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71章作為交換
那盅甜湯靜靜地擺在案頭,早已涼透,凝固的湯麵如同簫珩此刻的心緒,表面平靜,內裡卻滯澀難言。一整晚輾轉反側的簫珩遂起來看書打算轉移注意力,但他發現自己還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中反覆閃現的,是那碗湯,是墨離的話,更是沈清越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他覺得自己簡直瘋了!為何要為一碗湯,為一個對他不屑一顧的女人如此心緒不寧?這前所未有的窩囊感和失控感讓他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最終,一種連他自己都厭惡近乎認輸的衝動佔據了上風。他倒要親自去問問,她究竟是什麼意思!
暮色四合時,簫珩最終還是沉著臉,邁向了聽風院。院中一如既往的安靜,藥草清香瀰漫。他走到院中,正好看見沈清越從藥廬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新摘的草藥,暖色的燭火灑在她素淨的衣裙上,勾勒出清冷孤絕的側影。
聽到腳步聲,沈清越抬起頭,看到是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成一潭死水般的平靜。她停下腳步,微微頷首:「殿下。」語氣疏離,如同對待一位偶然到訪的陌生賓客。
簫珩被她這態度刺得心頭一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沾著些許泥土的手指上,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平穩,卻還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那甜湯是……」
他剛開口,沈清越卻忽然打斷了他,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那不過是用所剩的藥材,順手熬煮之物,殿下若不喜,倒掉即可。」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簫珩心中那點殘存不切實際的希冀,也徹底激怒了他!順手?用剩的藥材?她竟如此輕描淡寫地否定了一切!那他之前的糾結惱怒甚至那一絲可笑的動搖,算什麼?!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下頜線條繃緊,方纔那點微弱的試探心思被碾得粉碎。他看著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只覺得無比諷刺。就在他即將拂袖而去之際,沈清越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或者說根本不在意,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公事公辦,冷靜得近乎冷酷:「殿下既然來了,正好。關於您之前送來的醫案拓本,我仔細查驗過了。」
她無視簫珩驟變的臉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平穩得像在匯報公務:「醫案記錄有大量刪改痕跡,脈象體徵與用藥邏輯多處矛盾,尤其是關於『毒理反應』的關鍵描述悉數被抹去,替換成『憂思鬱結』之症。與我母親手札中所載容妃娘娘當年呈現的『中毒之象』完全不符。基本可以斷定,容妃娘娘當年並非簡單自縊,太醫署的記錄被人為篡改,意在掩蓋其中毒身亡的真相。」
她條理清晰,證據確鑿,將驚人的發現用最冷靜的語言陳述出來,彷彿在分析一例與己無關的疑難雜症。沒有恐懼,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這番突如其來信息量巨大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簫珩心上,瞬間將他個人的煩躁砸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和凜然!他瞳孔驟縮,死死盯住沈清越:「你確定?」
「證據確鑿。」沈清越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避讓,「若殿下不信,可對照拓本與我母親手札。」她甚至早已準備好了副本,顯然預料到會有此一問。
簫珩胸口劇烈起伏,容妃可能被毒殺!這消息的衝擊力遠超過兩人之間那點彆扭的情緒。他瞬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這已不僅僅是沈清越個人的探尋,更牽扯到一樁可能動搖後宮的舊案!這一切都指向那個巨大的陰謀!
他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得近乎異常的女人,心中五味雜陳。
良久,簫珩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目光複雜地看著沈清越,終於徹底將個人情緒拋開,他沉聲開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峻:「好。此事本王知道了,會暗中查探。」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提出了真正的來意之一,也像是在為自己找一個繼續與她產生聯繫,冠冕堂皇的理由:「正好,作為交換,有件事,要你做。」
沈清越眉梢微動,靜待下文。
簫珩卻沒有明說,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到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沒有給出任何具體信息,沒有解釋原因,只是下達了一個模糊的指令。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也帶著一種刻意的保留。沈清越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追問「何事」,也沒有質疑「為何」。她只是沉默了片刻,斂下眼睫,遮住眸中思緒,當她再抬眼時,眼眸依舊一片平靜無波。
「好。」她只回了一個字,乾脆利落,彷彿他吩咐的只是一件尋常小事。
她的反應如此平靜,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好奇或猶豫,這反而讓簫珩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些別的情緒。
對話結束,空氣凝滯。兩人相對無言。
「若無他事,我先告退。」沈清越率先打破沉默,行了一禮,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簫珩站在原地,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藥廬門內,月光下,他的影子孤寂而冷硬。合作以這樣一種完全由他主導卻又不明所以的方式開始了,但他心中並無半分輕鬆,反而覺得兩人之間那根無形的線,繃得更緊了。
而沈清越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微微發涼。合作?也好。至少,她離真相,又近了一步。至於其他……不重要了。
簫珩站在原地,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孤寂而冷硬。合作開始了,但他們之間那道鴻溝,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深