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207章捷報歸人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翊王府庭院內的海棠開得正盛，如雲似霞。然而，比春色更令人振奮的消息，自遙遠的邊境飛馳而來，日行千裡，送達京城，瞬間點燃了朝野上下因前番宮變而略顯沉悶的氣氛。
——大捷！邊境大捷！
林崇林大將軍率部與西凌、北朔聯軍鏖戰數月，終在朔風原一戰定乾坤，擊潰聯軍主力，陣斬西凌祿贊王，重創北朔先鋒大軍，一舉收復年前丟失的所有關隘，將戰線重新推回兩國傳統邊界之外，重振邊關威儀！
捷報傳回，朝堂振奮，百姓歡騰。持續了近半年的邊患陰雲，終於被這場酣暢淋漓的大勝驅散。皇帝雖仍在靜養，聞此喜訊，精神也為之一振，當即下旨厚賞三軍，並命大軍擇日班師還朝，他要親自犒賞有功將士。
班師之日，定在三月廿八。是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盛京城主要街道淨水灑掃，旌旗招展，自發湧來的百姓擠滿了道路兩側，翹首以盼，迎接凱旋的王師。
皇宮正門承天門外，已設下莊重的迎接儀仗。以攝政親王簫珩為首，文武重臣分列兩旁。沈清越作為翊王妃，亦隨同簫珩，站在了迎接隊伍的前列。她今日穿著一身較為正式的王妃禮服，顏色是沉穩的靛青，襯得她膚白如玉，氣質清雅，站在玄色親王袍服身姿挺拔的簫珩身側，宛如一對璧人。
簫珩的傷勢已基本痊癒，只是久站之下，眉宇間仍有些許的疲憊。沈清越悄悄留意著他的神色，趁著眾人目光都聚焦在長街盡頭時，不著痕跡地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低聲道：「可還撐得住？若不適，稍後儀式從簡便是。」
簫珩側頭看她，深邃的眼眸中含著暖意，微微搖頭，同樣低聲道：「無妨。林老將軍與將士們為國血戰，凱旋而歸，本王理當親迎。這點勞累，不算什麼。」他輕輕反手握了握她微涼的手指，帶著安撫的力度。
沈清越知他性子，便不再多言。她的目光也隨眾人一起，投向遠處煙塵漸起的方向，心中亦是感慨。邊關的勝利，意味著更多的將士能活著回家，更多的家庭得以保全。這安寧，是無數人用鮮血換來的。
此時，遠處煙塵揚起，凱旋的大軍身影漸顯。最前方，「靖南」字大旗迎風招展，其後是浩浩蕩蕩的得勝之師。隊伍前列，數騎當先而來。
為首的正是威儀赫赫的林崇老將軍。而令沈清越目光微凝的，是緊跟在林崇側後方，並轡而行的兩騎。
左邊一騎，正是靖王簫煥。他並未著皇子冠服，而是一身便於騎射的玄色輕甲，外罩同色披風，數月邊關風霜，洗去了他眉宇間曾有的風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堅毅，膚色也深了些，更添幾分硬朗。他端坐馬上，身姿挺拔，目光沉靜地望著前方歡呼的人羣，自有一股經磨礪後的氣度。
而與他並騎的，正是女將軍林輕落。她亦是一身銀亮軟甲，黛青披風，長發高束成利落的馬尾，未施粉黛的臉龐被邊關日光鍍上健康的小麥色，眉目間的青澀嬌柔已盡數褪去，唯餘軍人的颯爽與沉靜。她與簫煥之間保持著約一馬身的距離，姿態從容，與林崇、簫煥一同，構成了凱旋前鋒中最引人注目的畫面。
更讓沈清越留意的是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氛圍。他們並未交談，甚至沒有明顯的眼神交流，但那種並肩而行氣息相合的默契，卻自然流露。當隊伍接近承天門，速度放緩時，簫煥極其自然地微微勒韁，與林輕落保持著幾乎平行的位置。
而林輕落似乎對此習以為常，並未側目，但緊繃的下頜線卻微微鬆弛了一瞬。沈清越甚至看到，在人羣歡呼聲最高時，簫煥的目光極快地從林輕落沉靜的側臉上掠過。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卻有一種歷經生死，並肩作戰後形成的獨特默契在無聲流淌。那是一種無需多言的理解與支撐，只要站在那裡，便能感知到對方的存在與情緒。
