落和簫煥之間輕輕一轉,隨即輕輕一夾馬腹,玄色駿馬便馱著他當先緩步向前走去。這既給了那兩人一個不必立刻正面相對的空間,又將選擇權含蓄地交還給他們自己。
沈清越會意,驅馬跟上,與簫珩並行,將空間留給後方兩人。她側頭低聲問:「是你請靖王殿下來的?」
簫珩微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輕落姐這般模樣,你看在眼裡。小煥小叔叔他心裡……也從未放下過。只是他們之間,隔了太多東西。」他目光望向前方絢爛的秋色,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我知此舉未必妥當,但總想著,至少該有個機會,哪怕只是讓他們在舊日同遊之地,再見一面。有些心結,旁人解不開,但或許……時光和故地,能讓人想起最初的心意。」
林輕落於他,是亦師亦友的姐姐,他見她為情所困,日漸沉默,心中不忍。即便知道前路艱難,也私心盼著能有一線轉機。
沈清越輕輕點頭,不再多言。情之一字,本就複雜難解,何況摻雜了許多難以言明亦道不盡之事。
她回頭望去,只見林輕落抿著脣,似乎在原地僵持了片刻,胸脯微微起伏,最終還是一扯韁繩,策馬跟了上來,卻刻意控著馬速,與後面默默跟隨的簫煥拉開了明顯的距離,彷彿那是不可觸碰的雷池。
簫煥則默然無聲地跟在最後,目光如影隨形般凝在那抹背影上。那曾是他蒼白規整的皇室生涯裡最鮮活明亮的色彩,是他心底最深的眷戀與溫暖,如今卻連並轡而行的資格都似已失去,唯恐自己的靠近,對她已是另一種驚擾與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