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48章深淵同衾

沒過多久，洞口光線一暗，簫珩去而復返。他肩頭已被山霧露水打溼，手中卻小心地捧著幾株沾著水珠的草藥。他沉默地走到火堆旁，尋了塊平坦的石塊，將草藥放下，又尋來一塊趁手的卵石，仔細地將草藥搗爛成泥。火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素日冷硬的線條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裡，竟顯出幾分罕見的柔和。動作雖不熟練，卻極其認真。

　　搗好藥泥，他蹲到她身前：「忍著點。」話音未落，他已伸手，欲解開她肩頭染血的布條。

　　沈清越身體驟然繃緊，指尖掐入掌心。

　　簫珩察覺到她的抗拒，手停在半空，抬眸看她。四目相對。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抗拒，以及一絲深藏的受傷。他眼神深邃，複雜的情愫翻湧，有被誤解的煩躁，有對她傷勢的擔憂，還有一種因她此刻眼神而產生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酸澀。

　　「傷口在肩胛，還有後背。」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目光落在她緊裹著衣袍的肩頭，「若不清洗上藥，潰爛入骨，你這條手臂就別想要了。」他陳述著事實，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目光卻牢牢鎖住她的眼睛，「你自己，能夠得到嗎？」

　　沈清越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反駁，可微微一動，右肩便傳來鑽心的痛楚，讓她瞬間白了臉。

　　他說的是事實。傷口的位置刁鑽，她左手根本無法發力，左手也難以精準處理背後的傷。自己包紮，幾乎是天方夜譚。

　　見她抿緊蒼白的脣不語，眼中戒備未消卻添了一絲被說中事實的窘迫與無力，簫珩不再等她回答，聲調卻放緩了些許，甚至帶上了一點無奈：「再說了方纔幫你止血我已經看過了……」

　　簫珩陳述事實的話，刺破了沈清越強撐的壁壘。羞憤、屈辱、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狼狽，瞬間衝垮了她強裝的鎮定，讓她蒼白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詭異的潮紅。

　　她下意識地想蜷縮起來，想用那寬大的袍子將自己徹底掩藏，可稍一動彈，肩頭的劇痛便讓她倒吸一口冷氣，所有試圖維護尊嚴的動作都顯得徒勞而可笑。

　　她死死咬住下脣，幾乎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壓住喉嚨裡即將衝出的哽咽或斥責。他說得對，事實就是如此不堪。從墜崖到入水，再到被他拖上岸緊急處理傷口，昏迷不醒之時，她何來什麼隱私和體面可言？此刻的堅持，在生存面前，顯得既幼稚又蒼白。

　　她終究是極其緩慢地，帶著屈從和更深的戒備，將一直緊裹著衣袍的前襟鬆開一些，微微側轉過身子，用左手將秀髮攏到未受傷的左側，將受傷的右肩背對著他，露出白皙嫩滑的頸部。

　　這個動作充滿了僵硬的順從，她不再試圖用語言反抗，只是閉上了眼睛，長睫劇烈地顫抖著，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掉身後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就能假裝此刻正在發生的，這令人難堪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簫珩看著她的背影，那裹在寬大衣袍裡單薄而緊繃的肩膀，無聲地訴說著她的不甘與脆弱。他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斂去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伸手，極其小心地解開了她肩頭臨時包紮的布條。

　　當猙獰的傷口再次暴露在空氣中，伴隨著她因疼痛而抑制不住的輕顫時，他的動作輕柔，拿起之前備好的清水，仔細清洗傷口後才將搗好的藥泥均勻敷上。整個過程中，兩人再無言語，只有洞外漸密的雨聲和篝火燃燒的噼啪聲，襯託著洞內這種詭異而緊繃的寂靜。

　　「那些殺手，是死士。」他忽然開口，再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手下動作卻未停，「目標明確，手段狠辣，定要取你性命。」

　　「嗯。」沈清越低應一聲，藥泥觸及傷口的刺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聲音帶著冰冷的自嘲，「沒想到……我竟能挺下來。」

　　蕭珩為她敷藥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她蒼白的臉。火光下，她緊抿著脣，長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的情緒，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緊握的拳頭，洩露了她承受的痛苦與緊繃的心絃。

　　「只要想活，」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總能找到路。」他仔細地將藥泥敷上，動作比之前更加輕柔，指尖偶爾擦過她頸側細膩的肌膚，帶來微涼的觸感和草藥的清苦氣息。

　　沈清越身體微的一顫。這種話，此刻由簫珩口中道出，帶著截然不同的分量，「路」……是指他為她搏出的這條生路嗎？她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充滿了震驚、困惑，與更深的探究——這個不惜性命跳下懸崖救她的人，與那個精心策劃騙局的「翊王」，究竟哪一個纔是真實的他？

　　簫珩迎上她複雜的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解釋。他只是沉默地拿起撕好的乾淨布條，重新為她包紮，動作專注而沉穩。跳躍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也映亮了他眼底那難以解讀的深沉。

　　包紮妥當，他退回篝火旁坐下，添了幾根柴禾。洞內再次被一種微妙而緊繃的寂靜籠罩，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聲響和洞外淅瀝的雨聲。

　　溫暖漸漸驅散了寒意，肩頭傳來藥泥清涼的鎮痛感，劇痛轉為沉悶的脹痛。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沈清越的眼皮越來越重。她靠著冰冷的石壁，意識漸漸模糊。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她恍惚感覺到一股暖源靠近，驅散了石壁的沁人寒意。她無意識地朝著那熱源依偎過去，墜入了一片充斥著熟悉冷香中，莫名讓人安心的沉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