沈清越心中微動。看來，這數月邊關同生共死，不僅讓林輕落這位女將軍更加耀眼，也讓靖王簫煥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內心。他們之間那道因誤會心結與身份隔閡而築起的高牆，似乎已在戰火烽煙中，被悄然推倒了大半。
她正暗自觀察，掌心又被輕輕撓了一下。側目看去，簫珩正看著她，眼中帶著洞察的瞭然，低語道：「看來，這趟邊關之行，小叔叔收穫不小。」
沈清越微微一笑，同樣壓低聲音：「沙場最是歷練人，也最能辨人心。靖王殿下，似是真的不同了。」
「這個小叔叔……」簫珩淡淡的一笑，目光重新投向已至近前翻身下馬的林崇等人。
林崇動作利落地下馬，身後，簫煥與林輕落亦幾乎同時下馬，動作乾脆，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三人一同上前，在承天門前，對著代表天子的儀仗及攝政王簫珩，單膝跪地。
林崇聲如洪鐘：「臣，林崇，奉旨北徵，幸不辱命，今率部凱旋，向陛下、向殿下復命！」
「臣弟簫煥，隨軍北徵，今復命！」簫煥的聲音沉穩有力。
「末將林輕落，復命！」林輕落的聲音清亮堅定，不卑不亢。
其身後，眾將士齊刷刷下馬跪倒，甲冑鏗鏘，山呼萬歲，聲震雲霄。
簫珩上前，扶三人起身，朗聲道：「林將軍、皇叔、林小將軍，快快請起！諸位將士請起！爾等浴血奮戰，收復失地，揚我國威，功在社稷！陛下龍心甚慰，特命本王與百官，在此恭迎將士們凱旋！」
接下來的犒賞儀式，簫珩代表皇帝給予了豐厚的封賞，尤其對林崇父女之功、靖王協同之勞，給予了褒獎。林崇沉穩謝恩，簫煥禮數周全，林輕落亦舉止得體。
儀式過後，便是較為隨意的寒暄。林崇很快被其他武將和老臣圍住。簫煥與林輕落稍稍退開幾步，並未立刻分開。
沈清越注意到，簫煥很自然地轉向林輕落，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距離稍遠，聽不真切，但能看到簫煥的神情是溫和而專注的，甚至微微低頭，側耳傾聽。
林輕落雖然表情依舊平靜，但眼神並不躲閃，偶爾頷首，間或簡短回應。當一位兵部的官員上前與簫煥說話時，林輕落便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目光望向正在與父親說話的幾位老將，姿態自然。
簫煥與同僚寒暄完畢，很自然地又回到林輕落身側，低聲說了句什麼。林輕落抬眼看他，似是打趣的給了他一個眼神。兩人之間那種流動，無需多言的默契，在歷經戰火洗禮後，顯得尤為自然真摯。
沈清越看在眼裡，心中明瞭。邊關的血與火，生死一線的考驗，不僅淬鍊了他們的意志，恐怕也滌蕩了曾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誤會與心結。簫煥用行動證明瞭自己並非養尊處優浪蕩風流的王爺，如今看來，靖王殿下，怕是快要「哄」好這位心如磐石又光彩奪目的女將軍了。
「看到這般景象，倒是比打勝仗更令人舒心些。」簫珩不知何時已回到沈清越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語氣平淡，眼中卻有一絲淡淡的欣慰。
沈清越收回目光，看向簫珩，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是啊，歷經磨難，若能得見真心，總是好的。」就如同他們一樣。
簫珩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堅定溫暖。
迎接儀式在喧鬧與榮耀中漸近尾聲。大軍自有安置，主要將領還需稍後入宮面聖。回府的馬車上，簫珩靠著沈清越閉目養神。沈清越輕輕替他按揉著額角。
「小叔叔經此一役，倒是沉穩了許多，與林姐姐……也算曆經考驗了。」簫珩閉著眼，緩緩道。
「嗯，林將軍似乎對靖王殿下的態度也緩和了些。」沈清越想起林崇看簫煥的眼神。
「但願他們能珍惜此番機緣。」簫珩睜開眼，看向沈清越，目光深邃溫柔，「亂世見真心，太平歲月，亦需相攜以誠。如同你我。」
沈清越心中暖意流淌，輕輕點了點頭。馬車粼粼，駛向翊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